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美丽】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096 字
终究还是心软了。
——倒也不是完全为了铃兰,主要还有艾伊自己在考虑过后觉得,也许是可以给那些愿意接受新世界;并渴求活下去的人一个机会……就如同当初与伊格德拉希尔定下的“承诺”一样。
“不过这样一来,铃兰小姐,你也算与我立了约……至于这道决定裹挟的重量,往后你也许也要为我分担一部分咯。”
“立约?”
铃兰还没从对方突然软化的态度里回过神来,只能顺着话题的惯性懵懂道。
“嗯。”艾伊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给出不算解答的解答,“即便恩典是从我这里流出,但它的方向与形状,也在刚才改变了。”
“什么…意思?”女孩歪了一下头,等来狐狸一阵意味深长的轻笑。
“施爱从来就不是孤立的,它的代价即便神明也必须支付,很多时候象征着一份极重的劳苦——关于这点,你往后自然会理解。”
看着铃兰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己,艾伊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有成为谜语人的天赋,没忍住偷乐了一下,接着正色继续道,“至于现在,就请把愿望暂时赊在我这里。而这则约定,等到我未来履行承诺的日子到来,再后引导他们的责任,也许就要靠在你的身上了。”
“我…会努力的。”
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小狐狸还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艾伊的呼吸停顿了一下,平静地看着那双认真而专注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起一道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道欲望的雏形,该被描述成什么呢?
比较“原始自然”供养万类的至粹之爱,面前的这株芽苗尚还稚幼,亦未蜕去娇嫩的胚衣,其特质不属于“神性·慈悲”的领域,它没有那样无条件的伟大,也没有无限的宽恕与无垠的恩典,所投落的爱也毫无疑问会向低处,因而更倾向“救济”而非“施予”。
但当这样的光色映在这样一个少女的魂灵里,却显得无比纯真、圣洁。
——竟会如此……“美丽”。
不知道为什么,仅仅是这样看着她,艾伊的灵性里就冒出一些奇怪的念头……这份遐想关于某种自始至终都难以企及的“未来”。
他知道在艾娜所编写的晨星教义里,信者们的赎罪与扬升的路径尽头,指向名为“天国”的归处:那里流淌着力量之河、汇聚着神之膏辉,是幸福之地、喜悦之地;亦是白金之国,荣耀之国……
但很显然,无论是艾伊目前所建立的黄金黎明,还是“上下城”,都无法符合一座【天上国度】的意象——这是一个遥远到难以企及的大饼,就算是艾伊本人,也无法想象所谓“天国”在地上升起的景象。
艾伊很清楚,即便他以后也许可以理解万类灵魂所反射的一切光色,但也无法成为一位纯粹的“施爱者”……他向下垂落的慈悲永远负着资格与代价,也负着与“业血之流动”同样冷峻的刻度。
某种意义上,就像过去的艾因,艾伊更愿意花费精力去将喜爱与看护投给“好孩子”……而面对“犯错的;不省心的坏孩子”,他大部分时候都没有耐心去引导他们改正,甚至更倾向于直接将其推向地狱。
——虽然天天在腹诽那只鸟,但自己切开也不会白到哪里去,艾伊对此还有自知之明。
所以,实际上,尽管表面光鲜亮丽,但在如今围绕“沐光明者”建立的教会中,从源头的“神”到“代行者”,无论信仰框架的里外,亦或者崇拜阶梯的上下,至今还没有一位真正于地上行走的人子。
而现在看来,艾伊觉得自己也许找到了一个适格者……尽管年龄似乎还太小,但如果从现在开始认真培养,说不定真的可以让那座本来只会存在于理想中的天上国度,变得不再那么虚妄。
这样“美丽”的魂灵,属于她的叶与枝杈便该生长在更高的位置——这个念头在艾伊意识里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以致于快要没办法忽略。
但这种事情,终究还是要问过本人的。
艾伊并不想因为这样孤立的理由,就轻易去干涉并决定对方的道路与命运:所以,他暂时也只准备“克制”地把这只狐狸往自己的身侧拉一步而已。
“小铃兰。”
重新组织了一波语言,艾伊开始像个诱拐小姑娘的怪人一样轻声细语起来,“你……想要变厉害吗?”
截止到现在,他其实也还没想好具体的培养方针。但总之不能和以前一样完全放养……至少得确保铃兰继续怀揣憧憬,然后走在一条除去自己的心灵之外,绝无旁人能制造阻碍的道途上。
对此,艾伊有绝对的信心为铃兰阻绝那些乱七八糟的分岔路口——在底巢,除了那位神神秘秘的花之司辰之外,狐狸本人就是最大的后台,乃至背后的一整本原典、一整个谱系都可以为其铺路。
“假定你今后有朝一日,会走上引导那群迷途者的道路,我也希望你能在那之前拥有承担这份责任的力量。”
“力量……”
铃兰重复了一遍这个带着某种重量的介质,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记忆的伤口处,回忆起了某些沾染着血腥味的往事,接下去的语气显得有些发哑,“是能让我,战胜那种家伙的东西……?”
