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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5 节

第四百四十九章 你,我们,他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444 字

  等到灰蒙蒙的眼目开始从四面八方交汇于此的瞬间,从这里上浮的通路就已经被堵死。

  “来了。”

  莫德雷德幽幽提醒道,而铃兰也已经快速把刚才那点小侥幸抛却,灵性力量随即朝着四周扩散铺开来。

  一只寄生灵被当面把宿主捞走,这还能忍下去的那就不是异种了——铃兰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影,想要从中分辨出对方的主体。

  “不在这里,暂时还没接近。”

  那只小蝙蝠正用前爪扒在口袋边上往外看,莫德雷德的声音也随即响起。

  “那些是什么?”

  在四周无形的恐惧与压迫中,铃兰小心翼翼地后退了几步,又不小心踩上河床旁一处松散的,质感宛若骨灰的土地上,脚跟都险些陷进去。

  “来无归幻影,支流间的迷途者,一群沉湎在某个瞬间;也不再拥有未来的可怜人。”

  莫德雷德的声音罕见地放缓,像是在提防惊动了什么。

  “和荫处沉眠的石头,摇晃的蕨草一样,在本质上几乎没有了区别,只剩下生命底部最根源的一点点灵光还留在他们影子里,支撑着这些完全缺失了意识驱动的灵性残渣,重复着最简单的本能活动……就比如追逐着渴慕的方向,试图沿着支流抵达那片林地。”

  他解释道,“但这些‘灵已褪色’的东西,恐怕永远都无法去到红池的一侧了——这条鎏金之河对他们而言不会有终点,只会枯燥、漫无止境地延续下去。而那位长子也不需要这样比淤泥高贵不了太多的;无色的事物来装饰自己的巢穴。于是引导与解脱永远不会到来,至于他们最后的结局,大概只有成为河床上的一处枯蕨,亦或者一块冰冷无机的石头……”

  漫长而无尽的攀升之旅里,被池沼吞噬的人很多,但迷失在“追寻”途中的人更多——多到或许根本无法计数,也不会被任何人记住。

  “就是因为剩下的东西太简陋、太卑微,也太渴求属灵的引力,所以只要有一缕来自外部的牵引,他们都无从抵抗……更何况是来自一只灵体生命的支配——那家伙已经盯上我们了,心情估计也不大美丽。”

  虽然不复全盛时期,但莫德雷德保留的知识体量和生命层次,无论如何都是一位大残状态的“生长”,他很轻松的就看破了敌人的底细。

  “从现在这些力量呈现的形式来看,肯定不会是魔鬼和寄生原虫,那就只能是‘换生灵’,啧,相当麻烦的一类异种……这地方还是它绝对的主场。”

  在所有先天超凡物种里,这类生命也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凡人制造的武器无法威胁一只最弱小的“古代回音”,而低阶位的,灵性力量尚未形成规模的神秘学徒,也极难抗衡同阶位的灵体生物。

  “一只成熟的换生灵,神秘度换算到我们这侧就是妥妥的第一阶位。而且,它之前还清晰表现出了‘躲藏’这类目的,至少屏蔽了来自月长石的感应……虽然这会对它的状态有一些削弱,但某种意义上,这样‘有脑子’的,会制定策略的异种反而可能更难对付。”

  平时天天在扮演蝙蝠型钥匙扣,不过关键时候莫德雷德还是很靠谱的,他用最快速度在铃兰耳边把双方的优劣势全部列了出来。

  “哦对了,事先说一下,我到现在也只恢复了过去一成不到的力量,所以不好说能帮你在这直接弄死它,最多也就暂时压制,或者在关键时候保护你一下。”

  莫德雷德好坏话全说了一遍,随后两个爪子往外一摊,“你那个先生跟你说的话还算数吗,要不试试直接喊他来处理呢?”

  “再等等……”

  铃兰不是顽固逞强的类型,遇到会威胁到生命安全的事情也肯定会摇人——但现在的问题是“上边”的藜先生依旧沉默着,显然是还没有完成事先约好的接应。

  像康斯坦丁这样刚被从林荫里拽回来的脆弱灵魂,如果被晨星的光辉直接照射一次,大概率就嘎一下灰飞烟灭了……让某只乌鸦出手都不一定救得回来的那种。

  “我用血在康斯坦丁先生身上留过标记,至少短时间里,那个换生灵应该还破不开,只要他能及时跑回自己的容器里。”

  以【源血】为媒介布下的庇护法术,之前在那个失控传教士身上已经验证了效果,是真正能阻挡第一阶位的力量——铃兰深呼吸着,慢慢调整脚下的步伐,确认自己保持在一个距离那些人影最远的,随时可以摆脱围堵的开阔区域。

  这是无声的对峙,那只换生灵至今还没发动进攻,亦或者这份悬溺在心灵之上的“挤压”就已经是一种攻击。

  那个无形的猎人正等待着恐惧的凝聚,周围除了河流的流动,还有蕨草与岩石呼吸声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不,石头和草是不会呼吸的——在清明而沉溺交叠的感知里挣脱出片刻,骤然惊醒的铃兰把那些怪异的念头从思维的阴影里迅速拔出……

