第一卷 : 85、楞木头(55)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084 字
“乱世人不如太平犬,我终于有了直观的理解。”
脸戴口罩,手持手套,走在两百年前的街道上,半个时辰前还在两百年后同样的街道散过步的楞木头,从荒凉的街道上一点都感受不到两百年后这条改为了商业街的繁华。
看着土路两旁墙角下无人收敛的尸骨,无尽的悲凉在空气中弥漫。
两百年前的街道在两百年后还存不存在,是只有工业时代才有讨论价值的问题。
在传统农业社会,以小农经济范本为生产力发展模型的城市,想要发生工业化城市才有的规划更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两百年前的街道,两百年后依然是街道。
虽说本朝将坊市的权限向民间开放,原本的居民区街道转为了商业街道,导致这条相对较宽的街道较之两百年后有所变化,但整体规划不变。
在工业化时代开始之前,想要让一个已经修建好的城市已有的规划发生重大改变,就只有地区性的行政中心发生变更的程度才能达成。
“唉......”
楞木头熟练地将涂有防水涂层的手套戴在手上,再从药箱里取出一个折叠起来的麻编织袋,抖了两下展开,然后来到散发着恶臭的尸骨旁,为死者收敛其遗骸。
这已经是他这半个时辰以来收敛的第二十三具尸体。
不过五十多户人家的民坊,即便仅以他收敛的数量为准,附近的死亡人数已经接近每两户一人的程度,实际的死亡人数可想而知。
遭遇了战乱的城市,对在其内部生活的人们而言,实在太过残酷。
这名死者从头骨形状来看,是一个已经看不出年龄的成年女性,死因也因其尸骨被野狗和老鼠啃食破坏无法短时间里得出。
楞木头为死者收敛遗体,不是不忍心看死者曝尸荒野,帮其入土为安,而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在这个城市的这片民坊里生活一段时间,将周边环境的尸体及时处理,是为了保证周围不会发生传染病。
凡灾荒必伴有大疫,而疫病的来源就是这些来不及集中处理的尸体。
如果生活的环境附近出现了传染病,按照东方文明一贯的防疫举措,尤其还是在遭遇兵灾的当下,他估计要面临相当大的麻烦。
将死者的遗骸全部收敛进麻编织袋,并用铲子将尸骨周围沾染了遗骸的土壤也一并铲进了编织袋里,确保尸骨上产生的病毒细菌不会留在原地后,起身继续向前。
距离楞木头收敛起来的尸骨不远处,还有一副年幼孩童的尸体等待他收敛。
于是这一次他索性就没有摘下手套,提着装有尸骨的编织袋向孩童的尸体处而去,准备将两具遗骸合并在一起。
瘦得皮包骨的孩童尸体被老鼠啃食了腹腔内脏和头骨后,几乎就没剩下什么,这也是孩童尸体相比于前一具尸骨较为完整的原因。
孩童的尸体收敛完后,楞木头从挎包里抓出一把专门用来药老鼠的颗粒,撒在距离孩童尸体不远处的老鼠洞口。
这样的颗粒,他每看到一个类似老鼠洞的洞口,都会撒一把。
以群体灭杀的角度,抑制一下因为灾荒而数量暴涨不受控制的鼠群,防止传染病借助鼠群传播。
利用高维的力量实体跨越时间的好处就在于此,无论缺什么,楞木头都可以随时返回两百年后,从同一位置的商业街采购,只要不影响当地的物质变化规律,他随时可以把两百年后的东西修改一下搬运到两百年前。
不过碍于这个世界的幕后存在,楞木头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是在第一次穿越时间之后只是了解了一下当地的情况,回去稍作准备后再穿越了第二次。
而楞木头就准备在第二次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完成,绝不拖到第三次。
再一再二不再三。
拐到街角,民坊与民坊相邻的宽阔街道上,楞木头终于在看到了活人,这为数不多的活人,正做着和他差不多的事情,给死在路边的人收敛遗骸。
爆发战乱之后,仍留在城里然后还死在街上的,大多都是些一无所有的人。
这些为死去的人收敛遗骸的活人,大多不是为了从死人身上寻找财物,而是出于与楞木头一样的目的,不想让自己生活的环境里爆发传染病而已。
“怪不得才两百年不到的时间,本地的口音就改得十句话听不懂八句的程度了。”
第一次时间穿越的时候,找当地残留的老乞丐打听本地情况的楞木头,对于老乞丐们说的话可是来回听了好几遍,根据他们口中的话音与官话之间的共性,才勉强听懂。
而现在,听到街面上的活人们小声交谈时熟悉的近似两百年后的方言后,楞木头大体上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因。
那些老乞丐是这座城的本地人,而街面上这些,则是战乱之后从其他地方迁移进来的。
在这个世界的两百年后,方言的改变不过是一个随着人口大规模流动中逐渐出现,并愈发频繁开始向稀松平常方向转变的现象。
