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大陷落”

　　清早，也就是晨星的半边轮廓刚好升到灯塔的正前方，对乌萨的大部分流民而言，这还是需要适应的“时辰变迁”。

　　广场中央，来自晨星教会的教士已经登上钟楼，额前缠着用于遮挡刺目阳光的黑色麻布条，随后庄重敲响代表一日起始的钟铃。

　　新的一天。

　　昨日闹得轰轰烈烈的“紧急状况”并没有给乌萨当地造成什么进一步的影响——尽管有不少人看见了那些从暗层区驶回的车辆，以及被抬进诊所，至今生死不明的开拓团队员，但那些关于“异种险些入侵”的事件，在某位大手的微操下，自然无法传到普通人的耳朵里。

　　对这里的大部分居民而言，这依然是属于第四区，难得，也无比珍贵的平静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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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的突发情况过后，勉强折返的晨星开拓团虽然没有出现直接死伤，但结果上也相当于全军覆没，短时间内压根修整不过来。

　　至于新的勘探队伍……乐园的高层在进行商议之后，觉得也没必要再继续往无光失地调动人手。

　　毕竟前一支队伍就算有正式学徒的带领，都险些被一只异种团灭。

　　说到底，要想搞清楚问题的源头…再顺便给整件事定下判断，现在的乌萨也只能出动真正的核心成员。所以这一次，车上载的调查员不多但精——包括复盘完当日总结汇报的主管诺澄，担任结社元老的休，以及最近刚得到正式编制，顺便跟团进行入职考核的米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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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个方向，距离乌萨边境东南方向大概四百公里的远野地带，这辆昨夜进入“暗层”的调查车，已经连续向黑暗的深处行驶了近乎整一夜。

　　即使对荒原上最资深的游荡者而言，这种难度“路线选择”也激进到像是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像急着去送死的。

　　随行的米拉同样这么觉得，她之前跑商也根本不敢走这种线路，但这回倒是底气十足，毕竟自己这辆车上坐着的都是高手……

　　甚至，就连艾娜都在这趟行程的队伍里，或者说这次突然启动的调查计划就是由极乐鸟本人临时发起的，而那个懒洋洋坐在前边副驾驶的身影，自然也是米拉心里安全感的来源。

　　“可用的商路记录差不多就到此为止，再往远点的方向，就算是我那些最贪的同行也不敢继续深入……”

　　身为商队首领，米拉的活动范围近乎覆盖了小半个第四区，反正手里的地图肯定比宅在老家种田的几人开得全。在乌萨周边的地带，她还能顺带做些路线上的指引。

　　“我们马上就要越过伊林沃尔，还有曾经温盖特大道的主干，以前想通过这里还得给周围的领主温盖特家族交路费——当然他们现在估计经营状况不太好，也不知道还剩没剩下活人。”

　　碎环之前，第四区的集聚地一般都是彼此嵌合并接壤在一起的，但那些砸下来的巨构并不会在挑选目标的问题上考虑太多——从内圈一层稍微远离坍塌中心的宜居带向外，周围能幸存下来的居民全凭头顶万有引力的眷顾，某种意义上来说非常公平。

　　“在商人的俚语里，这里现在叫‘黑阱关’，一条道走到死的那种黑。隔壁不远就是过去大名鼎鼎的宝石谷，碎环历前第四区最大的丰产矿场，当然已经废弃掉了——无光失地失控扩张的时期，暗层就最初的几天便已经蔓延到了这一带，停产估摸着就是更早之前的事情了。”

　　情报贩子是商人很寻常的兼职，在积攒家底的同时，他们也面临着时刻变化的环境危险：像是及时更新的区域地图和风险路线，都是行商途中颇具价值，需要优先收集的讯息。

　　“旧矿场啊，基础设施看起来保留得还可以，可惜就是位置太差……”

　　顺着话题，主驾的休也随口评价着一路上的见闻——他在学徒阶段的倾向偏往着“火”，在操纵机械造物的领域上自带神秘度加成，冥冥中似乎可以激励无形的机魂，顺带降低发动机这类精密器械在暗层运行时的故障频率，所以顺理成章地来当了司机。