  而只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功夫,脚下隐约开始从植物与无机物表面浮出的痛苦面庞,就这样快速融化成一滩浆糊状的污水,仿佛一场刹那扭转的噩梦。

  “很好,刚才是那家伙第一次试探,醒得很快。”

  莫德雷德模糊的低语在女孩耳边平静响起,在掺入了部分灵性力量后缓缓变得清晰,至少带给她一些系于现实的安稳感,“再来的话要不要看情况提醒你?不过我现在有点忙——那东西很谨慎,虽然一直在盯着我们,但也还没露出可乘之机,我得试试能不能找到它。”

  “不用…这样的话,我暂时还没问题,莫德雷德先生做自己的就好。”铃兰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背,不算敏锐的痛觉持续刺激着神经,脚边泥浆般疏松的质感也在渐渐远离着她——现在起码是踏于平地的知觉。

  “现在只要等藜先生……”

  “让娜?”

  ——

  兀然的,只是一次呼吸,一次重整心神的瞬间,以致于让人根本无法防备的节点……

  模糊的情绪,浑浊的语气。

  这样一道陌生的;也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声音,喊着一个不知道属于谁的名字,便就这样在女孩的耳边响起。

  铃兰短暂地陷入了恍惚,只此刻,寂静在她的身侧无垠铺开,很快就蔓延到了这片灰色林荫的尽头……

  一切只因为那个声音的浮现——

  “让娜,是你在这里吗?”

  “……?”

  时间在这里汹涌的、毫无怜惜地流逝,如上涨的潮水,像是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森林大火,很快淹没了所有声息与安宁。

  “谁……”

  女孩突然朝向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方向,她张望着、凝视着无穷无尽的黑暗,澄金色的眼眸剧烈闪烁着。

  “谁在那——”

  林地的深处,浑浊而潮湿的空气像是古爬行动物的大脑,布满了褶皱与阴影、痛苦和悔恨……直到女孩看见,看见站在这一侧的身影,是在金色河流的另一端,陌生到不可思议,也熟悉到无与伦比。

  “让娜,你在这里?”

  那个身影又开口了,稀薄的面部就像周围每一位“迷途者的魂灵”一样模糊不清,也许根本没有人能从这张脸;从这个毫无特征的幻影上边辨认出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来——除非,是连灵魂都在为之沉湎的人。

  “你……”

  女孩感觉这个世界正以自己为中心旋转,好像在这个瞬间,无论往哪里迈一步,都会离最初的路线越来越远。

  “你是谁……?”

  蕨草的阴影在头顶摇晃,从林荫上边透下来的光芒遮掩了大半,于是近夜的昏沉若隐若现;连身旁的石头们不再静默,它们开始用粗粝的口舌唱起苦闷的歌谣——仿佛某种来自过去的回音,一份残存的追忆。

  “我是谁?”

  那个声音浸在湿润的土壤里,扎根在鎏金色的河床上,像是汲取着某种流动的介质一样,慢慢变得清晰,也掺入一抹愈发“鲜活”的情绪。

  “让娜……我的让娜,你不记得我了吗?怎么会,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人影焦急而苦闷,期待而憧憬,“为什么会不记得我,让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我们,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让你做了什么?为了那个该死的计划,他到底还要做什么?!他为什么还不愿意放过你……”

  “你,我们?……他?”

  女孩的耳朵无声地耷拉了下来,她的瞳孔剧烈震颤着,即使是直面死亡、即使是站在那位沐光明者面前的时候,她也没这般“躁动”过。

  隐晦,稀薄,微弱而遥远的知觉提醒着她——在林荫与河流之间流动而至的事物,像是电流、气息,与一团巨大的;不可填补的真空,撕开了她的心脏和灵魂。直到有一些晶莹剔透的碎屑从女孩的身体里剥落出来,掉进那条鎏金的河道里。

  某种扎根得很深的东西,也许要从少女的骨髓与血管里渗漏出来,于是,她的本能驱使着这些不可忤逆的渴慕,去向那个模糊的;只依稀在瞳孔处点亮一对灵光的身影,道出一声呼唤……

  “妈……”

  “妈你个头!”

  下一刻,随着这声暴喝的响起,另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强硬地挤进了这个依旧残存着某种余温的间隙——只一刹那,河床对岸的影子便瞬间碎成一团泡沫,连同周围无穷无尽的灰色旷野也一同在视线里剥离。

  “终于逮住你个杂碎了!”

  莫德雷德的骂声真情实切,明明是底巢数得上名的前大佬,在乐园压抑了这么久,他也是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发泄压力和情绪的节点。

  “刚才不是还告诉你——苇草与浅沼存有倒影,鎏金之河堆积砂砾与骨灰……别理你看见的那些场景,只是那个脏东西依靠这个地方的机制,从你的灵性片段里胡乱复刻出来的拼凑品罢了,赶紧清醒过来!”

  随着老蝙蝠的震怒,因为袭击而被抓住了尾羽的“敌人”,此刻终于被迫显出踪迹。

  而在铃兰耳边,上一秒那个遥远而令人沉湎的呼唤,突然变成了一串仿佛孩童的嬉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