“只是其中的一种。”艾伊淡淡道。
“在这里大部分人理解的语境里,力量的正确用法之一就是打架的时候时刻准备冲着脸去,如果可以就把它揍到稀烂为止——每个底巢佬都知道,一张脸后边的东西就是生物脑,人身上唯一‘还没办法用零件替换’的东西,假如在打出狗脑子的战场上不这么做,或许就会在一个本该美妙的清晨,突然遇上‘仇人起死回生’这样俗套透顶的故事……”
——以暴力制造杀戮的力量,是简单有效的做法,但理解到这一步,对一位未来的“人子”而言还不够。
“可它不止能带来胜利。”
狐狸继续认真补充道,“有些时候,对我们而言,麻烦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有血气的活物——而是无形的引力、深刻的躁动、千头万绪的自省,而力量同时也是选择的权利,或者说……系于自我的佐证。”
“无知盲目者、软弱无能者只能寄予被他人见证,因为他们连信任,乃至理解自己的正确都做不到……而在这个污浊无信的世界,至少还有这份扎根于心灵的自证之力,来让我们佐实灵性的真切,拒绝生命的幻灭。”
首先明确一个锚点,力量来自何处?
——当初的艾因给过答案,当所有表皮被剥离形体之后,只有它是自有永有;亘远存于万类心中的攀升之道路、流溢之阶梯:
【生命之树】
胚芽的生长不归从任何一重宏大的外部循环,其恢弘的轮廓扎根于一切灵性的底部,除非涉及辉光根源的异变,否则不随任何事相的牵动而更迭……
“大知者的力量系于崇高的;指向根源的追奉,他们紧握着见证的权力,其意志永不松动。而在知与解的深渊上,辉光的映照便是其欲望的轮廓。”
——欲望的高低坐落有阶梯,而位于最上端的一定是“属灵之柱”。但就艾伊所知,除了“克莱拉”那个变态之外,即便初代的光源神也极少怀抱此等境界的恢弘愿景。
“在神圣阶梯更低矮些的位置,生命的树根倒生分岔、向下流溢,其主茎中倒映着足以对齐世界的愿望,便长成了【神性】。”
——前神秘主义世代的王冠,后神秘主义的司辰,其欲望之源就立于这个阶位……而假如艾伊往后可以再成长一些,或许也可以在此生根。
“再向下,树间主茎的末端抽出枝杈,连接有道路,其中生出【原型】。”
绝大部分后世的宏伟者,他们的欲望锚于“原型”。但到此为止,流溢的阶梯便断开了神圣的主体,以下的层级皆属“凡俗”。
“枝梢的末端,子叶茂盛,荫蔽丛生——深渊(Abyss)坐落于此,阻绝着通往火剑尖端的唯一路径。凡人的追奉被隔断在此地,沉重的灵性又受现世的引力囚禁……到这里,欲望的形式就变得‘冗赘’、‘复杂’,不复上方的轻盈与纯粹,但也更容易被理解。”
艾伊随口举了个铃兰身边的例子。
“你的那个米拉姐姐,之前为了救你启封器皿的时候,她的欲望就形成于绝望的冲刷、被愤怒所支撑的‘仇恨’,还要加上当时近乎成为执念的‘守护’……和她的情况差不多,底巢大部分学徒都是在类似的‘死境’和‘极端情绪刺激’里觉醒的。”
面对女孩沉思的神色,艾伊又补充了两句。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样的欲望浅薄——其实只要有足够的养分滋润,它也一样能长成参天巨树,就是在终点处极难越过那道‘深渊’而已。不过这扯得就有点太远了,暂时还不用考虑到那一步……”
欲望之形虽然不一定能稳住下限,但确实能决定上限。至于铃兰,艾伊已经从她身上看见了那颗美丽动人的;值得滋养的种子。
“铃兰小姐,我很期待你的萌芽。”
他说,没有等待铃兰的回应,只是自顾自地将视线转向远处,看向穹隆之下晦暗的废墟,“到时候,我会为你筹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等到那份承诺被赎回的时刻。
——按正午的纪年法,当萌发生机的“芽月”过后,便是万类绽放鲜艳的“花月”。这份年表的运行对应着现世的初春与晚春:只是在巢都的大气循环系统下方,本该隶属节气的变化早已失去了绝大部分意义。而在底巢……更是连季节所对应的意象都早已被所有人忘却。
艾伊在心中默默想着。
——过去对那位神明的未竟许诺,终究是要有所寄存……或者说,“传承”。
“那我是不是从现在就可以开始期待了?……谢谢先生。”
当这份诺言被转赠给铃兰之后,经过对这些“启示”的消化,她终于在漫长的沉默后重新开口,语气里带上些许和年龄相符的俏皮。
“有人告诉我,无论从谁那里,收到礼物就要认真感谢。”
“可我还没送呢。”
