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 无绝的永夜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48 字
圣环的坠落将底巢积累至今的潜力几乎摧毁殆尽,同样也给这里带来了无法挽回的伤痛。
根据南部协会相当勉强的初步统计,黄昏降临的前五分钟,直接遇难者就冲破了七位数……其中九成以上的伤亡出现在圣环施工区域内部,以及环工程正下方人口高度密集的大都会。
这部分死者几乎都是当场被断开并砸落的巨构残骸掩埋,或是由后续的爆炸所波及……而如果将时间尺度拉长,这个数字对比起灾难的真实规模依旧存在着巨大的落差。
相比起直接遇难者,底巢后续因基础产能设施损毁、聚集地秩序崩塌、以及暗层蔓延而死的人口……或许还要比初步统计的数据膨胀数十倍——但如果只计算第一现场的灾难烈度,“碎环黄昏”在底巢的历史上依旧只能列于第二。
因为在一百五十年以前,当时为底巢产出总量近七成原矿资源;人称工业明珠的北部高原生活着大约四千万居民……而将这个数目完整抄录下来,便是“大陷落”的直接遇难人数。
「坚固的地层变成悬空的海,毫无支撑地凹淌下去,像一层拉伸到极限的破裂鼓面。
大陷落的起始,即便远隔千里的平原感受其余波,也会如同浪潮翻涌。
世界的另一头,人们在无声中发觉自己的耳蜗渗出鲜血,直到每台机器的齿轮都开始战栗着嘶鸣……这一刻,陆地的一角,全部的北方,便在这般嘈杂的寂静里沉没了,只在原处留下一个大的孔洞。」
——这就是底巢的一方之殇。
比起人为因素主导的碎环,那场荒谬的灾难没有没有缘由,没有过程,更没有征兆:离奇到如同一场噩梦,又像是大地对生命一次无由的复仇。
“底巢人,呵,人嫌狗憎的东西,不止是上边的那些家伙这么认为,其实连我们自己的看法也差不多。”
休的一只手搭载方向盘上,顺便摇下车窗,失焦的瞳孔静静望向道路旁侧的废镇轮廓,无声呼出一口浊气。
鬣狗女士在荒原养成的习惯不太好,比如在车内这种密闭空间里点烟。
带着刺激分子的气味很快弥漫开来,是烈度较高的配比激素,不过没有增效剂和重度瘾性成分。
——那些更进阶的烟料,之前都被铃兰盯着戒掉了,为了她的长期身体健康着想。
但其实所有底巢人几乎都有类似的不良嗜好;他们需要麻痹的药物来安抚义体每时每刻作用在神经丛里的排异疼痛。
米拉自始至终不算什么好人,她在认真思考的时候,也习惯嘴里有点味道。
“我原本以为从那之后,这个鬼地方无论怎么样也不能更糟了。毕竟,就连陆地都能突然掉下去四分之一,还有什么……能让这里变得更差劲呢?”
她的嘴角没忍住抽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把那声不知道吞吐了多少遍的叹息重新咽回肺里。
“结果,到现在的我们还是在不断失去,后退,像阴沟里的老鼠,总在试着忘掉以前的痛苦,又转而在不同的人屁股后头寻欢——反正只要下一代生得够快,又死得够快,那些破事儿就好像永远追不上我们……”
即便这片污浊的大地埋葬了最后一条生命,底巢人也从不悔恨。
“不可心里顽固,像从前在旷野试探祂、悖逆祂的日子一样。”
此时,休念诵的是晨星教的一条经文,意思大略是在警示“不愿受神教化的顽劣者”。
“凭空陷落下去的地面,真的很像是来自神明的惩戒呢,或许我们过去真的做错…也忤逆了许多事情,才会遭遇百年前那样的自然之怒。”
看样子,米拉发自内心的感慨得到了来自休浅短的共情,顺便还有一句提醒。
“哦对了,你最好别在车里抽烟。”
直到身旁的诺澄微皱着眉看过来,米拉瞬间意识到这个年轻的;之前不太熟络的上司并不喜欢自己现在的举动。
于是初入职场的鬣狗女士用最快的速度把手里的吸嘴丢出车窗,同时高效转移话题。
“话说,当初的【大陷落】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南部协会,还有晨星教会后来调查清楚了吗?”
