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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9 节

第四百四十三章 “可得活者”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28 字

  在对底巢的处理态度上,艾伊一直都不算温和派,否则当初也不会把艾娜这个人形祸害直接丢过来。

  除了寻回那份未完成的奇点技术,以及研究近期新发现的“溺爱之秘”之外,他也的确在尝试入主这片无人问津的“废土”,试着将其作为黄金黎明于现世更稳固的地基。

  但显而易见,这地方并不是“随便洗洗就能用”的类型。它浸泡在污泥里已经有一段漫长的岁月,无数秽物早就渗入了每一寸土地的根部。因而,想让底巢变得“干净顺眼”一点,或许要比直接毁掉这里更加困难。

  “先生,应该没这么夸张……吧?”

  铃兰举了举手,动作幅度很小,声音也轻轻细细,微表情纠结也紧张,“在这里,大家都是很温柔的前辈,还有我以前待过的其他镇子也是,都有很多好人的。”

  “只属于你的幸存者效应罢了。”

  艾伊默默看了她一眼,表情毫无波澜,接下去的话并没有选择继续照顾这只小狐狸的情绪。

  “现在的乌萨,加上流民差不多快接近六位数的人口,但能勉强接纳的外围线人也就那么百来个,被极乐鸟认可的正式门徒到现在甚至都没有三位数。实际来看,你带来的那批同伴,算上平时能坐在一起聊天的前辈,都已经是万里挑一了的基数。至于你之前镇子附近相处过的那些邻居,即便是看似淳朴的拾荒者,也不知道在对一处垃圾山的归属争夺里残害过几个同行。”

  看到铃兰眼中蔓延开来的茫然和沮丧,艾伊又叹了口气。

  “就算再放宽一点要求,能来晨星广场参加集体祷告的人,都是已经进行过一轮筛选的公民……而真正我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他们丑陋的魂灵没有记录在我名册上的资格;那些懒惰、扭曲,贪婪的声音也不配来到我的面前。”

  尽管在教会运营的期间,乐园将【晨星】对外塑成的形象近乎是一位至善而无私的神明,但艾伊清楚,目前艾娜给自己打造的招牌,仅仅只是用于扩散影响力所展示的一面旗帜罢了。

  文明的泛有历史上,为了夺取神圣层面的统治,除了以暴力发动军事圣战之外,在卷宗上对话语权的修正与争抢同样是无形的战场。

  说到底,【宗教】这个词的运用语境,可不像“神话”那般理智、温和、中性,学术化。相反,它无情、残忍也严峻到极致,是对地上的无知之灵毫无余地的“归化”。

  “你知道吗?假如没有那个叫诺澄的小姑娘天天在旁边帮忙……或者说,假如今天‘我’没有亲自下来一趟,你的那个艾娜姐姐,估计已经在准备实施她的下一步计划了。”

  “什么计划?”

  抱着膝盖蹲在苗圃边上的铃兰,正试着把那些还没完全摔烂的葡萄从泥地里一颗颗挑出来……而边上看似在帮着重新固定那些木支架的艾伊,一副很忙的样子,实则是瞎晃荡。

  这是狐狸所精通的摸鱼准则,现在正找机会亲身施教给铃兰,艾伊觉得每只耳廓狐都应该要学会这门技艺傍身。

  “没听说过,诺澄姐姐也没告诉我。”

  此时,听见女孩碎碎念的,第一时间应该没怎么上心的回应,艾伊暗自笑了一下,随口继续道。

  “你才刚到这里多久,没听过很正常。她自己管这叫‘大肃’,要不是亲自来一趟,我都不知道这家伙执行力这么恐怖……”

  “大肃?”

  听到这个词,铃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尽管从来没有了解过“艾娜”尚未执行的那个计划,但此刻的她还是莫名打了个寒颤。

  “就是追责与清洗。”

  艾伊轻声道,不带什么情绪,也没有回避这部分赤裸的陈述。

  “原本,这个地方未来的某一天——极乐鸟会跟从《先知书》的预言,为此地的万民带来神圣的;筛核生命的肃正与洗礼。”他说。

  “‘沉往地上的晨星会焚尽万类内心的罪恶’,这整个过程里,按照艾娜的预估,如今的乌萨要亡去三分之一的活物,也可能更多点,具体可能还得看她当时的心情。而大肃结束之后,死掉的生者会被描改成‘升至天国与沐光明者同侧’,为了维系镇子后续统治的稳定,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转述完从艾娜那里同步过来的《种田备选方案目录》,艾伊自己也在悄悄抹冷汗——这只骨子里黑切黑的鸟,解决当地人口激增问题的方案就是找个机会洗地……

