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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抢狐狸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062 字

  即便刚才在幻景中已经击穿了换生灵的神秘抗性,但关于如何从异种的身上套取情报,铃兰也并没有做出更进一步的尝试。

  原因无他,单纯是因为铃兰还无法完全掌握一只灵体生命的行动逻辑,也不能忽视其中或许会产生的危险——之前所学的课程都还没教到这里,所以即便面对的是一只孵化被中断的大残换生灵,她也很难从对方混乱的灵性里剖出并重组有序的信息。

  倒是莫德雷德说不定能做到这点,不过他当时忙得抽不开身,为了安全考虑,铃兰也只能用比较温和的手法,及时把异种净化掉。

  本来想着,这次事件的线索或许也已经跟着换生灵的消散而就此断裂了,不过康斯坦丁的反应却意外带来了新的方向。

  “我其实不太能记清那些片段……太乱了,而且大部分都根本没办法辨认真实性,像隔了一层滤布的幻象——我分出不来哪些是之后才出现在我脑子里的记忆,哪些是真的已经发生过的……也可能全都是没有意义的碎片……”

  一只换生灵的残留之物显然超出了康斯坦丁的理解极限,或者说……即便真正的学者也很难从这个物种的记忆里提取出有用的信息。

  “我只记得,那些片段里最清晰的几个画面,都是在看向一座宫殿……”

  所以,努力思考了好一阵的康斯坦丁,到最后也只是支支吾吾描述出了几个没什么关联的场景,晦涩到像在说梦话。

  “没有道路可以通往那里,又或许是曾经的路早就断开了,翡翠色的王宫内荒芜一物,杂草和枯藤在外墙蔓延,到处都是被海水掩埋许久的痕迹……无人的庭院里浸满了灰白的盐碱,褐红的锈渍,虽然没能去到里边,但四周还是安静到让人害怕……”

  模糊的影像属于一位已经死去的换生灵,因此它们几乎无法从想象的夹缝里映出,但此刻紧闭着眼睛的康斯坦丁,似乎仍然受到着某种影响与感召……

  或许铃兰残留在他瞳孔中的那抹血迹尚未完全蒸发,让这道属于凡人的灵性暂时还可以透过沉湎的滥彩帷幕,窥见一丝来自混乱记忆深处的倒影。

  这个瞬间,康斯坦丁像是给自己伴奏般,念颂起一段遥远而古老的诗歌。

  「生命如何诞生?

  询问——

  它庄严回答:

  巧妙的;偶然的,绽放的花卉。

  自此天上欢庆,地下轰鸣。

  轻声细语,洋溢喜悦。

  充盈生命的絮语,相伴幼王的盟誓。

  阿卡迪亚的礼曲,都灵的圣事。

  献予花之灵、蝶之子的赞诗。

  等待宫殿倒塌,枯骨堆旁生长错季花红。

  巴比伦的支流;难以企及的乡土。

  夺来的东西要剥落,失去的东西要归还。

  受到的恩惠要报答,那里是我们长青的“翡翠之国”。

  ——她活着。

  永远可爱,属于我们。

  我们应邀为阿珥楠而死。

  也为菲耶尔而生……

  」

  ……

  全都是陌生的名词与人名……铃兰只能自己可怜兮兮地用灵感剖析这段赞诗里边能够被理解的内容,可惜大部分尝试都以徒劳告终。

  但这算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仙灵种本身的认知和知识框架都与人类完全隔绝,追溯词根词源的研究放在更上层的学者群体里都颇具难度,更何况是还刚刚在研习之路上起步不久的狐狸。

  所以铃兰目前能做的,也只有把这段残篇先记下来。

  毕竟以康斯坦丁如今的精神状态看,这些记忆大概率还不是完整的,而后期的补全比起努力,可能更看运气。

  阿卡迪亚、都灵、幼王、宫殿、翡翠之国,阿珥楠与菲耶尔……如果可以的话,铃兰很想知道它们在换生灵的语境里都指代着何种概念——而隐约感觉到女孩眼神里的低落,康斯坦丁也只能不好意思地低声道。

  “抱歉,我暂时只能记起来这么一点。其实本来还应该有更多,但剩下的那些片段,我看不懂,也完全理不通……”

  “没关系,不勉强自己就好。”

  铃兰的失落只是因为自己,并不想把这股情绪转交给病人……朝着这个若有所思的男人笑了笑,她也不准备继续在这里继续打扰。

  但在离开之前,康斯坦丁还是轻声叫住了对方,带着几分犹豫。

  “医生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个怪物的记忆?”

