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增效剂”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69 字
“铃兰,我后悔了。”
“嗯?”
站在药柜前踮着脚,铃兰正努力伸手去够那批放在高处的抗生素,而这个熟悉的声音就闷闷的从她耳边响起来。
“怎么了?”
穿着白褂的女孩顺手碰了碰自己的口袋,确认莫德雷德先生还好好待在原地,只不过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动弹过一下,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
“我就不该来乌萨……”
在口袋底部匍匐着的蝙蝠蠕动了一下,声音死气沉沉的,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优雅和轻慢。
“还有,我一早就不该想着和这个乐园扯上关系,要是早点知道这地方的水这么深,我肯定提前躲得越远越好。”
悔恨感言发表结束,这只生无可恋的血族继续装死,而铃兰也很快想明白了他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莫德雷德先生刚才是被发现了?”
午后,乌萨城西的诊所,因为没有事先交接,所以铃兰还是准时来到了坐班医师的岗位上。
就算一个小时前才刚刚和“沐光明者”聊过天,但她现在还是很快投入了工作,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的样子。
“何止是被发现……”
莫德雷德虽然精神状况欠佳,不过也还是顺便控制着一团血雾,把堆积在药柜更高处的几个纸箱帮铃兰搬了下来。
“是赤裸裸的威胁啊,我都怀疑他当时是不是想直接做掉我……哦,那个兔子小姑娘说得没错,他们的老板确实够吓人的。”
本来,莫德雷德还想顺便劝铃兰“长点心”,但一想到那个人离开前说的话,就觉得自己或许有点杞人忧天的意思。
毕竟人家貌似比自己还宠这只狐狸,所以显而易见,现在处境更“危险”的反而变成他自己了。
不过,就对方临走前的态度看,貌似只要能继续照顾好身边的这个小姑娘,莫德雷德觉得自己的人身安全起码应该是有基本保障的。
“我其实觉得,那位先生还挺好说话的。”
拎起面前的一支试剂甩了甩,熟练地掰断瓶口,把里边的药液混合到针管里……铃兰一边回应莫德雷德,一边默默计算着用量——按照外边那个患者义体化程度,第一次注射都最少得上三倍的标准剂量。
按这种消耗速度,医疗物资靠聚集地自产的那部分根本就不够用,就算与外界的商队交易,光是前不久刚送过来的药品也就将将支撑到这两天,尤其是从乌萨的常住人口增长彻底超出阈值之后,库存动不动就见底,日常使用最频繁的抗生素和麻醉剂更是完全供不应求。
“只是对你好说话而已。”
莫德雷德没什么解释的力气,现在的他只想老老实实做个蝙蝠挂件,不知不觉,一老一少组合的主导权竟然有点过渡到铃兰身上的意味了。
不过医生形态的狐狸现在没精力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作为乌萨目前唯一的挂牌诊所,这里的下午向来很忙碌,虽然今天没有维护医患关系的行程安排,但就最近的工作量而言,她也很少会有闲下来的时间。
除了应付层出不穷,总能用各种离奇办法给自己折腾出生命危险的本地人,铃兰平时还有着与休差不多的课余任务,就是负责培训新招来的实习生。
前情提要,只过了短短一周时间,她就已经是这里的“首席医师”了,而以上这个岗位暂时也还没有其他人能代替,毕竟这里边涉及到很多的专业病理知识。
为了让曾经高悬不落的伤病死亡率掉下来,铃兰必须从头培训这些平时只会“注射过量药物”,大部分时间简直就是在cosplay人形注射器的野生义体医生,到底怎么才能把人从手术台成功上抢救回来,而不是包接包送。
“听起来怎么这么麻烦……”莫德雷德已经不止一次吐槽过这种情况了,身为前总工程师的他对“底巢医疗环境”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并没有上过心。
“早点的时候,要是你还不在这里,他们准备靠什么救人,要患者硬挺过去吗?”