　　与此同时，车辙也在剧烈的颠簸后碾过伊林沃尔倾塌的关隘，沿着曾经温盖特氏族修建的公路，依稀可以看见不远处废弃的老矿业城镇……

　　这些倾塌在荒原的背景板上的脚手架、运输列车、巨型工程塔吊，还有结构不协调的圣环残骸，投落着如同沙盒般的颓败的阴影。

　　宝石谷……早先时候还是伴生矿场的大型聚集地，支撑着附近一带工业设施的经营，大批的原料与物资曾从这里被运往底巢的各个角落，如今却已是一片沉沦在黑暗里的废墟。

　　“如果能距离乌萨稍微近点，这里说不定还有接管和重建的价值……不像现在只能做做长期开发规划。”

　　和艾娜相处了这么久，休种田方面的惯性思维也愈发严重，凡事都绕不过乌萨的发展方针。

　　“光是这条路想重新修回来都难……”

　　但想到刚才那段规划里的恐怖工程量，米拉就有点绝望：他们来的路上遇到的圣环遗骸多如繁星，这东西把第四区砸得比2077的瑞贝卡还碎。

　　况且，如今的底巢常态生产力可谓是一落千丈，过去负责主持大型工程的南部协会和神圣齿轮教会现在都还像半死老狗一样趴在原地舔舐伤口，仅剩的大部分工程设备也全用来清理大都会上边砸的破烂，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分出余力支援受灾外围。

　　莫德雷德之前持有的悲观态度某种角度上也没错，圣环工程失败的意义远超灾难本身，看样子它是彻底把底巢的脊椎，连同好不容易积累起一点的潜力给掰折了。

　　“话说，这里离我们开拓团遇袭的地点越来越远，真的有必要往那么深的地方找吗？”

　　大型越野车的后座本来就够宽敞，缩在角落的诺澄更是一点地方都不挤占，导致使用空间最多的米拉反倒像队伍里的“领导”——这让陪一堆上司出行的鬣狗女士压力很大，只好在语气上表现弱弱。

　　“不知道，反正听陛下的就好。”

　　听着米拉的小声嘀咕，休随口解释道。

　　“这段时间不止是晨星的力量在向四周辐射，无光失地的扩散速度一样快得吓人——娜娜姐说，那些脏东西找来乌萨的起因……肯定不在浅层的黑暗里，当一堆稀奇古怪的异种开始从四面八方不停冒出来，可能是有深层的‘缺口’已经被打通了……”

　　他在这段话中途顿了一下。

　　“那么危险的东西，确实得提前找出来才行，不然还会有更麻烦的东西哪天突然扑过来，晨星的亮光对那些亲暗物种来说还是太刺眼了。”

　　“深层……缺口？”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之前从来没听过类似的概念，但米拉还是哆嗦着打了个冷战，临时瞥了一眼车内的光照计。

　　——27卢明。

　　细量计内，微量的耀素颤颤巍巍地辐射着薄光，玻璃内壁上那根纤长的指针在下沉的趋势里一摇一晃……带着星点的寒意，仿佛抵在她的喉管跟前。

　　实际上，这一带道路并不是这此处无光失地的核心，但也几乎要完全沉入“暗层”。

　　米拉推断附近整块区域的平均光照指数可能也就在这个范围上下徘徊，比她自己那张路线图上记录的原始数据又恶化了不少。

　　“别盯着那东西看了，对我们没什么意义。”

　　在乐园已经混成元老的休，也不是一开始的迟钝技术宅，他轻易就察觉到了米拉的不安，象征性安慰了两句。

　　“要害怕也该是那群东西害怕才对。”

　　休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猫咪。

　　“乌萨早期建立的时候，就已经有一群趋光的害虫顺着晨星的照耀找上门，其中甚至还包括一只神秘度接近第二阶位的影魔。结果当时的极乐鸟还隔着暗层，直接把那玩意当柴点了……”

　　说到底，这类被“帷幕”过滤了一遍的异种，神秘度再高也就是下城当初作为蠕虫降临媒介的那条“蛇神”水平，被迭代了好几轮的艾娜一脚踹死也很正常。

　　“极乐鸟的力量，原来这么强大……”

　　米拉咽了口唾沫，她还没见过自家这位秘密首领真正动手的样子，免不了有点憧憬。

　　“不过，陛下好像已经好几个小时没说话了……是在休息吗？”

　　此时，副驾的艾娜就算是听见了这句话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

　　“这个啊，估计是她的信号没接过来，现在应该在漫游模式。”休见怪不怪地把手在艾娜面前晃了晃，而这只鸟连眼珠子都没动弹一下。

　　“看，没反应。”

　　“……？”

