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81、希夷（20）
我与过去思想同步 · 寒柰 · 5,281 字
周四。
天黑之后，八点。
“楠楠，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啊？”
正在厨房收拾的母亲偶然间转头，就看到换了一身方便运动的衣服和一顶鸭舌帽的王亚楠从她自己的卧室里出来，并且一副马上就要出门的样子。
母亲立刻调高了自己的嗓门，试图用声音拦下王亚楠。
“妈，我想趁这会儿天气好，出去跑几圈。”
早就做好相关准备的王亚楠停在家门口，做出了一副真就当自己是外出夜跑，而不是外出去约会什么的正常态度，不给母亲从她脸上看出任何问题的机会。
顺便还用门口的鞋柜掩护住了装在裤兜里的笔记本。
“这外头黑布隆冬的，你出去跑什么呀跑？”
一听到又是什么她不理解的现代时髦行为，母亲的眉头立刻就是一皱，本能地产生了反感。
虽然母亲也是刷短视频追赶流行元素的那类人，但她之所以追逐新流行的事物，不过是受这些年流行在她们这个年龄圈子的风气的影响，由此产生的不想被时代淘汰的心理因素作怪，并不是真正喜欢那些新奇的东西。
因此她即便经常将短视频里听到的乱七八糟的消息一股脑的向家里的其他两人推销，却也依然反感身边人因为那些新的东西而改变她的生活节奏。
“还不是最近节食减肥起效太慢，我得加点运动锻炼让自己快点瘦下来嘛。”
对于母亲表现的有些委婉的反对，王亚楠也提前准备好了应对办法，她将之前谈论的话题又重新拿了出来，然后将她今天的夜跑从当下的目的转移成为达成某个目的的手段。
而减肥，就是当下最佳的理由。
别看之前母亲反对她减肥，但只要王亚楠给母亲足够的理由，她口头上的反对就会转为沉默的反对。
沉默的反对和默许在外在没什么区别。
“跑步好哇，人生在于运动，我也跟你下去跑几圈去。”
这个时候，刚从卫生间洗澡出来的父亲，也不知道是看到母女对峙后本能地插话打乱她们的节奏，还是了解了前因后果的有意偏袒，一副‘爸爸支持你’的样子，也不顾自己刚洗完澡一身汗，就做出朝着王亚楠旁边的衣架而来更换外出用的衣服的行动趋势。
“你就消停一会儿吧你！”
母亲这时候也顾不上找反对女儿晚上外出跑步减肥的理由了，一个怒目圆瞪压制住了父亲的举动。
“就是，爸你那肚子不是能靠跑步减下来的，还是待在家里做仰卧起坐吧，那个管用。”
而这个时候，王亚楠也突然做出了站在母亲这一边的举动，应和着母亲的语气批判起了父亲的不着调。
这时候如果王亚楠此刻外出的目的真的是夜跑减肥，那么她应该站在父亲这一边。
而且父女二人一起外出跑步，即便外面黑灯瞎火，两个人在一起也提高了安全性，母亲也没理由反对。
但问题是王亚楠不是为了跑步才出去的，而是有她自己的目的。
如果父女一起行动，无疑会对她达成目的造成干扰。
“呃。”
父亲的脸上一副‘我和你一伙的，你为什么内讧’的表情。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秃顶大叔做出委屈的表情，即便这人是自己父亲，王亚楠也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适，被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少装样儿！”
母亲一把将抹布甩在了洗碗池里，叉着腰看向了父亲，“你不就是想趁机买包烟抽？别拿楠楠当借口。”
“楠楠你出去跑去吧，注意安全，别出小区。”
上一秒对父亲横眉冷对，下一秒对王亚楠和颜悦色，母亲把变脸掌握到了极致。
“哦，我知道了，我保证不出小区。”
王亚楠乖乖回应并保证，让母亲安心，然后趁母亲目光转移的时候给了父亲一个自求多福保重的眼神后，推门而出。
随着门被王亚楠关上，她隐约从门缝里听到从里面传出的母亲唠叨父亲吸烟危害的告诫。
楼道里，光敏声控灯随着王亚楠的关门而开启，冰冷的灯光让她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我是不是穿得有点少了？”
看着自己身上这一声纯棉的半贴身短袖和宽大到方便装下笔记本的运动短裤，配合上楼道里微微流动的冷风，王亚楠有种想要回屋换身长衣长裤的冲动。
但想到她刚才不过是借着母亲矛盾转移的当口，才成功走出家门，这时候她如果一出门就回去，想再出门就比之前难了。
于是本着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的想法，她迎着凉意沿楼道向下。
虽然八点之后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路灯将小区里的大部分区域都照了个通亮，小区里凉爽的天气正适合人们外出。
那些退了休的老头老太太们都三个两个凑成一伙，围着一群在路灯照得反光的瓷砖小广场上追逐玩闹的孩子看着，彼此谈论着对方的孩子如何，偶尔穿插点家长里短。