“除了无法治愈的失光症之外,绝大部分感染、残疾一类的病症,都可以靠植入义体来解决,而大多数病人就算接受了救治,也确实要经历一段‘硬挺’过去的临床抗排异期。”
铃兰不知道这算不算底巢笑话。
“过去的话,确实有更高效的医疗手段。几乎人人都在用的。当然,现在其实也可以继续像以前一样做,只不过……是我自己不太喜欢那种办法,除非是实在别无选择。”
把手中空掉的安瓿瓶丢进旁边的废料箱里,铃兰拿着配好的药剂一边往外走,一边跟莫德雷德解释。
“如果用上那东西,连麻醉剂和抗生素都不需要存在了——而且,相比起周期较长的手术和疗养,它的成本对大部分人而言还更低,甚至连居无定所的流民,只要肯咬咬牙,都可以去黑医那里搞到几支现成的。”
“你是说增效剂?”
莫德雷德显然也知道这种在底巢各个角落泛滥的“万灵药”,这玩意作为原理未知的黑科技,不管什么症状和伤疾,只要没损伤到神经脊和生物脑,一针下去的效果堪称药到病除,而且还可以根据具体症状成倍往上叠加用量,就连义体植入后的抗排异期都可以被减短,甚至直接跳过。
“诶,你竟然不喜欢这么方便的东西。”
——方便。
听见这句话,铃兰愣了一下,拿着注射器的手在半空停顿了一下,表情在片刻的低落之后,转为平静的无奈,“除了我之外,大家都很依赖它,有的时候甚至仅仅因为感到疲惫和困乏,就会给自己来一支……其实这才是最麻烦的事情。”
身为底巢少数具备专业精神的医师,尽管由于缺乏精度实验场地而无法查明这种物质的具体成分,但铃兰还是自行研究过增效剂的药理作用……
结果也并没有出乎她的预料:
止痛、抗病菌、抗感染、调节激素;代谢水准、强行适应义体……拥有这种近乎神话功效的同时,它也同样也具备着不可避免的代价。
像是“成瘾性、依赖性”这类精神层面的副作用,都可以暂且不论,事实上,铃兰偶然间察觉了这个难言的秘密:这种被泛用的药品在某种层面上可以激化活物体内的所有血气,换种说法……它那近乎无所不能的功效,背后最本质的成因只是在“透支”生命最根本的活性。
在增效剂使用最频繁的场景,诸如工厂,矿场……那部分由黑帮统治的工业区,有时会在产线上布置微量的药液蒸汽循环以提高动态产能,他们把这个过程称为“润滑”。
一只矿工鼠的极限寿命只有二十年出头,终生义体适应度也无法达到大都会居民平均值的一半——像铃兰曾经相处过的那对鼠鼠夫妇,他们虽然觉得自己的一生无病无灾,即使死亡也显得安详,但其实这部分代价早就已经被无声付过了。
除了老鼠之外,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么多年来,很少有原住民对这份“万灵药”提出过质疑,就算是因为生命力衰竭而死,他们也会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支撑不住疲惫了,像一条累死在路边的野狗一样随地都是。
又或者说,它的副作用对人们而言是可以接受的交换。相似的境遇在底巢到处都有,甚至已经演化成了一种刻板的“常识”——从这个角度看来,当时艾伊提出的“放弃一代人”的处理思路,在时间成本上竟意外的极具性价比。
而知道了真相的铃兰,曾经并没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她能做的也只有尽可能少使用增效剂,除非是与迫近的死亡抢人。
呼……莫德雷德也许说得对,比起如此“方便”的东西,狐狸自己正在坚持的事物,实在是麻烦得要命。
放在以前,铃兰其实也时常质疑过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不过在经过刚才与晨星的交谈之后,她心中的迷茫散去了很大的一部分——毕竟无论如何,这条道路都必定是受见证的、有“神明”选中的未来。
起码有人兜底了不是吗。
晃了晃耳朵,迈着小步平稳走出药房,铃兰看到那个用手肘支撑着半边身体,正趴在床沿警惕观察着四周的病人,原本还挺放松的表情一下子严厉起来:
谁让他自己坐起来的,真不让人省心。
像这种总觉得自己皮糙肉厚,不把自己命当命的笨蛋——医生形态下的铃兰见一个训一个,这也是她平时少有的,态度比较强硬的时候……
而就当她皱着眉靠近过去的时候,一道从边上窜出来的身影,就已经赶在女孩之前,给这个私自乱动的患者按回了床上。
“不是说了别乱折腾吗——躺不住就把床位让给别人,赖一边等死去,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很闲?”
