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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第十八节

研究生的沉沦 · casava · 2,384 字

  车子驶上G市环城高速。

  速度加快。

  窗外的城市景观变成一条快速倒退的色带。

  高楼。立交桥。工地塔吊。榕树。

  我经过了G大的方向——虽然从高速上看不到校园——但我知道那片区域就在右手边几公里处。

  研究生宿舍楼。图书馆。湖边的长椅。老教学楼A栋305教室的走廊。

  我没有偏头去看。

  我经过了新黎村的方向——那片被自建楼填满的、灰扑扑的城中村,隐没在高楼的缝隙之间,从高速上只能看到几栋握手楼的屋顶和纵横交错的铁皮雨棚。

  舒心阁的蓝色铁门。黎家祠堂。那些我被三次堵回来的巷口。

  我没有偏头去看。

  我经过了六职校的方向——工地上的塔吊还在。那间铁皮板房。那条S型的曲线。那枚红底金字的校徽。

  学生宿舍楼。306。门虚掩着。

  我没有偏头去看。

  所有这些地标——在车窗外——变成一团模糊的灰色色块。

  司机把车开到了左侧车道。超过一辆大货车。

  「师傅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司机又尝试搭讪。「看你年纪不大,挺有出息。」

  我还是没有回应。

  他彻底不说话了。打开了车里的收音机。一档粤语的下午脱口秀节目——主持人在用夸张的声调讲一个关于家庭伦理的段子。听众打电话进来互动。笑声。

  我盯着前方的公路。

  一百公里。

  一百二十公里。

  车速表的指针在慢慢爬升。

  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下午四点十五分。

  我付了钱。

  下车。

  走上楼梯。

  第三层。我的门。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没锁。

  推开门。

  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茶几上那束白百合的残骸还在。印泥盒敞着盖子。我的杯子——三天前喝过一半的水——还放在沙发扶手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

  走到沙发旁。

  坐下。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慢慢偏西,从茶几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爬到墙角,最后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贴在天花板的一角。

  我没有开灯。

  房间渐渐暗下来。

  手机响了。

  我没看。响了大概二十秒。停了。

  然后微信通知。

  几条。

  我也没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最后抬起手。

  打开台灯。

  柔和的黄色光线照在茶几上。

  我拉开公文包的拉链。

  把那两份文件拿出来。

  红色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

  黎绍坚的签字——那个潦草的「坚」字——也在文件的右下角。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旁边就是那束白百合的残骸。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

  很久。

  然后我拿起手机。

  打开通讯录。

  找到「周总」。

  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周总,六职校尾款签证文件齐全,双方盖章完成,明天到公司交接。」

  按下发送。

  两个灰色的勾。

  过了大概十秒。变蓝。

  然后——

  一个「666」的表情包。

  还有一条文字:「好小伙!回头好好表扬你!!!」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扣在文件的旁边。

  我站起来。

  走到厨房。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易拉罐。

  拉开。

  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在胃里炸开一小团冷意。

  我没有吃饭。从早上到现在。

  胃是空的。

  啤酒直接冲着空胃。很快就有了反应——一阵轻微的、温和的眩晕从太阳穴升起来。

  我拿着啤酒走到阳台。

  打开阳台门。

  G市七月傍晚的热浪扑面而来。

  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是这个老旧小区的中庭。几个老人在乘凉。几个小孩在追跑。一只野猫蹲在花坛边上,舔自己的爪子。

  远处。

  很远。

  是G市的城市天际线。

  高楼。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橙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光点。

  我喝了一口啤酒。

  又喝了一口。

  我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按时间顺序。是零散的。

  高中课堂上。李馨乐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在做笔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侧脸上。我从第五排偷看她。那时候她戴的也是黑框眼镜——那副眼镜应该是在一年级就戴上的——十几年了。

  我和她考上G大的那天——不,我没考上G大。她考上了。我考去了X省理工。我们高中毕业之后很久都没联系。

  直到去年九月。她搬进刘佩依的宿舍。我看到她的那个瞬间。

  隆县医院ICU外面那条走廊。她靠在我肩膀上哭。

  出租屋的厨房。她系着卡通围裙。眼镜片起了雾。

  酒店烛光下。我给她戴上那条银手链。她哭了。她说「我不值得」。

  「我不值得」。

  那四个字——我当时以为是最深情的自谦。

  现在我明白了。

  那是她仅存的良心在说话。

  那不是谦虚。

  那是事实。

  那句话——她一直在试图告诉我——她「不值得」被我这样对待。但她说不出具体的原因。她的舌头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就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她永远无法说下一句。

  她其实一直在告诉我真相。

  只是我听不懂。

  啤酒喝完了。

  我把易拉罐捏扁。

  扔到阳台角落的一堆旧物里。

  然后我走回客厅。

  走到茶几前。

  看着那束枯死的白百合。

  我拿起来。

  花瓣很轻。摸起来像一层干燥的纸。

  我把它整束抓起来,走到厨房垃圾桶前面。

  垃圾桶里有一些这周没倒的垃圾——方便面的包装袋,几个外卖盒。

  我把白百合扔进去。

  那些干枯的花瓣——在掉进垃圾桶的瞬间——有几片从花茎上脱落,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在垃圾桶的边缘。

  我没去捡。

  盖上垃圾桶盖子。

  转身。

  回到客厅。

  茶几上——白百合没有了——只剩下公章、印泥盒、两份盖了章的验收文件。

  我把这几样东西都收拾好。公章和印泥盒放进公文包。验收文件用文件夹夹好,也放进公文包。

  明天要交给公司。

  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边上——明天出门直接拎走。

  然后我走进卧室。

  不开灯。

  靠着窗户照进来的城市灯光,我能看清房间。

  床——没叠的被子。枕头上还有我三天前掉的几根头发。

  衣柜——关着。

  书桌——上面有我之前用的笔记本电脑,合着。

  一切——

  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变了。

  我在床边坐下。

  脱掉衬衫。

  脱掉裤子。

  只剩下内裤和背心。

  躺下。

  把被子拉过来——七月的夜晚,其实不需要被子——但我还是把它拉过来,盖到胸口。

  这是一种习惯。

  三天没合眼的身体——

  在躺下的那一瞬间——

  突然有了一种极度的倦意。

  不是「困」的那种倦。是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彻底透支之后的——

  倦。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

  意外地——

  没有任何画面。

  没有306。没有祠堂。没有李馨乐爬过我脚边。没有廖东强。没有威廉。

  都没有。

  只有一片——

  灰色。

  不是黑色。是灰色。像一块毛玻璃。

  毛玻璃后面——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