艾伊被铃兰的回应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无奈地笑起来,“看样子,我应该不需要继续问你有没有做好踏上那条路的准备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去争取这份力量的话。”
“比起这种听起来就很危险的事情,我可能会更喜欢早上赖在床上,或者跑去诊室里躲着。”
女孩的语气听起来气鼓鼓的,她也终于发现了艾伊从一开始就一直在摸鱼,葡萄园的修复工作还是全靠自己一个人在推进,“连施爱都有代价,这个讨厌的世界……唔,听起来真是烂透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继续道。
“不过,也总要有人去做的是吗?——就比如像先生这样…站得很高的人,可能我以后也要去学……啊,还有,诺澄姐姐说的果然没错,先生有时候确实很吓人。”
“确实,我以前就是这样傲慢自大,还喜欢吓唬小孩子的混蛋。”
这个瞬间,艾伊轻笑道,又顺便叹了口气。
“当然,现在可能也差不多。”
——穿行过高山与云端,我终于看见了这样美丽的事物,依然在一片废墟的光阴间存在着。
“铃兰小姐,我真的很想为你揭示升华的阶梯,它其实是一个无比绮丽的过程,如同鸣虫、植苗,与花卉的嬗变。”
所有生命系于自我的“流溢之树”,亦如其欲望一样拥有独一无二的形状。而大部分升华的过程,皆可以被生蜕的形态所梗概,无论是“卵”至“成虫”的鸣虫、“种胚”至“树”的植苗,亦或者“花”至“果实”的绽放与凋谢。
“荒芜的原野告诉我,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美荣都像草上的花。草必枯干,花必凋败——在离开乐园不远的苗圃里,最初的那位‘母亲’便已经向我解释过这份从未被赎清的代价……尽管它已经被神明的自缢,偿还了极大的一部分。”
念及此地,艾伊轻盈叹道,却是迫不及待要告诉给这个小姑娘更多他想诉说的事物。
“不要畏惧道路两旁的崎岖与阻难,我愿意分享你关于攀升真正的‘美丽’:
当生命登上一级阶梯。我们目见之景,其中蕴藏的每一缕色彩都饱和;丰满了十倍。当我们俯视大地,原本单薄的平岗将变为嶙峋的高山与旷野,而吹往高处的风里会沾染上新茶的芳香;又足以带来遥远到世界另一头的;泥土与花草的气味……”
艾伊刚才并没有总结到这里,但以上所述的同样是一则欲望;是对“知与见”这项权利的追寻——其顺应着生命底部最本真的呼吸,只是纯粹享受“升往高地”带来的绮丽知觉,感受血气、意志与心灵向着世界远方每一寸边界的“扩张”,将灵性的脉搏接入更广阔而原始的自然。
学者所能看见的“世界”,比凡类多出了一条Z轴……从中,灵魂被滋养着理解过去从未知晓的【美丽】,而这也是辉光给予愿意攀登的生命最初的“嘉奖”。
即便不为存衍、不为争抢、不为伟业,万类也理应去尝试欣赏世界绮丽绚烂的另一面,就如同从更完美的角度,观赏一支盛开的,有着千万种色彩的花卉。
“我希望你也可以这样,铃兰,我希望你能更符合自己的年龄一点,可以自由而天真的,走在一条两侧开满鲜花、四周洒满光辉的道路中央。”
——所以,记住,你的背后升着的是我,“晨星”、“沐光明者”,在我之下,脏污不可玷污你的双眸,也不可渗入你身后的脚印。
“铃兰,你是为他们救济的,是让天国坐落的。”
艾伊的声音里带着喜悦,他已经看见了在这里即将生根之物,而随着生命册中流淌的媒介逐渐衰弱,他与底巢的连接也在逐渐淡去。
“等到那时,等到我们完成了这道共轭的承诺,我会把这个故事,讲给留在应许之地的每个人听,告诉他们,是谁行走在地上,把悔改的人接入光明。”
对瞳孔逐渐涣散的铃兰而言,这些仿佛来自长辈的低语温柔到极致,也因而战栗。
战栗并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对期待的沉湎……直到那双苍青色的目光从这具躯壳里缓缓脱离,升往废墟之上,穹隆之上——只留下此地的一声祝福。
“愿你喜乐,我纯洁的羔羊。”
……
…
不过,铃兰听见的并不是他于此的告别……沐光明者的声音,最后在另一位听众的耳边响起的。
‘而你。’
临走前,那道意志看了莫德雷德一眼,顺便将这股冰寒烙入他的魂灵,像无数看不见的细小冰针,用微弱却也令人清醒的刺痛,就这样贯穿、撕裂……并警示着他一切的思维与行动。
“你就在这里,守我的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