在医生表达不满之前,那个“护工”就已经劈头盖脸地给患者一顿输出。
光凭语言攻击还不够,她周身一股凶戾的气质也随即扩散开来,带着一股杀过人、还杀过很多人的血腥味……瞬间把场子完全镇住。
“对……对不起。”
即便床上躺着的病人是一个半身血肉都被替换成了钢铁义体,在来到乌萨前散漫惯了的流民,此刻还是没敢多吭一声。
铃兰眯了眯眼睛,安静看着那个方向:
是熟人来着。
一周前分道扬镳之后,逃亡来这里的商队为了在乌萨定居,加上筹备重建“圣铃兰救济院”,目前正在努力工作攒钱——这个护工就是外出打工组的一员,当然也不排除是为了天天看见铃兰才专门到诊所来帮忙……
而当白褂打扮的女孩走过去的时候,对方脑袋上的一对狼耳朵就已经提前立了起来。
“医生!”
柯茉清了清嗓子,在转过头的瞬间,上一秒脸上残暴凶戾的表情就已经收了回去,现在看起来比谁都温柔,隐约还带着一种只有同为犬科才看得出的隐形献媚。
“这个急性子,我已经教训过他了。”
她悄悄让开道路,看着铃兰快步走到患者旁边,随手扒开对方的眼睑观察了一下症状——中途也没忘了给这个新来的、不守规矩的病患持续施压……
对方初来乍到乌萨就因为跟另一批流民持械斗殴被打成重伤,显然是个麻烦分子……而柯茉在这里的一部分工作,就是让这些麻烦不要发生。
“辛苦了。”
随口夸奖了这个跟班一句,铃兰把刚才配好的药物注射进上方的输液袋里:并非增效剂,只是普通的抗生素和止痛成分——不过为了抵消义体器官对药效的稀释,用量大了一点。
只要是死不了的人,铃兰只会开出这种治疗方案,同时也会尽可能把修养时间调整到可接受的范围内:像眼下的这个患者,差不多一周之后就能恢复正常生活……只不过对方看起来很不解的样子。
换在平时,他可能会要求一针简单粗暴的增效剂,不过因为有柯茉在旁边盯着,加上面前这位尤其年幼的医生莫名带给他一股值得信任的感觉,所以便老老实实躺了下去。
又处理完一个简单难度的,效率还算不错。
看到旁边的助手开始盯着自己傻笑,铃兰自觉不擅长在工作期间应付熟人,于是打了个招呼后就悄悄离开——不过因为刚才的那番胡乱联想,一股新的忧虑也突然涌入心灵。
她知道,作为曾经的帮派狗,柯茉绝对也没少用增效剂,狼女士的潜在寿命其实也早已被透支到尽头,就算如今退休,充其量也就只剩两三年的样子,也不知道这部分缺损还能不能补得回来……
“——铃兰小姐!”
沉思下一秒就被打断,诊所的忙碌不会给人休息的时间,下一道带着催促的呼声已经从另一边的病房那里响起,紧接着,就有个助手打扮的实习生在门口匆忙露面。
“铃兰小姐,刚才有几个开拓团的人被紧急送过来了,状态很古怪,藜医生在场也看不明白什么情况,让我过来喊你一声……”
——开拓团?
听到这里的女孩整理了一下不太合身的袖口,再把掉落下去的裤管向上翻起叠好,回应声还没出口,脚步就已经动了起来。
“我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