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仿替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91 字
没有流风,亦无声响,让魂灵塌陷的事物并非可以触碰的痕迹,只是一抹如同“引力”般深远的回响。
这样的场景对迷途者而言,或许称不上“解脱”,也算不得“安息”……但静静看着那些连一抹痕迹都仿佛未曾留下的旧日幻影,铃兰此时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
这里似乎没有更多东西值得追悼,她试着不去继续沉湎于不久前的那段被外人揭开的记忆阴霭里。而当这些无名的死者被驱散……至少可以让他们免遭血蚀之腐烂,铃兰也算是过去了自己心中的那个关卡。
这只狐狸的同情心一向泛滥到容易被人指责,但也自始至终没准备改就是了——旁边的莫德雷德默默看了她一眼,无奈……也有点习惯着忽略了这个从没得出过结论的话题,转而把注意力重新移回战局。
现在,这里可不能算作是谁的主场。如果非要讲清现在哪一方更有优势,莫德雷德反而更觉得是自己这边:毕竟灵感敏锐如他,此刻已经依稀觉察到一阵由发酵的腐叶、陈革混杂在一起的沉重气息就萦绕在狐狸的周围。
尽管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庄严而肃穆的氛围……从刚才起便已经彻底浸透了这片林荫,也算是让这只血族体验了一回身后有靠山的滋味——这个大老板喊起来还怪有安全感的。
看起来像是在给人打工,但最终的目的反正都是保护好铃兰……这么换向安慰一下自己,莫德雷德倒也没那么怄气了。
而剩下的憋屈现在也有发泄的对象,在抵消了环境劣势之后,这只换生灵也已经脱离了“完全无法处理”的范畴。
就算处于生理性残疾加消耗过度的状态,莫德雷德也又开始缓缓酝酿主意,而这一次,趁着上一道法术的压制效果还没完全结束,而对面那只异种还在忙着挣扎——他一咬牙,准备动用自己身上目前最“珍贵”的战备。
于此同时,换生灵也即刻发现,周围原本几乎无穷无尽的魂质补给莫名其妙消失殆尽,这意味着身处林荫的主场优势已经被磨平了大半,即便是灵体生命的不死性也很难继续维持下去……
好在,这一轮攻势也差不多要到达极限,当成片的血蝇因法术供给的崩溃开始如齑粉坠落,那个被鲜红包裹的那个孩童之影,也终于不再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啸……
就在血光熄灭的方位,那对深灰色的菱形瞳孔再一次亮起,带着升腾而起的痛苦和怨毒。
所有仙灵种共有的性格之一就是记仇,他们不会遗忘从诞生起的任何一次哪怕再微小的“仇恨”……当然,高阶、灵性和智慧完整的上位仙灵可以屏退这类本能,表现出的形式最多也就是喜欢闹小孩子脾气。
但对于像是“换生灵”这样先天就缺失了实体感知的不全之物,身为残缺者的天性甚至会让他们向其他生命凭空生出憎恶——在这些小偷的认知里,占据他人的躯壳是出于“补完的欲望”。
“在所有的寄生类灵体里,他们都是最麻烦的几种……”
莫德雷德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早期在米达斯氏族的成长积累加上底巢前总工程师的履历,让这只血族拥有着体量恐怖的知识、经验与见闻:虽然其中有关这类仙灵种的情报不多,但其中也有着很关键的信息。
“基金会那帮老东西之所以费尽心力也要把《单极人权法案》搞出来,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防这些家伙——如果不是因为真灵注册之墙定义、垄断并安全分隔了【语言】,让每个人都能用最简单直观的办法分辨异种,我们的大群早就被渗透得千疮百孔了。”
就连凡世的法律条文背后都有着椎心泣血的惨痛案例,更何况是为人类奠基的三重至高法案……莫德雷德就算平时天天诋毁基金会,内心也保有着对那位现世君王的敬畏。
在如同孤岛般的巢都中,最需要警惕的东西不是那些游荡于池中的恐怖存在,而是“可以似人却非人”之物——换生灵便是其中的重大威胁之一,至于更夸张一点的例子,大概就是连真名都不能被转述的家伙:比如那群在禁忌名录里也位处前列的“非蛇之蛇”。
能被单独用一项至高律法来特别针对,也已经足够证明它们的危险。而比起喜欢“寄宿于内”的▓▓,换生灵采取的寄生法要更诡谲,其并非表面的侵入和支配,而是……仿替。
“本来我都不想告诉你这些的,啧。”
犹豫了片刻,莫德雷德幽幽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做出了决定,“我等会试着继续控制它,然后你去感化一下这家伙,最好能让他…想起来自己是谁。”
“什…什么意思?”
