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空白页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579 字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从莫德雷德的口中得知……刚才的那个身影,那些声音,全都是这只异种满怀恶意制造的幻觉,但此时摆脱了险境的铃兰,却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但很快,这股稀薄而遥远的情绪便随着幻觉的坍塌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愤怒。
狐狸现在是真的有点生气了,根本的原因可能不是来自这只换生灵——但她就是有这样烦躁的,难以发泄的情绪,像是某样珍惜的事物在自己的面前遭受了亵渎……又或许是因为一种更加沉重的无力感。
铃兰觉得自己可能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是本该永远端放在记忆深处的事物……是需要被保存在心灵中央的宝物。但此刻,它们却只能被一个怪物从外部揭开。
更可悲的是,当女孩再次想要试着重温这份知觉,却只能与那个熟悉的声音与印象渐行渐远……
而莫德雷德现在同样很生气。
放在以前,第一阶位这种档次的异种他压根不放在眼里,此时却被逼着要与其同台竞技……最难接受的是,这只换生灵似乎并没有事先预估的那么“薄弱”,竭力躲藏的它确实不在全盛状态,但即便是仓促应敌的情况下,还差点让自己护着的小狐狸吃一下狠的。
——血族的荣耀感和自尊心正在经受考验,主要还是莫德雷德丢不起自己这张老脸。
于是,灵性力量疯狂蔓延,连带着这只蝙蝠的大半个身体都已经从铃兰的口袋里探出。
“哼,想逃?”
老血族的双目猩红蜇人,从他眼底翻涌而起的愤怒直接锁定了那个嬉笑声传出的方位,下一秒,腥味开始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同一时刻,这部分影响也从虚无里凝结出实质,快速并精准地缠绕于那具无形的形躯上,只是瞬间,那个原本躲藏着的影子便被一圈暗红的雾气团团包裹,以致于无法继续维持自己的不可视形态,再后,敌人的模样也终于得以在铃兰面前被揭露:
——仙灵的形体多种多样,部分保持人形的可以是华艳的贵妇、青春和善的少女,有些则长有翅膀,有着能一口吞下马驹的巨大鹰嘴……其中更极少有人看见过“换生灵”的本体,这些自诞生以来便没有实体的物种似乎永远在以其他生命的躯壳示人。但此刻它们所露出的真实形体,却没有如同古老故事里描述的一般“丑陋狰狞”,相反,竟然是出奇的……“美丽”。
而当有稀薄的夜光从树梢的荫丛下投落,隔着灰蒙蒙的阴影,铃兰看见了一个大概一米高的轮廓,体型和身姿像极了一个半大的孩童,起初像是二维的影子一样趴伏在蕨草簇拥的黑荫深处,但又很快因为疼痛站起身,开始在地上翻滚,像是着火了一样胡乱扑打着身上的血雾。
——暮色之下,换生灵的面容无比锐利和明晰,和周围的“幻影”比照起来简直不在同一图层上,看起来就是一个长相幼态、清秀,甚至称得上可爱的小孩子,它的性别特征模糊,没有着衣,与同龄人唯一的区别就是背后那对透明粼闪,像是蝴蝶的轻盈羽翼——而它现在因为痛苦而眼泪汪汪的样子,更是仿佛能勾起任何人的怜爱之心。
就观感上来说,这幅模样显然并不贴合关于“异种”的印象……但铃兰知道,在被模因所构造的传颂里,“丑陋”与“邪恶”通常会被联系在一起。神话语境里像换生灵这样坏事做尽的“精类”,在经过古老而漫长的转述之后,它们的形象就和本体没有关系了。
当然,就算这东西外表长得再好看,铃兰和莫德雷德也不会有一丝心软。
——异种只能是异种。
这一刻,随着血雾构成的枷锁牢牢扣住异种的灵体,嘲弄般的聒噪笑声立马尖锐而刺耳起来……生气的老蝙蝠火力全开,这团雾气已经“抓住”了这只换生灵的主干,开始攀附着它的敌意向内渗入,如同无数蝇蛆般啃咬、侵蚀它的“核心”。
血族传统的血魔法在呈现的形式上大同小异,尽管在泛用性上不如现代秘术体系,但也是运用领域十分全能;并且特化了触媒要素的法术框架。
几乎每个血族都同时拥有施法与近战搏杀的能力,即便在表皮之下的领域,他们的灵体力量同样不容小觑。可惜老蝙蝠现在处于脖子以下全身不遂的状态……暂时也只能当一个法师了,换在以前,他估计得亲自下场撩膀子。
第二阶位的攀升层次让莫德雷德的法术能够无损击穿敌人的神秘度,但残损的生命根基却已经缺失了大部分对秘质的掌控力,这些法术如今只剩下不到全盛十分之一的威力——或许能够压制并重伤这只换生灵,但也无法做到击杀。
“还要等多久?”