  对于那些可憎的异种,在死门关上走了一趟的幸运儿自然对其抱有愈发深刻的恶意,其中的印象也已经糟糕到不能更差。

  知道对方也许夹带着一部分关心的心理,铃兰差不多也能理解康斯坦丁的想法,对此她也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声。

  “直到不久前我才察觉到,我和它们,或许都同样徘徊在某一重过去的阴影里,只是那些换生灵的前身遭遇了欺骗和蒙蔽,它们有可以怪罪的存在,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那时候经历过什么。”

  也许是没有做好准备迎接这样一个有些沉重的回答,康斯坦丁明显愣了一下。

  “铃兰小姐的……过去?”他嗫嚅了一阵子,似乎又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来讨咎这么深入的私事,但铃兰倒是没太大所谓地继续陈说。

  “我从那里看见了许多被我自己都忘记了的人和事,而这些回忆本来都应该是属于我的,只是偶然间被那个怪物挖了出来而已。”

  狐狸抖了抖耳朵,无意地轻叹一声。

  “找到了遗失的蛛丝马迹,我本来应该要为这份归还的失物感到开心才对,不过……现在又莫名觉得有点难过,可能还是我太敏感了。”

  并不是在寻求安慰或者倾诉的对象,铃兰在短暂的恍惚之后就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又在康斯坦丁无措的注视下离开了病房。

  ——“你在那个地方看见了什么?”

  在回头合上门扉的瞬间,一道迫不及待的追问从安静了好一阵子的口袋附近传出来。

  “林荫,鎏金之河的起源之地,河道边缘浸过神圣的血渍,被烙印了不朽的足迹,于是里边就此沉入了古老的回响,还有无数旧日的哀悼……无论用追忆还是沉湎的角度追随它的流淌,那里都是人们用于寻找遗忘之物的‘失物所’。”

  出身核心氏族的莫德雷德受过血族的高等教育,拥有着大量的琐碎见闻和知识,自然知晓那条金色的河道意味着什么,而和铃兰搭档时间久了,他大致也能感觉到这只小狐狸当时彷徨的心情。

  “我听见,你那会对着空气在喊妈妈,眼泪汪汪的,还在朝河对岸招手,差点就被拉进更深一层的幻景里了。”

  莫德雷德从衣兜边缘探出半边脑袋,语气里倒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

  “是看到自己的亲人了?”

  “……”

  铃兰正在门口更换胶手套和鞋套,第一时间没有响应老蝙蝠的怀疑,而接下去的回答也让莫德雷德脸色一垮。

  “不知道。”

  狐狸是很认真也诚实地在给予回应——毕竟,虽然那个影子给了自己无比亲密的知觉,但缺乏细节的陈映依然无法佐证两人之间的关系。

  更何况,记忆里那位“父亲”刻薄而严厉的话语,此刻依旧在刺痛着铃兰的神经,让她本能地感到一阵躁动和疲惫。

  “或许是以前的家人吧,呵,搞不清,反正我现在还是一点都弄不明白。”

  “这……这样啊。”

  察觉到铃兰的情绪罕见的低落,莫德雷德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地换上小心翼翼的口吻。

  “你,完全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嘶,既然如此,那些记忆大概是从什么时候断开的?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不记得,所有时间一类的导索都记不清。”但话音还没落下,铃兰就已经轻盈地将其打断。

  “没人会问我,当然我自己也不想说。”

  其实有很多人都好奇过狐狸的童年经历,就连米拉有时候也会把“你怎么用这种性格长大的”这类感慨挂在嘴边——但底巢的风土人情向来就不鼓励人们彼此对过去的追寻,否则大部分时候的后果就是牵连出说都说不完的一万桩烂事儿。

