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54 节

第四百四十八章 河流与林荫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772 字

  心智;意识;灵魂……这些词根在“现世”和“红池”之间的距离其实是相近的——它们与血肉的联系往往止于神经与脉络,与“灵性”的沟通又无法通达根源,显得模棱两可,如同被囚禁于一座“中空的城池”。

  生命意志的主体究竟归于何处、始于何地……这个问题实在有点复杂,而且铃兰前段时间还没有学到这么深的地方,所以她暂时也搞不清自己现在到底在哪儿。

  将目光从原野移开,桃红色的幻境便不再纠缠在女孩的眼前——而当灵感彻底沉入表皮之下,取而代之的就是一片暗蒙蒙的景色:

  晦暗的印象将时间滞在入夜的前一刻,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涂上了一层褪色的漆面,黯淡的岩石在蕨类植物的阴影里沉湎,唯有一些不知道来源何处的微弱荧光,映着脚下这条数指宽细、掺入着些许淡金色光影的河流,还有周围覆盖着盐碱的死灰色荒原……

  赫然是刚才那片盛烂原野的背面。

  更远些的地方,铃兰依稀看见有许多身着灰袍的身影摇晃着,沿着河流流淌的方向前行。

  “苇草与浅沼存有倒影,鎏金之河堆积砂砾与骨灰,林地的荫照里立着火剑之尾,如同循环与螺旋的起点……”

  即便是处在表皮之下的领域,这只脑袋上一簇白毛的蝙蝠还是从容地从铃兰的口袋里钻了出来,打量了一下周围,随即念叨起一些晦涩难懂的箴言。

  “莫德雷德先生,请说些我能听懂的。”

  铃兰盯着周围那些晃动的、若隐若现的人影,耳朵不知何时悄悄耷拉了下去——小姑娘就算再冷静也有点害怕这种阴森森的东西。

  “生命支流、心灵中枢……还有人管这里叫‘林荫’或者‘小边境’,但随便哪种说法,反正都是差不多的意思。你之前那门叫《心智涌现论》的课再往后学两天,估计就要讲到这一节了。”

  莫德雷德平静的解释声在铃兰耳边响起,在这片空旷的世界里带起回音,“这里是所有生命心灵末端的小循环与‘红池’的接入之地…继续往前走就能看见那座无垠的池沼,但这终究不是条好路。”

  并非正确的道路。

  铃兰是启封了灵性的学徒,自然也已经浸入过大礼池——但却不是从这个方向。

  “河的尽头是什么?”她问。

  “林地。”莫德雷德答道,他知道铃兰可以理解这个概念,对方这段时间学的东西已经有涉及到这部分的秘识,“那位永恒渴慕的;开启了后神秘主义时代的‘长子’就栖居于林地——祂的巢穴是‘现世与滩涂’的分界,也是划开物质与心智的边境。”

  “那另一边……”

  沿着狭窄的河床,铃兰试着回头寻找脚下这条淡金色河流的起点,但那个方向依旧铺陈着无边无际的灰白阴影,虚幻的支流与阶梯分布在两侧,质地均匀而静谧。

  “器皿之地。”

  莫德雷德言简意赅,“你亲自播下种子的土壤,万类试图见证自己心灵时最初的印象,亦是生命攀升的原点。”

  ——这条鎏金色的河道,一端连接“初始的器皿之地”,另一端通往“红池起点的林地”。

  “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铃兰歪了一下头,有点没搞懂自己怎么走了个神就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不是你要帮这个家伙嘛?”

  莫德雷德的语气没有起伏,只是依稀透出点无奈,他对这只狐狸每次为了救人把自己弄到险境……持有的态度都不算支持。

  “一个连资质都没觉醒的凡人,被一只灵体生物寄生,你指望他的灵魂还能好好的待在原地等你来救?——没当场被吃干净,都算这小子运气好。当然,估计这个异种也没完全下死手。毕竟,它特意把自己藏起来潜伏进乌萨,应该还带着什么目的……”

  莫德雷德随口叨叨了两句,很快放弃了探究一只异种的想法,不过面对若有所思的铃兰,他还是没忍住开口道。

  “我提醒你一下,几乎每一种‘灵体生命’或多或少都和一群叫‘仙灵种’的家伙有关系,换句话说……就是和这里的‘长子’有关系。”

  如今的世代,这些人嫌狗憎的神秘生命在任何地方都不受待见,唯一可能接纳它们的伟大存在,也只剩下继承了阿卡迪亚残骸的那位至高神性。

  “所以,这里算是那帮家伙的临时老巢了,你提前做的那些准备估计都不会有太大作用,它根本不想跟你在这个人的器皿之地起冲突,所以才会躲来这里。”

  身为一个功利的成年人,老蝙蝠喋喋不休地讲解着铃兰选择其中的利弊,“而你想要绕过它把人拉回来,免不了要把那东西驱逐出去,如果等会打起来的话还更麻烦……”

  “好吵。”

  铃兰皱了皱眉,她很少对别人生气,所以这样偶尔爆发的小情绪很有威慑力,直接就给莫德雷德的下半句话堵了回去。

  “算…算了。”

  憋了半天也没敢继续劝,发觉自己地位貌似越来越低的莫德雷德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只能看着铃兰开始在周围探索——而很快,她就从起点的不远处找到了那具迷失的魂灵。

  “康斯坦丁先生?”

  在淡金色河流的两侧,这片浅而平缓的河床上,铃兰拉住了一个灰白的影子。

  这个人形的轮廓像是从老化的胶卷里冲洗出来的相片,浑身上下的色彩几乎已经褪落殆尽,以致于连脸上的五官都显得模糊不清,即便铃兰也是依靠着对方身上留着的那股“芳香”,是因为在现世浴过自己血液的气味,才能在这片接踵的幻潮里锁定他。

  “康斯坦丁先生?!”