　　偷摸看了一眼身边，诺澄对车内正在发生的一幕充耳不闻，只是自顾自地在闭目养神，而米拉也壮起胆子从后座探到前边来，照着休的样子做了几次试探，确实没引来任何回应。

　　“艾娜姐这段时间要照顾的地方多，要管的人也多，所以没太多精力放在这块‘人形交互面板’上……我们等发现了什么再喊她就可以。”

　　看着“经验丰富”的休，米拉虽然有很多东西没听懂，但还是配合着眨眨眼睛，“老师你……跟陛下好像认识了特别久一样。”

　　“乐园里边，其实应该算‘最久的’。”

　　休漫不经心地道出一个很让人在意的辛秘，随后没等米拉开始追问，又迅速转移开了话题。

　　“对了，她这种时候大部分感知器官都是离线的，你其实可以趁机挠她的翅膀，来个胆大包天的甚至能偷薅两根羽毛下来，但尽量挑那种本来就已经不太牢固的……嗯，当然也要小心事后算账——假如她当天心情不好的话。”

　　“靠，不早说？”

　　身为白手起家的商人，米拉或许就是休口中那类“胆大包天”的家伙，行动力和决策速度堪称惊人。刚才那段话只听到一半，她就已经偷摸着……给艾娜翅膀边上两枚看起来松松晃晃的小绒羽悄悄扒拉了下来。

　　整个过程没啥阻力，应该是有翼种正常快要换落的羽毛，不过还是给米拉吓出一头冷汗。

　　“怎、怎么办，还能给接回去不？”

　　前座的休淡笑一声，对着车内的后视镜翻了个白眼。

　　“你都动手了还怕什么，这只鸟大部分时候心情都不错，尤其最近还跟咱们大老板联络上了——哦对了，你手里那玩意记得赶紧收起来，别被当面抓住就行。”

　　又确认了一次艾娜的注意力依然不在这一边，米拉咽了口唾沫，最后还是心照不宣地把那根毛藏进了衣服的内衬里，偷摸的声音里捎带上些许期待感。

　　“咳，老师，所以这东西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

　　像是猜到对方会这样问，休的声音明显在憋笑，“你可以带回去放炉子里熔了，可以变成一滩锡，纯度挺高，倒是能用来给一些比较精密的电子元器件补焊……”

　　“？”米拉歪头。

　　“逗你的……这玩意陛下每次换毛才有少量产出，就算当纪念品都值个好价，在乌萨也是只有荣誉公民才能得到的象征——你最近不是在想办法在本地攒钱买房吗，它们在市中心估计可以换半套能当仓库用的大平层，剩下半套你自己想办法。”

　　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子”，休也算是尽心帮对方谋好处了，不过意识到诺澄还就坐在旁边，他也是僵硬地把话题转回到原频道上。

　　“之前说啥来着……反正，大部分异种就算脑子不好，只要还有生存本能，被晒死过几次之后就知道啥东西不能碰——哦，换生灵除外，它们是罕见的……可能存在某种具切目的的异种。”

　　借此机会，休也向米拉这个新人讲解着乌萨与无光失地之间…某种诡异的“动态平衡”：

　　前者的光辉在晨星照耀的范围里盛烂到足以让任何异种胆颤，但后者在阴暗潮湿之地的繁衍也已经彻底失控、无从遏制。

　　它们的确会回避乌萨扩张的区域，但如今底巢人重建文明和秩序的进程，却远远被对方于这片国度的侵蚀抛在身后……这似乎是一种随时可以被单方面撕毁的和谐表象。

　　除此之外，休还有一部分担忧和顾虑没有告诉给米拉——或许是因为它们过于沉重，叙述起来也足够繁琐……

　　自从圣环破碎之后，底巢顶端的墙，以及边缘覆盖的“帷幕”，似乎已经出现了细微的伤痕：这预示着某道封锁正变得不再那么绝对。

　　经过现世过滤的异种里确实不会出现极端危险的存在，像是“兽”、巨型混沌灵体、海嗣、蠕虫一类的“灭世威胁”更是都有来自基金会的奇点级反制举措加以监察……

　　但假如这些措施，因为某些特殊情况失效了呢？

　　——实际上，这也就是艾娜最近一直挂心，乃至于此次必须亲自前去排查的问题。

　　“你应该知道……发生在北方高原的【地陷之灾】。”

　　休的语气沉下来，而他口中的话题，则是曾经一场不下于“碎环”的恐怖灾难。

　　“那场……坠毁了底巢四分之一陆地的大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