排除掉虚无缥缈的“自然怒火”、不知道如何定义的“神明降惩”……仅从历史真相的角度上,米拉倒也很好奇为什么一片如此庞大的陆地会一夕沉没。
“不知道。”休毫无犹豫地答道,而边上默默听着这一切的诺澄,也木然地摇了摇头。
猫猫在碎环历前只是个普通的基层居民,和大陷落隔了好几代人,而另一只兔子则是被从“上边”丢下来的外乡来客,本质半路起家——关于这些涉及底巢的隐秘还是所知甚少。
“铜藓成立的初期,为了更深一步了解底巢,我还专门收集过这类情报,可惜这个地方实在找不出一份在民间有根基的‘通史’,甚至连传播度稍微广一点的纪年法都没有……”
后排的诺澄撑在窗户边的手掌托着侧脸,用平淡的语气小声陈述着。
“最讽刺的是,现在像‘碎环历’这样的说法之所以能出现,说到底还是因为一场重大到短期内没办法被遗忘的灾难……也许当初经历过大陷落的同代人也给那段历史起过名字,但那些记录甚至没挺过百年就又被遗忘了。”
诺澄此时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浓郁的无奈。
——拿一次次灾变发生的节点作为年历的刻度,这本就是独属底巢的地狱笑话。
“要是就用这样混乱的出发点作为基准,往下所有用来承接‘过去’的节点都是模糊的……对需要严谨精神的,涉及考古的方向,啧,这种研习环境…真是烂透了。”
诺澄实在没辙。
白兔小姐的主倾向是“烬”,而烬之准则的学者要是放在基金会的超凡教育系统里,课题往往围绕“古代知识”开展,毕设也大多涉及对“历史”与“传统”方面的追溯……因而,像底巢这样断代的学术环境,对她来说简直就是研习地狱。
所以,自从被自家导师丢来底巢之后,诺澄在接过“保管遗产”的使命同时,基本也就等同于被流放。
她其实也清楚,自己这几年的攀升进度几乎为零,欲望之芽也是干瘪萎靡,来的时候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得亏诺澄当初是从灰手里完成晋升的学者,起步资源堆得够高,在底巢算是凡俗力量中的天花板,否则她还真不一定在艾娜到来之前,靠自己把结社维系至今。
——可无论怎么说,原地踏步总令兔兔沮丧。
“不过,极乐鸟陛下肯定知道更多。”
在这趟调查开启前,艾娜提前对关系最近的诺澄和休两人透露过讯息:有关他们此行的目的之一。
“大陷落的发生存在着规律,艾娜姐说那肯定不是一次‘意外’……也就是说,如果满足某种条件,它同样可以降临于南部,对,就在我们的脚下。”
休回忆着那只鸟出发前嘴里念叨的话,顺便平静地将其转述给米拉。
但也许是因为这个情报实在过于骇人听闻,鬣狗女士听到的第一时间没有任何反应——她彻底陷入混乱的思维花了好几分钟,才理清休刚才说了什么。
“南…南部……”
米拉怔怔地咀嚼着这个词汇。
很少有底巢人关心早已沉没的北部,还有不久前移主的西部——可一旦撕开无知的庇护,看似占据着这片大地主体的人类,实际上的栖所也只剩下南部与远东。
“是和……无光失地的扩张有关?”米拉支支吾吾。
“也许吧。”
诺澄的声音含糊不清,她确实知道一小部分内幕,但即使是这些信息也暂且止步于“猜测”的阶段。
“确实,总有些事情很奇怪不是吗?假如从俯视的角度来考虑的话……”
身为外乡来客,还做过灰先生学徒的诺澄,此刻倒是能跳出底巢人的惯性思维,从一些更高的视角投落思考量。
“再高耸的巢最初也是要从底部搭建的……深海历的末尾,当生命重新攀上陆地后,新人白手起家,从零开始。”
照明世纪尚未开启之前,也就是巢时代刚刚起步的节点,第一批摆脱深海,重登大地的人类在这里留下了发展的痕迹,而那些设计存在着明显迭代过程、效率也参差不齐的工厂遗迹与矿区也都在证明着这点。