铃兰耳朵僵在原地,第一时间有点没听懂——什么叫感化异种?
“字面意思。”莫德雷德正在思考用什么样的措辞来解释这样奇异的生命形式,但首先,他要先把战局的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上。
前方的林荫深处,杀伤的血雾已经因为秘质补给的断开而停歇……随着附在那个轮廓上边的蝇虫一层一层剥落下来,然后被愤怒的反击震散,那道混沌的意志也逐渐摆脱了压制。
同一时刻,铃兰耳边就又响起孩童的声音……这次不再是嬉笑,而是让人感到吵闹的啼哭,还有刺耳的尖叫——很快,她脚下暮色里的影子都被这样躁动的声响振出涟漪,而原本已经消失不见的口舌又重新在那些蕨草与石头的表面浮出。
“冷静下来,专心听我说。”在这片狂乱的场景里,莫德雷德的低语还是平稳响着,至少在前辈的角色上,这家伙还算靠谱。
“在你面前的这个东西实际上是换生灵的‘茧’……另一个角度上其实不算它的正体——是当初被绑架到无形领域的那个人类婴孩,而被留在现世的伪物才是真正的‘换生·灵’。”
“留在现世的……伪物?”
铃兰理解着这些怪异的知识,而后吓得尾巴炸成一团,“那康斯坦丁先生……!”
“你给人揪回来得够快,所以替换还没发生。”
莫德雷德解释道。
“这个物种会选外族作为仿替,然后交换彼此的形体,再为其填充一段沉溺幻梦的记忆……也就是说,所有成熟的、完成了‘蜕壳’的换生灵都栖居于实在的躯壳里,而你在表皮之下能看见的这个灵体生命,最早实际上是当初那个被偷走了人生的可怜虫。”
“那它的本体现在在哪?”
“谁知道——可能游荡在底巢的某一片荒原上,也可能早就已经以人类的模样死掉,然后开启下一次寄生了……这就是它们的‘繁衍’方式,挑一个倒霉蛋取代,然后跑去体验现世的感知与触觉,而被留在这里的婴孩则被填入虚假的记忆,思维模式也逐渐向灵体生命一侧偏移,直到遗忘了过去的一切之后,就蜕变成新的‘换生灵’,重复上一个过程。”
“那这个……”
铃兰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看向不远处正像小孩子一样在发泄愤怒的异种。
“这只已经彻底转化完成了,绝对,绝对救不回来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真的没办法。”
像是知道这只狐狸准备问什么,莫德雷德一摊爪子,把她下半句话毫无余地堵了回去,“我们现在是要想办法在这里弄死它,让这东西不去祸害下一个倒霉蛋。正好,它们的生命形式里有可以利用的致命缺陷……”
莫德雷德说,随即,他自己身前无声浮起一颗滚圆的血珠,伴随一股幽邃的芳香弥漫开来,浸染着这片昏暗潮湿的荫地。
“虽然灵性结构已经变成了异种,但每一只后天诞生的换生灵过去都是人类:这份痕迹即便遭遇更替却也是不灭的,而你身上的一道介质正好能针对。”
准则·花的倾向,包裹着最底层、甚至足以违抗死亡、蜕变与转化的“沉湎”——这份缅怀的力量是如此深刻,即便是烬、蛾与火的姿态也无法拒绝它。
“让换生灵想起自己还是‘人类’的童年,就等于中断了它们‘结茧与孵化’的过程,也扼停了这一支系的繁衍……这样做的结果甚至能影响到它同支的母体,否则就算直接杀掉这家伙,某种意义上也只是清理了一只无足轻重的子代。”
——而且,莫德雷德还有一些话没说出口。他其实也在努力理解铃兰的善恶观,这只烂好狐的道德感也不知道是谁给养出来的,加上时不时透露出的想要拯救所有人的圣洁气质,让本质利己主义的老蝙蝠……日常相处像被辉光普照一样不自在。
而对于这样一位似乎被钦定的弥赛亚,行走地上的人子,自诩为其监护人的莫德雷德现在也不指望在太多环节上进行“欺瞒”……
以前,他总习惯像大人骗小孩一样,试着教导、参与,甚至干涉女孩踏行的道路,但如今,或许不保留地把选择权交递出去才更心安一点。
“要怎么做?”