虽然前天那场事件让小区寂静了两个夜晚，但今天小区又像是回到了往常的样子，所有人都仿佛忘记了前天的不愉快，继续按着习以为常的生活节奏消磨时间。
如果不是那个非日常的个体依然被困在那个杀死它的路灯上，而小区里闲逛的人都有意无意地远离那个路灯，说不定王亚楠还真的以为小区里的人把前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拢了拢从鸭舌帽脑后缺口出探出的小马尾辫，舒展了几下胳膊，扭了几下脚腕，王亚楠无视了周围路过的小区居民看向她的目光，旁若无人地沿着小区的消防通道跑了起来。
既然用夜跑作为外出的理由，那王亚楠就必须得跑几圈做做样子。
反正小区面积不算大，两圈下来也不过相当于沿着学校的操场慢跑一千米，根本不算什么。
绕着小区跑的时候，王亚楠还有意留意那个非日常此刻的状态，观察它夜晚的样子和白天的区别。
可惜小区的消防通道一到了晚上，就被大量的私家车停放占用，王亚楠的目光总是被违规停放的私家车阻拦，没办法让她一以贯之地观察非日常的状态。
“是我的错觉吗？”
王亚楠停下了脚步，装作跑累了停下喘气的样子，刚好卡在一个空隙，能让她完整地看到非日常。
“它的面目清晰了一些。”
至少能让她看出一丝那个大姐的影子，不再像她第一次见到它时那种粗糙马赛克一样的形状表现，让她当时都没认出来它的原样。
“希望一会儿我收容它的时候，不要因为这点变化出岔子。”
重新开始慢跑的王亚楠起步前摸了摸运动短裤裤兜里装着的笔记本。
她实习期的任务目前只有一个，那就是收容她所在班级里的非日常现象，小区里这个不在她任务目标内。
不是说小区里这个非日常不是她当下的任务，她就不能对其进行收容。
而是收容小区里的非日常，即便成功了，也由于不属于任务的一部分，因此不会给她对应的奖励。
相当于她是在打白工。
公司的业务虽然是收容非日常现象，但既然叫公司而不是其它什么名称，那么其内部结构应该和日常里的那些公司一样。
口头上可能会对她的行为有所鼓励，但没有实质上的奖励。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收容李老师，她其实刚从退休老师那里得到了部分李老师的信息的第二天，就可以尝试着进行收容。
李老师如今的状态只是他死前最后一刻的执念，并没有其它额外变化。
论收容难度，十分符合发布给实习期员工的任务水准。
真正让王亚楠棘手的，是被李老师执念束缚住的那几个非日常学生，一旦李老师被她收容，那几个学生就会因此失去李老师执念的束缚，从被学习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至于那几个曾经是恶性犯罪罪犯的学生一旦失去束缚后会发生什么，王亚楠自己也不知道，但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所以她这个看似简单的实习任务实际上困难重重。
在获得更多的李老师的信息，让她收容李老师更有把握的同时，还能找到关于那几个学生更详细的信息，让她也能将那几个学生收容之前，最好先找个简单一点的非日常练练手。
而这位生前王亚楠见过面，死后其家人在网上描述自身遭遇，让她能对整个事件有一个比较直观的了解的大姐，就很适合成为她练手的目标。
绕着小区靠外区域跑了一圈出了一身薄汗的王亚楠，在一处路灯下停下休息。
一边舒展着运动后有些酥麻的肌肉，一边构思规划着她路过的单元楼之间的路线，好让她到时候停在非日常所在的路灯的时候，不显得那么突兀。
等肌肉的酥麻缓过来，路线的规划也构思的差不多后，王亚楠步行着离开路灯，十几步的调整之后重新按照固定的节奏慢跑。
慢跑时的节奏与她在体育课上老师教的不同，是上个周六日在梦里实习培训的时候学到的。
对身体具体有什么好处王亚楠不知道，但培训手册上说这种慢跑时配合呼吸的节奏有助于加速身体氧气循环，能让她跑得稍久一点。
当她按照规划跑到了刘明家的车库门口时，刚好掐着点跑完了一千米。
根据身体的反馈，的确不怎么累。
可能实习培训手册上教的内容真的有效。
“唷？这不是王大牙嘛，这么晚到我家车库门口有何贵干呐？”
这个时候，手上拿着一朵白色小花的刘明，突然从他家车库旁的单元楼门口走出，被旁边的喘气声吓得一个后仰，反应过来后他定眼一看，居然是王亚楠，顿时阴阳怪气张口就来。
“难道是你猜到我这时候要出来，想告白，紧张的喘不过气儿了？”
“呵，你眼睛瞎啊，没看到我跑步呢？！”
忍着用内心奔涌而出的粗鄙之语喷他个狗血淋头冲动的王亚楠翻了个白眼，都有种放弃今天的练手打道回府的打算，但嘴上不饶人继续，“倒是你，怎么拿着朵花，是给谁上供啊？”
“我给......算了，不和你一般见识。”
正要争锋相对的刘明，这时候刚好看向了带有非日常的路灯，嘴里即将出口的话被他强行收了回来。
他不情愿地朝非日常所在的路灯挪了几步，将手上的白色小花朝路灯扔了过去。
在王亚楠眼里，刘明靠近路灯的行为仿佛刚好刺激挑衅到了非日常，它立刻停下了从路灯挣扎拔出的动作，向刘明伸出双手，试图抓住刘明。
