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 5、楞木头（4）

　　“来新人了？”

　　楞木头擦了擦沾满污渍的手，不露痕迹的把手中最后一片脾塞进胸口的暗兜，脑袋则转向了寨门方向。

　　这具身体的五官感知几乎达到了哺乳动物的极限，虽然从周围熟悉的环境中偶然间出现了几声马匹的响鼻，但也足够让楞木头推测出这半封闭的环境要与外界发生交互的结论。

　　这里没有马，也没养过马（可能过去养过，楞木头自己没发现养马的痕迹），用来耕地的驴倒是有过几头，可惜之前的暴动死光了。

　　不养马的原因很简单，减少奴工外逃的风险。

　　养马想养好很费心思。

　　这里参与劳动的只有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奴工与负责农业生产和生理压力的女奴，根据楞木头本人从监工那里听来的八卦，在先前那场暴动之前，这里的饭食也都是由奴工和女奴负责。

　　因此如果这里养马，负责养马的必然只会是奴工。

　　马需要外出放风，这势必会让养马的奴工有机会出逃。

　　不养方便沟通外界的马匹，不代表这里不来马帮。

　　因为挖矿的苦力——奴工——不可能自产，只能外求，所以马匹运送的主要货物当然是人。

　　果然，随着拉起寨门的轰隆声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和早起出窑的奴工们不相上下的凌乱脚步声传入他的耳朵。

　　“嗯？”

　　正准备走回奴工群体中的楞木头脚步迟疑了一下，“这声音有点，不是，太奇怪了。”

　　半年，在慢节奏的农业社会是一个相对还算短暂的时间尺度，毕竟农业社会的人出个远门都至少得一年半载，可对楞木头这个出身于几近工业社会的人而言，不可谓不漫长。

　　这么长的时间，慢节奏且大体规律的生活，足够他将听觉和视觉所涉及的范围内的一切事物了解个十之八九。

　　蝙蝠能做到的事，他借助简单的工具也能做到。

　　再配合上嗅觉和严重受环境所限的视觉，论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没人比楞木头更懂这里。

　　即便这里即将增加新的奴工，但这连变量都算不上的增加量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因为模型结果没有改变。

　　但现在，他发现一种异样出现在了他熟悉的环境里，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异样越发明显，搞得他对这片环境生出了一丝陌生感。

　　这种情况仿佛一张五彩斑斓的抽象派画布上，突然出现了一小片古典派画面，撕裂感异常的有些扎眼。

　　可惜视线受阻，楞木头仅能依靠听觉来探查这个突然闯入的异物。

　　脚步。

　　混杂在数个凌乱的脚步声中的一个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步伐迈动的声音。

　　可惜虽然很好奇脚步声的主人，但下矿的时辰到了，他也只能低着头默默跟随着奴工队伍，朝着金银矿洞走去。

　　......

　　“不行，模仿不了。”

　　正挥舞大锤粉碎完可能含金的矿石的楞木头摇摇头，转身换了一块石头继续敲。

　　就在这段时间里，他试着思维同步回还在地球上的那些过去的自己，试着模仿那个让他感觉异样的脚步声。

　　可惜仅凭脚步声，没有亲眼见过对方的情况下，地球上的「」将所有空闲时间都利用上，并且试了一整个周期，也依然不得要领。

　　虽然「」在地球上不与他人发生交互，产生波动影响到时间线稳定，零散分布的空闲时间总共加起来仅有三年时间，但在思维同步的帮助下却可以来回使用这三年时间，进行无数次的循环。

　　这种循环不是没有代价。

　　进行周期循环的同时，楞木头这边的时间也在往前推进。

　　生物神经的电信号传播速度有限，即便意识空间里的「」思维活动速度接近光速，但碳基生命的极限限制了他在现实的发挥，因此这种循环无法无限度的进行下去。

　　再一个。

　　虽然那个存在没有明说，但「」自己还是有几分自觉。

　　这种浪费还是要尽量少一点，毕竟「」的目的距离达成还很遥远，注意力过于关注地球，势必会影响他目的的达成。

　　所以既然一个周期的时间都不足以让他学会，花再多的时间，学会了也没有意义，反而有可能影响到他在地球的时间线的稳定。

　　不过学不会对方的步伐，不代表楞木头不能通过这点有限的线索对对方进行有限的分析。

　　训练有素，自控能力强，图谋不轨。

　　这是楞木头对对方的初步印象。

　　首先是训练有素这点。

　　这种步伐的学习一定有帮助学习的窍门，正式学习起来，肯定用不着浪费三年的时间，不过学习是需要一定过程的，将这种步伐学习锻炼至形成肉体记忆，一定费了与之相当的心思和辛苦。