“他们也许经历了漫长时期的秩序动荡和重塑,才维系住稳定的社会结构,再一点点围绕着穹的庇护将造物向上堆砌……可是无论后来地位、财富与权力的割裂再残酷,也不应该形成幅度这么夸张的分野。”
诺澄的自言自语开始让米拉有点听不太明白,而前座的休则是若有所思。
——上城和下城的分离起码遵循着巨企与基金会共同经营的“沙盒游戏规则”,制度确实存在不等,却也保留着完善的晋升通道。但底巢这个地方……作为人类刚爬上岸时建立的早期根据地,它,不该会沦落到如此糟糕的程度才对。
烂到基金会要专门搞一堵无比坚固的墙去堵死它,甚至烂到连“穹顶”…那位【教条】本身都选择彻底封锁这里。
说到底,底巢“坏”得实在太严重了……就像诺澄在这里生活至今也始终没搞明白:为什么附近几乎没有土地可以生长植物,为什么这里连基本的生物质来源都如此贫乏。
就凭如今这些底巢人所制造的工业污染?——可那还远远不足以摧毁一块“大陆”的根基。
在巢都将塔尖延伸至天穹的过程里,这个属于文明最初的发源地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有什么东西被后知后觉地“察觉”了……才能让它最终被人们完全放弃?
这一切或许与无光失地的起源有关,又或许与一些更深的秘密有关。
诺澄所有的不安最终都止步于猜测,休对此只停留于粗略的懵懂,而米拉更是脑子里一团乱麻,干脆放弃了思考。
艾娜依旧在神游天外。
此时,车厢内短暂恢复了安静,而休随即默默摇上了车窗。
在远离乌萨的荒原中央,曾经温盖特大道的中段,周围由黑暗和废墟统治的国度似乎没有尽头。
众人耳边徘徊着若有若无的背景底噪……似乎代表头顶上方的自循环系统似乎还没彻底停机,只是很难说从那里滤出的大气到底混了多少有毒成分。
虽然一行人最低都是学徒,对恶劣环境有基础抗性,车内还安装了移动过滤装置,但能关窗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再往前深入大概五十公里,应该就没有车能够通过的路。”
暗层的蔓延改变了很多东西,但无光失地里肯定不会凭空变出车道来。
米拉的地图上注释着附近一带的路况:通过宝石谷后的地带,不再属于曾经那个大概率已经除名的温盖特家族,也不再隶属伊林沃尔——远处是威克斯特德,在底巢本土的语境里名叫“锥滨”,意为不可穿越的险阻之地。
商人俚语里的“黑阱关”,便从这里真正起始。
不引人注意的,米拉的视线悄悄在照明计上停留了一瞬:示数卢明的指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滑落到了最底部,带着一丝不甘的悸动,紧紧贴合在“0”的刻度线上方,就这样抖动着、轻微摇晃着……
漫长的道路前方,车灯的光芒也不知为何显得愈发明亮,耀素挥发的痕迹几乎烙印在虚空表面,大股大股如墨渍般晕开……与此同时,远处折射回瞳孔的光线近乎到了刺目的地步,也将可视范围中的所有事物都染上一层失真的镁黄色。
越身处纯粹的阴影,光在知与见的权力中便愈发罕贵……
“我们要进入永夜了。”
米拉说,嗓音里带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战栗。而在越过“边界”的瞬间,她本能试着扭过头,隔着浑浊模糊的玻璃,试着寻找那抹始终能够将所有慰藉刺入生命底部的光亮。
然而,帷幕之后的深沉黑暗,依旧无情并沉默着没过了那颗悬于高天的晨星。
还是太远。
乌萨的恩典没能抵达这里,身后的光悄悄熄灭在她的瞳孔深处。
这一刻,随着卢明表的计数归零,车辙碾过死寂,驶入无绝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