但非日常的手就差刘明身体一掌距离，让它怎么也探不到刘明的边缘。
可能是刘明一直以来打篮球练习投篮的成果不错，白色小花刚好落在了路灯脚下，混杂在了其它的白色小花当中。
王亚楠这才注意到，在非日常所在的路灯脚下摆放着几十朵白色小花，把花放那里的可能都和刘明一样，是居住在附近两座单元楼的居民。
而之所以会放白色小花，应该也与死去的大姐的家人们在网络上发布的信息有关。
路灯下摆放着的白色小花与网络信息附带图片里的花一模一样。
“你刚才手上拿的那花是从哪买来的？”
“小区门口就有人在卖，我回小区的时候路边站了一排卖花的。”
“哦。”
怪不得，是有人发现商机了。
王亚楠对日常的事情不感兴趣，她之所以问花的来历，是因为她注意到，在刘明将白色小花扔到了路灯脚下时，白色小花本身稍微亮了一下，一股白s气息从小花上飘起，被非日常吸了到了嘴里。
而非日常在获得了白s气息后，脸上的细节更明显了一点。
看来她今天必须尝试着将这个非日常收容了，不然等它的面貌恢复成那个大姐的样子，说不定她就没办法把它当做练手的目标了。
公司相关的培训讲过，非日常现象个体的长相越接近生前，其作为非日常个体对日常一面的人类的影响能力就越大。
如果不趁着这个非日常还未成长起来就着手收容，等它恢复生前的相貌，那么就不是她这个实习生能收容的了。
到时候谁那谁练手还不一定。
她果断将笔记本从裤兜里拿出来，交叉式下蹲，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到了她白天凭记忆简单素描的那一页，照着非日常的样子，一边回忆着网上它生前的家人描述的有关它的信息，一边将它此刻的样子画在笔记本纸上。
“哟！王大牙怎么有心思画起我来了？是暗嘶......你这画的是什么鬼！”
正准备返回上楼的刘明看到王亚楠的举动，好奇地凑到跟前，正准备阴阳怪气一番的他被王亚楠画在纸上的恐怖场面吓得倒吸了口凉气。
“......”
这小王八蛋说的还挺准，她还真的是在画鬼。
被打扰到思绪的王亚楠斜眼瞟了刘明一眼，眼神里的警告吓得他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做出防御姿态，“闭嘴！别惹老娘，不然就算你现在高我一头我照样揍你！”
“......”
被唤醒了挨揍记忆的刘明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肋骨，乖乖闭嘴。
但好奇王亚楠在干什么的刘明没有就此上楼回家，试探着靠近了王亚楠身边一点，发现没有被她再用眼神警告后，也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借着路灯照明在笔记本空白的纸页上描绘的画面。
先前仅凭记忆画的轮廓与真正开始收容时的绘制，带给王亚楠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脑海里所想的有关眼前这个非日常的信息，都如同墨水一般，随着笔尖在纸上的摩擦印在了画面上。
一边结合着非日常的信息，一边将非日常描绘在纸上，是经过公司培训后王亚楠暂时学会的收容非日常的手段。
虽然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原理是什么，但如果真的管用，那么她对收容李老师和他约束的那几个学生就更有把握了。
而在王亚楠正式开始对非日常现象进行收容的时候，她才真正感觉到她从公司的培训中学到的手段有多么神奇。
但可惜，如此神奇的收容手段也有着严重的缺陷。
不过是第一次收容，王亚楠便发现她学到的这种收容手段，只能用来针对像眼前这种被困住的非日常现象。
那些能够自由活动的非日常个体在没有困住它们的手段前，她根本奈何不了。
当最后一笔完成后，那个大姐死后转化的非日常个体顿时连同困住它的路灯一起，如同PS图片时被修改的图层一样，从现实世界非日常的一面转移到了笔记本上。
收容完成后，王亚楠没有马上起身，而是停下笔看着笔记本。
等着笔记本上可能会有的，只有她能看到的文字反馈。
但等了一分钟，笔记本上除了栩栩如生的非日常在她的注视下扭动着身体外，再无其它特殊表现。
看来这一次收容尝试她果然是在打白工。
公司方面甚至连个口头上的鼓励都没有。
有一些遗憾的王亚楠摇了摇头，准备起身回家。
“诶？我都站起来准备走了，你怎么还在那蹲着？”
就在这时候，她突然注意到身边一直被她忽略的刘明并没有在她做出起身动作的同时一起起身，而是继续蹲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天凉，我腿蹲麻了不行？不用管我，你走你的吧！”
这一回刘明和她说话的时候很反常地没有抬头和她对视，而是低头看着地面并朝她摆着手。
“莫名其妙。”
第一次收容就成功的王亚楠懒得多想，带着兴奋的情绪准备在今晚做梦的时候回公司看看她个人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