  面对女孩的拉扯和呼唤,这个人影起初没有太多反应,只像是某种原始动物一样佝偻着背脊,维持着缓慢的前进,同时微微仰了仰头,用没有起伏的面部看向这只焦急的狐狸。

  铃兰的手指从他灰蒙蒙的衣衫里边穿透了过去,有过一瞬间的凝滞感,但最终还是没有能勾住这个冰冷的影子。

  于是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罕少的拼尽力气在喊这个名字。

  ——“康!斯!坦!丁!”

  铃兰在乐园那些藏书上看过类似的案例:被外来灵体附着过的人,在陷入灵性假死之后极难再被救回来。而大声喊对方锚于现世的“名字”则是一个比较通用的“模因解法”,假如呼喊的人换成“亲人”和“朋友”,效果还会更好。

  可当里边掺入一位学徒的灵性力量,这就变成了一种“神秘疗法”——即便是凡人脆弱的意识,在没有彻底被接入那片“静谧安眠之地”之前,都拥有着返程的可能。

  “康!斯!坦……”

  就在铃兰垫着脚,小跑着跟在对方耳边追着喊的时候,却发现这个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接着,他压低身体,僵硬的肢体动作似乎是从一场噩梦里缓缓醒转,而那张原本浑浊不堪的面部,此时终于重新印出五官的轮廓。

  有用了?——铃兰一愣。

  “咳,咳咳。”

  很快,这个抱着头的男人,从刚才呆在原地茫然无措的样子,开始剧烈地咳嗽,像是刚刚经历了一次溺亡,胸腔的起伏和呼吸的频率完全错位,但一道道沉闷的呼吸,也终于跟着他面目的成型而逐渐变得有序起来。

  “咳咳……妈的,咳……什么东西——咳咳,见鬼——我,我在哪……”

  起初,他的眼睛浑浊到不反射一点光,但直到口中的呓语逐渐清晰,这个可怜的男人也终于能分辨出周围的景象,那部分被寄生灵几乎抹去的记忆也从他脚下的淡金河流里缓缓凝固成絮状,重新回归到影子里。

  “没事,很快就安全了。”

  铃兰在后边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心中默默松了口气,她之前担心的其实是康斯坦丁的灵魂直接被消化并取代,但还好情况没有这么糟糕……那只异种为了完全掩埋自己的行踪,显然在这具躯壳里做出了很多“让步”。

  “铃兰……小姐?”

  随着那双没有焦距的暗紫色瞳孔逐渐聚集在一起,康斯坦丁手脚并用地从泥泞地里站起身。而第一眼,他就在呆滞中看见站在自己身边的少女。

  “你怎么会在这,咳,不对,这又是哪里,我怎么记得自己还在暗层,不对……是在乌萨……呃,也可能是瓦乔镇?我…我是,大家亲爱的康斯坦丁……”

  被肢解过一次的灵魂即使没有迎接沉眠,也显然遭受了严重的损伤,康斯坦丁的状态看起来很不稳定——毕竟他是已经死过好几次的人,那些记忆上的后遗症,或许也会像失光症一样伴随他走到这条残损生命的尽头。

  看着男人的迷茫,铃兰有些不忍地别过头,她理解这样“被喊回来”的代价,其实并不比死一次来得轻巧。

  但至少还是活下来了。

  “康斯坦丁先生,你得赶紧离开这里……”

  在这之后,她也没忘记此次“威胁的源头”依然存在于此。

  “沿着这条河流往回走,不要回头,中途无论谁再喊你都不要应答,就算听见我的声音也一样!——记住,要一直跑到看不见这条河,也看不见旁边的高蕨才能停下来,藜先生在外面接应你,还有你的朋友们,和你同行的同伴们,也都在那里等你……”

  铃兰用最简洁的语言引导了康斯坦丁的逃亡之路,也给男人讲明白——为了活下去,他接下去要做的一切。

  “哦哦……逃命是吧,这个我最在行了,不过我们为什么要逃?谁在追我们……”

  康斯坦丁的理解能力似乎也随着这一次死亡衰减了不少,但也可能他本来就是这种随时可能脱线的性格。

  铃兰见状干脆也直接换上了命令的口吻。

  “别管,现在就给我开始跑。”

  女孩一巴掌推在对方的背上,这次终于有了实体之间的接触和力量……她下手很重,于是康斯坦丁踉跄着才能勉强保持住平衡,接着本能开始沿着河道流淌的反方向奔逃。

  总算给这个脑子不好用的笨蛋送走了。

  铃兰平息着有些紊乱的呼吸,终于松了口气:这一程貌似比她预想里的顺利,那个躲藏于此的寄生灵并没有抓紧自己的“人质”,而是就这样“轻易”地把人给放了回去——这样一来,只要能让康斯坦丁的表层意识清醒过来,她都可以直接试着引导晨星的光芒来将内部的异种“消杀”。

  ……但情况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而就在庆幸感尚未消散的前一秒,只是铃兰刚刚回过神的间隙,一股浑浊的;如影随形的知觉,便悄然无声地笼罩她的四周。

  “——才怪。”

  下一秒,莫德雷德的叹息,与那些无处不在的呓语一样,从河床上那些沉眠的石头,还有远处仿佛在思考的高蕨丛里幽幽响起。

  铃兰平静地抬起头,看到四周那些原本低着头慢步前行的人影,全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脑袋,正沉默着看往这个方向。

  “我就知道。”

  此刻,所有灰黑轮廓的脸部,都点亮了一对黯淡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