此时,老弱病残里占了三个的莫德雷德开始有点略显吃力,他本就不完整的灵魂无法长时间全频负载法术,而仙灵种超模的、几乎堪比“不死性”的顽强生命力也很快体现了出来:即使半边身影都已经被血雾蛀空,但从中传出的尖啸声也不见有太多衰弱。
“很快。”
铃兰正忙着感应来自上层的讯息,但藜的信号却迟迟不见递来,现在就连已经预备好的消杀神术都没法及时出手……作为替代,她也只能象征性地用血在周围布置一些庇护性质的小仪式,这是目前少数能参与到战局里的东西。
狐狸确实了解过一些基础的戏法,可是即便更高环的通用秘术放在这里也派不上用场,学徒阶的力量几乎不可能突破一只灵体生物的被动抗性——在攀升的阶梯之下,生命之间的鸿沟就是如此泾渭分明。
“靠,我好像弄不死它……”
隐约觉得情况有点不对的莫德雷德很快冷静下来,然后悲哀地发觉自己就算铆足了劲,好像也没办法对敌人造成致命伤。
也许也有着主场优势的因素,每当那团孩童的轮廓被血雾溶解一截,周围围拢的幻影身上便会自然解离出一部分碎屑来将其修补——这些被外来意志所支配的可悲之物,现在都变成了异种维系存活的储备养分。
意识到林荫中的迷途者无穷无尽,重组灵体的介质亦取之不竭,反倒是自己可能会先因为旧伤而支撑不住……莫德雷德立马转变了思路:于是原本聚拢在换生灵周围的血雾猛地膨胀了一圈,随后向周围扩散开来,准备阻断并主动清除来自那些幻影的补给线。
“等一下,莫德雷德先生专心对付那个家伙,我来负责处理他们。”
这一秒,来自铃兰的低语遏停了老血族下一步的行动……幽幽抬头看了狐狸一眼,他动了动嘴,原本可能是想要提醒什么,像是“不要同情心过剩”一类的警示,不过看到女孩已经在胸前捧起双手,莫德雷德还是选择相信了对方。
“尽快。”
——铃兰当然知道,就连现世一具心脏停止跳动、赫然死去的尸体都比这片林荫里徘徊的影子们更接近“活物”的一侧:那些稀薄到极点的灵光……连形状都早已解体;色彩更是剥落于某个古老的世代。
当血色的蝇虫包裹他们,无归者们便会如同幻景一样无声消去,如同海面上偶尔泛起的、一串永远不会出现第二次的泡沫。
这里是生命的支流、池沼的荫处。困在此地的东西皆是因为其残存的执念、未熄的欲望而前行:他们否定着停滞,也拒绝着代表“失败”的死亡,所以就连那片属于鸟儿的淡白之乡都不会接纳这些永远朝着林地迈步的囚徒。
“铭记与追忆”的终局不被迷途者所接受,是他们的欲望还不愿就此死去——这并非“烬”所承载的领域,而是属于一个已然亡去的,只是为了诠释“存在”的旧日准则……
亦如心脏的搏动只为搏动。有的生命即使踏在“错误”的道路上,迈步也只是为了前进。
所以,铃兰现在有一些更加宽泛的办法,或许能够于此为其送行。既然他们需要的不是“被见证”,那么便只停在“记录”的步骤就好。
“我在这儿诉说一桩哀悼,请您垂听我。”
随着一位受恩宠的人子在荫地里的祈祷,那道目光时隔…半个下午,重新从上方映照而来。
“遥远的库提之地,道路极其艰难,底格里斯河在人们脚下流淌,山后的王国围着死海,时有海兽侵袭,遇难而死的人,亚述的册子上不记他们的名字,只有数目、度量,与灭在光里的安息……”
祷告愈发隐晦与阻塞,是从那本黑漆漆的簿子上倒映来的。属灵的墨迹留在上边,示与先知们,与但以理、以诺所书的一致。
呼唤召来注视,注视降下理解……比起辉光谱系方便快捷、力大飞砖的“神术”,铃兰反倒是选择了一种更麻烦的解法:不过下个瞬间,那卷从女孩身后悬起的虚影便证实了她的解答,也佐证了这份根本不打算掩饰的“宠爱”。
那册书上则是写着一行沉重的文字,其倒影在这一刻便铺陈、覆盖了整片林荫的薄暮。
——《生命册》——
……
随着这卷漆黑分典的投影垂临,连莫德雷德都感到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怪异知觉,可即便他不安地四处扭头,却无法以灵感捕捉到任何一缕来自原典的痕迹。
此刻,能够看到这卷册子的人只有铃兰,而她正呆呆地将手伸出,轻轻将指腹置在那粗糙、温热,厚重的……似乎雕琢进了一整座阴府般庄严的古老封皮上。
册子的质感是活着的,又或许是嵌入了一颗还在搏动的心脏——铃兰觉得自己像是触碰着亲人的皮肤,又仿佛初生的婴孩一样被母亲湿漉漉的嘴唇所亲吻,柔软而温暖的知觉像是一次深远而不可回溯的拥抱。
它缓缓翻开。
只是一瞬,所有灰暗的影子就都僵立在那儿,不动了,停歇了,静止了……换生灵的意志从一具具失去依存的空壳里掉落出来,化作碎屑剥落,在这之后,人们模糊的面部便就此变得疲惫、困乏,但也有一缕缕耐人深思的满足,仿佛在这短暂的片刻度过了漫长而虚幻的一生。
生命的册子上,新翻开的那一页没有墨痕,也没有记下一个数目,甚至没有半刻为其佐证的度量,便就又轻盈地合上了。
但那个空白的页码还是就这样保留了下来。
于是,只有一时,旧日的幻影悉数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