但在一个古香古色,未受到工业化影响的小城市里,两百年后与两百年前的本地方言发生改变,就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本地的人口成分曾经在很短的时间内发生过剧烈变更。
剧烈变更到原本该城市本地的人口占比降低到了一个极低的水平,以外来人口占优势,强行改变本地口音的地步。
楞木头此刻见证的,就是这个变更过程中的一个片段。
传统农业社会,在和平年代里乡音的改变,几乎是一个以百年单位的变化过程,历经几十代人的缓慢渐变,才会从一种方言向另一种方言转变。
只有天灾人祸造成的人口大规模迁移,才能加剧这种变化。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楞木头都还在这一片区域闲逛过,领略过两百年后当地的风土人情。
但是仅仅过了半个时辰,他就无法从这片两百年前的街道找到多少与两百年后相关的共性。
找不出共性,与两百年后历史下游者掀起的工业化浪潮无关。
这座被楞木头发现的记录在时间坐标里的城市,属于那种内乱期间兵家必争,和平时期名不见经传的那种。
工业化对该城市的影响程度,甚至都达不到李家坪的程度。
李家坪的义庄体系,虽说是为了抵御工业化生产对传统农业社会的侵蚀,但终究还是因为时代改变而被迫进行了一场自我变革。
而被时间坐标记录的城市,纯粹是本身地理位置太过尴尬,自身发展受限,跟不上时代变化而已。
在朝廷内阁发布的全国铁路规划纲要里,在经过这座城市的纵向大铁路贯通这里之前,工业化带来的时代变化,仍对这里的影响有限。
造成该城市两百年后与两百年前找不到多少共性、迥异的发展变化,关键还是因为已经发生在这座城市,并将持续下去的战乱。
根据史书记载,占据了大河中部地区与占据了大江下游的两个割据政权为了争夺这座城市,来回发生了不下十场大的战役,小规模的冲突更是数不胜数,前后拉扯了近四十年时间。
这座城市的位置刚好卡在了这两个割据政权的边界。
中部地区的政权拿下了这座城市:进,可以威胁听宣不听掉近似割据的大江中游的势力,威胁大江下游的势力与大江中游之间的联系;退,可以有效抵御大江下游的政权沿河流网由南向北的进攻。
而这座城市对大江下游的割据政权的重要性更大,一旦失去,就会让其战略防线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失去了战略进攻性,只能被动防守。
如此激烈且漫长的战乱纷争,导致该城市原本的人口损失了九成以上。
二十万人口规模的城市,当然不可能因为战争死掉那么多人,这其中的大部分人口应该是以流民的形式流亡到了其他地区,又因为战乱迟迟得不到平息而在其他地方安家落户。
中部地区的政权每次攻下这座城市,总要趁着短暂的占领时间向该城市大量填入来自北方的人口,成功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
等天下趋于太平的时候,该城市的人口成分,早就因为先前动乱的时候换了好几茬。
城市发展的延续性被人口成分的改变而中断,之后近两百年时间的发展,不过是一次建立在半废墟基础上的新的开始。
“我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有限,也不知道落在这个时间区间的我来不来得及回到这里。”
楞木头通过时间坐标来到两百年前,并不是巧合,而是他有意为之。
他制定的丝萝藓推广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让丝萝藓制成的烟草产品成功获得了市场准入资格,在西域站稳了脚跟后便着手向其他地区推广,大有取代洋货烟草的趋势。
然而可能是计划太过顺利,反而成功过了头,丝萝藓引发的关注程度,超过了丽水兵站能庇护他的极限。
西域本地商业集团,陇西商业集团,东南沿海地区的商业利益集团等等等等,甚至是朝廷方面,各方势力都云集在了丽水兵站。
为了丝萝藓烟草产品在内地销售的代理权争得你死我活,乌烟瘴气。
照理丝萝藓说不过是一种很有潜力的烟草原材料而已,即便他复原出来的成规模种植丝萝藓的方法能有效改善西域那些还未完全沙漠化的戈壁环境,抑制因农业过度开发而导致的沙漠化蔓延,也不至于引发如此大的关注。
但北境人的参与让这一切乱了套。
国内民间中下层对北境的存在知之甚少,主要还是因为在全球贸易当中并没有北境人参与的缘故。
由海洋贸易沟通起来的世界,是需要交流才能增进彼此的了解,不交流,就相当于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但中下层不了解北境,那些从海洋贸易中攫取了大量利益的商业团体构成的上流社会不可能不了解。
