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残余之物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708 字
换生灵的灵性反应完全消失,生者也已重返现世,而当铃兰重新睁开眼睛,便看到周围一圈焦急等候的众人。
“铃兰小姐?”
藜正满脸紧张地盯着女孩的瞳孔,带着净化和疗愈目的的灵性力量缓缓渗入其中,同时,另一边举着那块月长石的手也在无声凑近,直到确认石块没有进一步的反应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
身为后勤人员,像这样正面接触异种对藜来说是相当刺激的经历。中途他甚至都开始后悔没把准备出发的铃兰及时劝回来……幸好最后结果上没出什么岔子。
“那只异种?”
“已经被沐光明者的力量净化掉了。”
刚从林荫返回的铃兰还有些恍惚,又或许是依然沉浸在那部分关于自己身世的迷雾里。不过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用力揉捏了几下自己的脸颊后便恢复了清醒。
“患者人呢?”
回神的第一时间,铃兰的视线转向身旁的病床——康斯坦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随后努力抬了抬上眼皮,身体边上的几根手指也顽强地哆嗦了几下。
这样半失能的状态肯定算不上康复,不过应该没有了生命危险,至少算活下来了。
“咳,铃兰…小姐。”
虚弱的声音从男人轻微鼓起的喉咙里传出来,少了很多平常时候的病态亢奋和神经质,不过那对暗紫色的瞳孔仍然在以极快的频率抖动,连带着发音也剧烈发颤,“看样子我又欠出去一条命,嘶,可惜本来就已经还不清了,这时候该不该说是债多不压身……”
“镇定,常规剂量,再推三分之一标准的增效剂。”
铃兰对自己这个老患者的状况还算了解,这家伙就算是快死了也不会停下那张嘴,不过她对此也有一套成熟的处理方法,至少得先让他脑子里那些负载严重的神经丛安静下来。
“别,别,这次不用,真不用……我其实感觉挺放松的,好像久违的…脑子里没那么乱,连耳鸣都没有,嘶,我都快忘记这么轻松的感觉了。”
“嗯?”
康斯坦丁的制止让医生愣了一下,犹豫片刻,她凑过去观察了一下对方的身体状态,顺便把全套生理反射检查又做了一遍……得出的结果倒是和患者描述的不太符合,相反,情况出奇的糟糕。
——换生灵的孵化虽然被成功打断,但留在躯壳之茧内部的创伤却很难逆转,这是灵魂的伤势。
目前的表现大概就是,患者的思维和这具身体的契合回到了早期的形态,就像刚刚出生的幼儿无法辨认哪部分血肉是从属自己意识的范畴:这些本能层面的认知可能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来重新建立,目前,康斯坦丁甚至可能需要花几周的时间来学习如何熟练控制眼球转向,生理机能也就比植物人强点有限。
“不过,明明都变成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能这么快恢复发音能力吗……康斯坦丁先生的意志力意外的很强大啊。”
铃兰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症状”,对病理的探究欲和好奇心短暂地压过了同理心,以致于说出了一些听起来很像讽刺的话。
“不让我说话……还不如直接弄死我。”
康斯坦丁现在只能一点一点地吐出字节,胸腔处的气音重到令人担忧,但那对仅能动弹的瞳孔里还是透出一股难言的唏嘘。
“瘫痪?嘶,我以前怎么没试过这种疗法,好后悔……早知道全身不遂就能让脑子轻松一点,我宁愿永远躺在轮椅上……”
看着男人又努力叹息了两声,铃兰怕这个面色愈发涨紫的家伙等会把自己憋死,也是赶紧把辅助呼吸的装置接了上来。
“或许,这种情况对你来说算是好事呢。”
“呵,可能吧,但如果没有医生,我肯定就要直接死在那个地方了……如果说比直接死掉要来得轻松,甚至睁开眼睛还能继续看到铃兰小姐你……这对我来说可能已经算是天大的好事了。”
康斯坦丁说这段话的时候绝对真情实意,“我当时还以为人死之前真的有铃兰小姐你模样的天使来接我,也没想到连我这样荒废了半辈子的渣滓就能等来接引,差点就跪在地上开始忏悔……不过现在看来,情况好像也没差太多。”
“咕,什么天使……你也入教了?”
一边调试着辅助呼吸器,顺便把康斯坦丁身上一些他暂时已经用不上的义体卸下来,铃兰随口追问了一下这个老熟人如今的信仰问题。
像“天使”这样的词汇显然不是底巢本土衍生的概念,所以这其实是晨星教会在乌萨传颂的经文,和极乐鸟一样同列光明的一侧,属“神”的使者;行接引之责。
“入乡随俗嘛,反正也人家也不收钱,多少信一点。”
康斯坦丁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毕竟就算是底巢人也很少有比他更痛苦的了——失光症所带来的后遗症每时每刻都在刺激精神之网,拨乱灵魂之弦,对患者来说,意识与这具身体共存的每一秒都仿佛活在炼狱。
第四区也不是没有过像他这样的“倒霉蛋+幸运儿”,但那些能从暗层的阴影里存活下来的人后来也都陆续自杀,其中连能撑过半个月的硬汉都很少出现。
所以,就算可能要维持长时间的瘫痪,铃兰其实也暗自为他高兴:这次被寄生的经历竟然能算作一场因祸得福,等到往后彻底复健成功,说不定真的能够帮康斯坦丁完成一次如同破茧的重生。
“话说,你为什么会加入开拓团?”
