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节
研究生的沉沦 · casava · 1,527 字
黎安德走到我面前。
我还坐在椅子上。
从选择结果宣布到现在,我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黎安德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拉开拉链。
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
《设备移交确认书》
《项目完工验收报告》
两份文件上,黎绍坚的签名和公章已经盖好了。
「杰哥。」
黎安德的声音——意外地温和。
「这是你要的东西。」
「文件签完了。」
「盖完了。」
「你拿回去,让你们公司盖上你们的章,财务就可以打尾款了。」
他把文件袋递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
我的脸——那张在过去几天里苍老了十岁的脸——上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平静。
是空白。
像一块被反复擦拭过的白板。所有的颜色都被抹掉了。
我接过文件袋。
打开公文包。
拿出公章和印泥。
在文件的「供应方盖章」一栏里——对准位置——蘸了印泥——
「咔」。
一声。
盖了下去。
红色的公章印在白纸上。
端端正正。
我又盖了第二份。
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拉上拉链。
然后我站起来。
我没有看任何人。
没有看黎安德。
没有看站在空地中央向人群拱手的廖东强。
没有看还在笑得前仰后合的刘佩依。
没有看靠在椅背上、搂着刘佩依腰的威廉。
没有看站在祠堂侧面、交换着意味深长眼神的黎安伍和黎安邦。
没有看——
没有看李馨乐。
她还跪坐在红色垫子上——精液和淫水从她身体里流出——眼罩摘了,她现在可以看到整个祠堂——但我没有让自己的视线朝她的方向偏移哪怕一度。
我转身。
朝祠堂的大门走去。
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
空洞而沉重。
一步。
两步。
三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刘佩依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最后一刀。
「前夫!走好啊!」
她的笑声盖住了话尾。
「以后有空来G市玩,记得找我们喝酒!」
「不过你就别带女朋友了——」
她故意停顿。让这句话的刀刃慢慢扎进去。
「——哦不对,你已经没有女朋友了!」
「哈哈哈哈——」
我没有回头。
我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话——掠过我的后颈——像一阵没有温度的风,从左耳进,右耳出,什么都没留下。
继续走。
第五步。
第六步。
第七步。
走到祠堂大门口。
我伸手——
推开——
那两扇红色的、漆色斑驳的、刻着褪色对联的祠堂大门。
七月的阳光——
刺进来。
刺得我眯起眼睛。
门外是新黎村灰扑扑的巷子。
热浪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让空气变得扭曲。头顶的电线横七竖八地挂着。头顶某家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滴下几滴凝结的水到地上。
远处——很远——传来一阵鞭炮声。
不知道是谁家办喜事,还是某种别的仪式。
我走出祠堂。
门在我身后——
没有关。
我也没有回头去关。
我走过巷子。
走出新黎村。
走到停车的地方——我早上打出租车来的,所以这里其实没有我的车。
我站在新黎村东入口外的马路边。
掏出手机。
打车软件。
「目的地:X省路X号小区」。
那是我的出租屋。
「确认。」
附近有两个司机接单。系统给我匹配了一个最近的。车牌号显示。预计三分钟到达。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站在七月下午三点半的阳光里。
柏油路面烫得能煎鸡蛋。
我的汗——此刻——才开始冒出来。
不是因为刚才祠堂里的事。
是因为外面真的很热。
车来了。
我上车。
坐进后座。
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文件袋——装着那两份盖了双方公章的验收签证书——安静地躺在里面。
两百万。
我用一场注定失败的比赛、一次当众的性无能、以及我最后一丝男人的尊严,换来了这两张纸。
车子驶上主路。
窗外的新黎村风景快速后退。握手楼。招牌。发廊。小卖部。烧烤摊。外卖员。
司机在开车。中年大叔。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师傅要去X省路啊。」他搭讪。「是X省那边过来的?我有个亲戚在X省省会——」
我没有回应。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
识趣地闭嘴。
打开了导航。导航的女声机械地念着:「前方一百米,请靠左转入匝道……」
我盯着车窗外。
阳光透过车窗玻璃,把我的脸照得发白。
我的手——放在公文包上面。
手背上那几个月牙形的血印还在。
血已经凝固了。
不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