从北境流出的各类珍贵物品,一直都是上流社会追捧的对象。
例如能让更年期女性恢复年轻状态的特殊养生产品,几乎让每一个上流社会的女性疯狂。
现阶段市面上的养生产品要么是安慰剂,效果最佳的也不过是以勉强维持现有状态为主,而北境出品的养生产品虽然限定女性使用,却能从本质上改变女性的身体状态,没有哪个随着年龄增大不可避免地衰老的女性不想拥有一套能让她们的恢复年轻状态的养生产品。
一直以来从北境流出的特殊物品都是可遇不可求,一旦出现必会引发大量关注的焦点。
而这一次北境突然与朝廷单方面发出有关丝萝藓的贸易邀请,贸易清单里还列出了相关的产品,其中甚至包括了限定男性使用的养生产品。
瞬间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引爆了上流社会的舆论,
毕竟在这个世界,北境以外的人类社会依然以男性为主。
对男性有效的养生产品,虽然不能增加寿命,甚至还会有损寿命,但相比起年老体弱疾病缠身的活到一百岁,很多人更愿意年轻健康的活到七十岁。
如今作为话题暴风中心的西北烟草联合公司,当然无法真的稳坐于暴风眼中,不受外面风暴的影响。
那些通过组建西北烟草联合公司,摆脱了黑市代理人身份的商人们,猝不及防中成为了舆论的焦点,而作为引发这一切的楞木头,更是成为了焦点中的焦点。
成为舆论的中心,对于楞木头而言可不是一件好事。
为了躲避可能会有的灾祸,楞木头在丽水兵站的默许下,申请了一个长假,离开西域回到内地,等舆论风口过去了再返回。
至于西北烟草联合公司会在这次舆论风暴中一飞冲天,还是被风暴高高卷起重重地摔在地上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楞木头到一点都不担心。
毕竟当初组建西北烟草联合公司的时候,楞木头特地授意那些黑市代理人们邀请西域府级政府单位和西北军区两方势力入股,构成了一个公私合营的联合企业,有朝廷做背书,联合公司再怎么拉胯也不会扯到蛋。
把自己玩死。
就算那些摆脱了黑市代理人身份,洗白上岸的商人们自己想不开,想要把公司弄垮,也会有其他利益集团介入,让他们被迫恢复理智。
而作为研发部门的负责人,即便楞木头暂时放下手头的工作消失一段时间,只要那些请来的科研人员没办法把他的那套东西研究透彻,并推陈出新,取代了他的位置。
那么属于他的那份份额,即便会在舆论过后有所减小,也减少的有限,不会动摇他作为联合公司首席科研官的地位。
说不定即便楞木头自己愿意主动放弃这个位置,西北军区内部的北境人也会想办法留下他。
几乎从无到有完完整整地复原了七千年前北境人的技术的楞木头,必然会引起隐藏在人类社会里的北境人的关注。
而楞木头如今躲得,就是那些可能会主动与他接触的北境人。
他还没做好以各种直接或间接手段与现在的永昼城女王碰面的准备,面对着一个大概率是超级智慧体位于行星上的个体,楞木头可没把握在超级智慧体面前掩盖自身的特殊。
不过,显然在这个时间区间待了有一段时间的另一个他比楞木头更着急解决问题。
就在楞木头用了一周时间,加入到这座城市的居民自发组织起来的收敛尸体的队伍,利用自己掌握的医学知识成功上位后的第三天。
在经过一伙本地乞丐乱搭乱建凑成的贫民窟的时候,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评书内容从聚集起来的乞丐中传来。
“只见那狄公手下大将元芳......”
聚土成台,一柄小槌及响木垫合为惊神木,一壶酒,一个人,就搭起了一台评书戏。
在这个娱乐活动缺乏的年代,坐在土台上的小不点,成为了棚户区乞丐们的绝对中心。
他们秩序井然的以扇形围坐在土台以北,每个人不顾漫天飞舞的虫豸,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土台上的那个人,自身的情绪跟着台上的人而动。
台上的人做出怒发冲冠样,他们跟着血气上涌。
台上的人说到了红粉佳人为爱而死时,他们也跟着落泪。
等到台上的人远远地看到了楞木头,开始有意结束今天的评讲时,台下的观众们也在引导下意犹未尽地回到了现实。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毕竟还是来了。”
“我毕竟还是来了。”
“你本不该来的。”
“可我已经来了。”
“你来干什么。”
“我来解决你的问题。”
“你真的能解决我现在的问题?”
“轻而易举。”
对完了口,确定了眼前的小不点虽然性别变了但依然还是「」的时候,楞木头取出了他一直精心保存的来自周周的蛋。
用高维视角逆推出升级型细胞培养液构成原理,结合上来自周周的一半北境人的基因,现在的他当然可以说出轻而易举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