　　一句训练有素不为过。

　　而自控能力强这点，则是楞木头根据自己的经历延伸出来的。

　　重复训练是一项相当枯燥的过程，对方的学习过程中大体上肯定会有与楞木头自己不同的情况，但其中的枯燥持续时间或许有长有短，但必不可少。

　　所以对方的自控能力绝对达到了常人的良好标准。

　　至于图谋不轨这点，则是楞木头自己根据上述的内容的推理。

　　从脚步节奏的稳定，以及混在人群里，连楞木头本人都没办法分辨出来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表明对方现在的体内根本没什么影响健康的问题。

　　健康强劲，训练有素，自控能力强。

　　这些要素叠加起来，结论就是，对方必然是根本不可能成为被押送到这里成为奴工的那类人。

　　这里的奴工的来源主体，大体上是失去赖以生存的生活生产资料，连出卖身体都没得做，只能成为乞丐苟活的社会底层，而符合楞木头本人知识结构里历史部分的泼皮破落户，这里目前倒是一个都没有。

　　毕竟能成为他人口中的泼皮破落户，就证明其对自身现状有足够的不满，行动力也足够强，根本不可能安于成为乞丐的现状。

　　成不了乞丐，成为社会灰色地带的可能性小不了，当然不可能被抓到这里来。

　　毕竟这里是能开采出金银的地方，无论什么时候，私人开采保密性第一。

　　不起眼的乞丐多一个少一个都无所谓，影响一地——即便仅仅只是一两条街——的社会灰色地带人士少一个就有可能暴露这里。

　　丐帮？

　　想多了。

　　乞丐是人口上一定规模，商业占一定比重的聚居区才有的社会现象，在其他的主要以农业生产等第一产业为主的地区，乞丐可是无成本的劳动力，用死一个算一个。

　　即便身体有残疾，除非四肢缺了三肢。

　　不然即便两个胳膊全都断了，也能架上套子拉爬犁。

　　社会环境还算稳定的时候，一个乞丐想从一个城前往另一个城几乎不可能。

　　且不说一路上荒郊野冷的食物从哪来，遇到人了，指不定把你抓取干什么。

　　只有当发生灾荒的时候，被动或主动混入进流民群体，裹挟成群，生存机会增加，职业乞丐才有机会到其他城市。

　　只能以城市为扎根对象，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联系几乎断绝，单个城市里又是社会灰色地带人士发泄戾气以及充当炮灰的工具对象，究竟得天真到什么程度才会构思出丐帮这种全国性群体。

　　功夫？

　　穷文富武了解一下。

　　像楞木头这种情况，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到这里成为奴工。

　　当初把他捆起来当货物贩卖的农户也不是第一时间把他卖到这里的。

　　毕竟一个农村的农民，不可能见识广到夸阶层与能够储藏大量金银的势力有联系，还能一直稳定供应像楞木头一样的货物。

　　楞木头最初是被农户卖给了专门从事人口买卖的社会团体，那个社会团体见楞木头本人年纪不大，又把他卖到了与这个金银矿有关的大户人家当小厮。

　　倒霉的是，由于长相原因，刚洗刷干净的楞木头被那个大户人家有了婚约的小姐一见钟情了。

　　于是，刚成为小厮没几天的他，就成了这里奴工的一员。

　　刚来到这个世界，漫无目的的楞木头一直都随波逐流的混着，除了活着这一基本目的外，对于外界的变化毫不关心，但现在，他不关心也不行了。

　　这种在正常情况下不可能成为奴工的人，却以奴工的方式出现在出产金银的地方，但凡有点脑子都能大体猜出对方想干什么。

　　无外乎调查这里的情况，然后里应外合拿下这里。

　　无论对方来自哪里，这里必然会发生一场骚乱。

　　乱，就意味着会出现危及他生命的情况。

　　由于思维无法在这个世界里的过去同步，楞木头现在这具身体一旦死亡，他在这个世界的触角就会被强制中断，被驱赶回地球。

　　至于被驱赶回地球会发生什么，那个把他带出来的存在没说，他也没问。

　　达成「」目的的第一步至关重要，目前他必须保证自己活着。

　　“准备跑路吧。”

　　运气不错，砸出了一块带金色斑点的碎石的楞木头，任由其他奴工把石头捡走，趁着空闲从胸口的暗兜里掏出一块内脏掩进嘴里。

　　“这地方不能待了。”

　　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