  ——像“你爹妈呢?”这种问题,放在底巢就跟贴脸挑衅没啥区别:除了碎环历之前的大都会,在这里生活还能同时拥有亲人和家庭的幸运儿十不存一。

  “别这样……我好歹也算你的半个监护人,这可是咱们大老板亲口说的。”

  铃兰很少会有这样拒不配合,还一副疲惫冷淡模样的表现,就算是莫德雷德也几乎从没见过这种旁人勿进形态的狐狸。

  当然,也有可能是女孩现在太累了,而那些乱七八糟的身世谜团,连她自己暂时都还没梳理干净——而且就算知道了幻景里的两人就是自己失落记忆里的父母,她对如何寻找这些过往也一筹莫展。

  没有长相,姓名。也没有更详细的身份线索,只有一些根本无法探究源头的片段……关于医术的启蒙,还有那个男人口中所谓的“天命”,以及一个“铃兰”以先的名字。

  【让娜】。

  “让……娜。”

  起初,铃兰已经很庆幸自己取回了一部分本应“失而不还”之物,毕竟她本就不是什么所求甚多的坏孩子。

  “你顺应的天命……要比那宏大得多。”

  而当这个名字被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除去那阵迷幻的芳香与甘甜之外,她的心中也升腾着更深一层的渴求。

  这股知觉来自一道召唤,是原先迟钝的;但又被突然回应的“贪婪”。

  隔着那幕绮丽的幻景,在如火焰般翻涌的狐百合原野上,背景里身穿白裙,脸颊映如葡萄红紫的少女身姿,依旧旋转在花海的中央,不断跃动、舞蹈,洋溢着生命源头的原始活力——

  第一次,第二次,每当原野从眼前铺陈而出的时刻,铃兰都没朝那个方向停留哪怕多一秒的目光……但这一次,她却罕少地升起了这样的欲望,无比剧烈地想要去接受来自对方的邀请,去到那片美丽而令人迷醉的世界。

  或许只要在那里,曾经迷路的人就可以夺回更多本该属于自己的“失而不还之物”:而那个舞动的女孩,甚至也同样是属于她的幻影——这或许可以被描述成一份名为“回归”的引力……

  “诶诶,什么情况?”

  此刻,莫德雷德用力地扒了扒口袋边缘,往外多挺了几下脑袋,直到看见狐狸那双失焦而涣散的澄金瞳孔,本能地意识到情况不对。

  而就在铃兰愈发陷入这份深溺知觉的同时,比莫德雷德更早一步显现的力量,依然是那本不知何时悬于少女身后的漆黑册子。

  册子翻开在几乎崭新的一页,除了最上方一道珀金色的墨痕之外空无一物:而那里的痕迹在经过反复的涌动之后,也终于形成了可以被辨认的形状,以及下边几行看起来有些气急败坏的字迹。

  ——【让娜】——

  「靠,这次真是我先来的,贵方想挖墙脚也麻烦公平竞争。」

  【触而不及,觅而不得。她索求之物皆存于此处。】

  「人小姑娘想要什么,我晚点自然会亲自想办法弄过来给她,亲人也好,记忆也好,过去也罢——反正你肯定没我懂怎么养狐狸,我自己就是狐狸!所以还是放着我来。」

  【她身负的天命……】

  「我管这天命那天命的,天命再大还能比我还大?」

  【……】

  一场隐晦的争讨似乎很快有了结果,而这几行痕迹也迅速燃烧抹去,而还没等莫德雷德反应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随着生命册重新合拢,刚才近乎泛滥的香气和幻景也在此刻赫然散尽。

  而同样不知道刚才经历的铃兰,现在有些茫然地眯了眯眼睛,重新聚焦起来的瞳孔深处,那片险些映出实质的灿烂原野也一点点回撤到遥远的方位。

  “好像有点…困。”

  铃兰揉了揉眼睛,轻轻倚靠到诊所走廊边的长椅上,翻涌的疲倦让她很快半闭起眼睛。

  几秒之后,女孩头顶的阔耳便伴随她平稳的呼吸开始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