莫德雷德脑补的那一大堆心里话立马全都被忽略了过去,铃兰没有多少犹豫地就把问题抛了回来,果决到让老蝙蝠都愣了一下。
“简单,我先控住它,然后你……呃,自由发挥一下?总之想办法把它引向生命沉湎的原点……这应该是你的被动技能才对。”
自己并非研习花的学者,莫德雷德对这个方向的能力没有太多实际的理解,而他现在动用的力量则依存着珍贵的介质。
面前悬浮的这滴血珠,是现在莫德雷德手中最高品质的触媒,甚至可以修补生长阶学者的灵性残损。
这是之前从铃兰身上剥落的血液,经历过一轮稀释,但如果换算成计量“源血”的单位也已经不算少了……毕竟当时那支黄铜注射器里容纳的成分应该很接近其最根本的源头,直接给狐狸的“血脉”提纯了一大截。
莫德雷德知道他要是现场问铃兰索要血,对方肯定不会拒绝,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一个外人就能轻易动用的。
它们流出自一位古老而神圣的存在,即便那位神明无论在任何意义上都已经逝去,但这些残留的事物里依然裹挟着神性的余晖、还有前世代的残响——唯有属于爱的知觉可以支撑源血的流淌,也唯有始于救济的呼吸可以牵动其挥发。
根据他过去对源血投入的研究,底巢自始至终适格者或许从来都只有铃兰一个……莫德雷德很清楚自己正在康复的迹象其实也都是“蹭来的”,而这里也唯独这只狐狸真正得到过这些血液内里的溺爱……
“准备好了吗?”
思绪流转之间,老蝙蝠轻声发出提醒,与之同时浮在他身前的血珠也在转瞬之间绽放成一团氤氲的血雾……而比起刚才充满杀伐意味的侵蚀,新升腾的薄雾中掺杂进橙黄与桃红交织的光色,似一片泼洒在荒原之上的绮丽火海,香气如泡沫渗入周围的泥土,钻入金色的河流。
很快,它们就包裹住了支流旁的林荫,同一时刻也抑制了近处换生灵的愤怒与躁动——那个孩童的轮廓肉眼可见地安静下来,身后的透明蝶翼也开始以一种平缓而柔和的知觉微微摇晃。
“交给你了。”
莫德雷德疲惫出声,这滴血的离体显然让他又恢复了早前更加虚弱的状态,不过好在经过了这段时间的修养,现在也已经能勉强维系自身灵体的稳定。
不过看着铃兰小心翼翼地凑到换生灵的近处,他又没忍住补充了一句。
“等下如果窥见了它的意识与记忆,也不要全信……那些东西终究还是被扭曲过一遍了。”
在这句话说出之前,铃兰确实有想要在这里找回的;一些过去也许同样属于自己的东西,无论是这个换生灵胡乱编造出来的故事也好……亦或者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也罢。
又或许莫德雷德也同样看出了这一点,才“假装体贴”地推了她一把。
“嗯。”
于是,铃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蹲下身,与面前孩童灰暗无焦的眼眸无声对视,又温柔地将那双沾着血渍的冰冷小手握入自己的掌心。
就在女孩澄金色的瞳孔里,狐百合原野绮丽烂漫的幻景一闪而过。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