庆幸之余,铃兰也没忘了对这次的事件定个论,沉吟片刻后便把话题引申向关于那支遭遇了异种的团队。
“哪有为什么……随便找点事情做而已。”
“诶?”
康斯坦丁的回答倒是让人有些意外,铃兰在想的其实是……作为乐园的直属机构,晨星开拓团并不是什么人都收的。
虽然连脑袋都动不了,但康斯坦丁还像是察觉到了女孩的纳闷,语气稍微粗重了一些,应该是在努力试图挽回自己在医生这边的形象。
“喂……我也不算什么关系户,起码是在凭本事给人家干活。”
目前为止,男人还是很难做出苦笑这样的表情,不过他接下去的解释还是能让人凭空听出一阵苦涩感。
“医生你肯定知道的,那些阴影早就已经蚀烂了我的脑子,也浸泡在我的血管里,每分每秒都在和我的每一条神经共存……所以在痛苦之外的好消息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得到了一些对‘黑暗’的抗性。”
康斯坦丁眯了眯眼睛,视线直直盯着天花板,“比起普通人,就算没有耀素的供给,我也可以在无光地带维持一段时间无消耗的行动能力……对需要常年徘徊在暗层附近的开拓团来说,我身上有种挺稀有的抗性,当然也可以是一个很方便的斥候。”
“原来如此……”
铃兰点了点头,算是搞清了前提,而接下去就是整个事件的发展脉络。
“我本来以为这和之前一样……会是个轻松的跑腿任务来着,毕竟自从到了乌萨之后,我们就几乎没遇到过来自外界的危险——就算是平时看都不敢看的无光失地,在有了晨星的指引,加上无穷无尽的耀素供给之后……看起来都是那么和蔼可亲。”
康斯坦丁的声音里带上些自嘲,“就是没想到,日常的任务都风平浪静,结果只要一出事就差点团灭,果然还是不能小看那里面藏着的脏东西。”
而在开始回忆之前,他还是抽空问了一下自己队友们的现状,“其他人呢。”
与此同时,铃兰也已经从助理医师的口中了解到了开拓团其他伤员的情况——在她去解决寄生异种威胁源头的同时,藜在外边也已经给整个诊所安排了“防治”工作,顺便也通知了乐园那边的高层。
好消息是,除了康斯坦丁之外,其他团员受到最严重的伤势就是精神磨损……对非学徒的凡人而言,近距离接触换生灵第一阶位的神秘力量就是会被对方的“灵性辐射”短暂清空理性,但好在他们都不是主目标,所以并没有受到灵魂层面的创伤——多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顶多也就损失掉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不过也有坏消息,当时带队的那位学徒阶团长因为发动反抗,进一步遭遇了那只灵体生命的直接反击,到现在还生死未卜……
不过铃兰也没有太担心:在如今一穷二白的乐园,任何觉醒了资质的“受选者”都是有一个算一个的宝贵家底,只要回来的时候还没死,那只神通广大的极乐鸟总能想办法给人保住。
所以,只要把被当作了容器的康斯坦丁可以当场救下来,这次异种入侵的灾难就相当于全员幸存,是所有人都顺利活下来的好结局。
而之所以自己那个艾娜姐姐没有及时出面做出处理,铃兰也大致有所猜测:她不觉得这次开拓团的遭遇能瞒过对方的眼睛,而在晨星的普照之下,区区一只换生灵,或许也没有成功“偷渡”的能力。
至于背后根本的原因是出于对自己这位“人子”的考验,还是来自那位“沐光明者”静观其变的从容。狐狸其实都不算太关心:因为她刚才已经从中得到了此前一直在探寻的东西,哪怕还只有蛛丝马迹……
无论如何,换生灵……这类曾经被驱逐的仙灵种,如今处在“蛾”的庇护下,又与“花”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种群——他们如今在底巢的活动痕迹,或许藏着更深的秘密……
“那只异种挑选的‘茧’是你,其他人只是被余波冲击,至少没有生命危险——更不会像你现在这样连动根手指都费劲。”
思考到这里,铃兰回过神来,先是出言回答了康斯坦丁的问题,顺便安抚了一下对方的情绪。
“康斯坦丁先生还是先关心好自己,才能比较让人放心。”
“好……我明白了。”
就和最开始的相处模式一样,在医生进入状态之后,康斯坦丁也只能一味自动应答,不过很快他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一样急切打断道。
“对了,铃兰小姐……那个异种被赶出去之后,我的脑子里突然多出来一些陌生的东西,乱七八糟的……呃,好像没整理过,但似乎是一些原本属于别人的记忆片段,但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我这里。”
“嗯?”
原本已经起身准备离开现场去看望其他病人的铃兰,此刻明显愣了一下,而当她再次转过身的同时,康斯坦丁就被那双突然浸入严肃的澄金色瞳孔吓了一跳。
——竟然还有能残存下来的……
狐狸并不想用“意外收获”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而看样子,一只换生灵的孵化对“茧”的影响,要比想象中的更大。
铃兰深吸一口气。
“现在,把留在你那里的东西,全部试着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