  嘶,果然还是不能让她自行发挥,必须时刻找人看着,行动力还是太吓人了。”

  “也幸好我及时来了一趟,或者说这家伙倒还算有点良心,知道搞事前先通知老大一声。”

  看着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剧烈收缩的铃兰,艾伊眨眨眼睛,也没第一时间上去安慰这只明显受到了刺激的狐狸,只是先等她自己消化一下。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也看不下去这块越来越混乱的花园,艾伊顺便召了几个法师之手出来,很快就把那段塌陷的支撑结构重新搭好——又给葡萄抢救出来了大半,随手堆到院子的角落里。

  而整个过程中,他看见铃兰纤细的喉咙接连鼓动了好几次,但还是没发出半个音节。看样子,这场险些发生的屠杀……对她心灵的冲击和影响还是有点大。

  顺便,艾伊也正好能借此机会在铃兰面前,给艾娜平时的“无害人设”撕碎——省得她一天到晚还在蠢兮兮地喊“姐姐”。

  作为他分裂出的;近似于“镜中之影”的悖生存在,这只鸟对应着狐狸在缺失道德尺度时的纯粹自我,某种意义上也是他面对抉择的“最终标准”。

  ……

  终于,大概经过了长达三四分钟的沉默,这只小狐狸才有些踉跄地从苗圃边上站起身,看向艾伊的目光起初还因闪躲而有些晃动,但很快调整回来。此时似乎是在努力理解着,一道完全凌驾的意志对凡人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在另一个层面上,这也是艾伊希望让她尝试“窥探”的印象:它关于“攀升”这条螺旋道路的远端,究竟摆放着何种成果与何种代价。

  至于这只心灵柔软、意志幼稚的小狐狸,又要如何将其权衡呢?——艾伊深呼吸着。

  有点期待。

  ……

  “假如,先生没有来的话……”

  当下,沾满泥泞的花园边上,铃兰正嗫嚅着一些旁人不太能听清的;暂时也许还只讲给自己听的低语。

  不过很快,她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虽然依旧带着细微的战栗与迷茫,但那双微微收缩的瞳孔开始认真而专注地看向艾伊的眼睛,映出的澄金目光纤细、脆弱却也莫名坚韧。

  “如果是神明的话,就可以为他们去做这样的选择?我可能暂时还不太懂,但还是想要知道,只是站在这里,先生也会这样想吗……?”

  竟然是很严肃的讨论。

  “我嘛,应该会因地制宜一下吧,毕竟也得结合更复杂的情景考虑。”艾伊摊手道,他倒是一直都很讲道理。

  论杀业,狐狸自己之前在远郊就已经造过一波大的。不过那毕竟是下城的范围,环境对比起底巢已经算天堂:而那些跑去城市的犄角旮旯展示天性的罪犯和暴徒们,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扩张生存需求之外的利益…还有是真的压抑久了,觉得法律的力量困不住自己躁动的内心了。

  这种被清算了也是活该,至少艾伊懒得对其施加同理心。不过类似的态度切换来底巢,他也确实不能将情况一视同仁。

  “在这里,作恶的目的太多太多,甚至大部分听起来都足够‘正当’,像是因饥饿而偷盗,为复仇而制造杀戮。人人习惯的日常生活中,‘奴隶’还作为寻常的要素存在,用数倍磨损的寿命支撑矿区和工厂的运行,而后悄然死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隔间里,再因为第二天点名时的缺席被从监工的手册上划掉编号;在工坊,‘同类的尸体’不可以被浪费,因为那是珍稀的淀粉与蛋白质来源,并且自带风味,做成罐头可以在黑市卖出数十倍同分量营养膏的价格……”

  或许是由于实在太过拮据,有时候让原本无法容忍的东西,都勉强可以找到理由。

  从艾娜提供的记录中,艾伊只是挑选了里边最“微不足道”,也是最“轻口味”的内容读,不过他自己的声音还是缓缓地沉下去。

  “我刚才提到的都还只是“秩序”以内被允许存在的制度,甚至还会有专门的管理和生产条款,去规范其中的运行细节,像是合成生物基与有机物的最低混合比例,还有童工的最低年龄限制……其他的,我甚至都不想去举例那些真正处在‘规则’边缘的场景:像是那些能说人话、也能听懂人话的鲛人性征个体,会被捕捉到渔场进行圈养,因为他们身体里特有的氨基酸鲜类物质经过处理,可以挣到恐怖的暴利——即使是在一切看似欣欣向荣的碎环历之前,分布于这片大地的古老家族和武装集团,也会集体向南部协会施压,企图立法取消‘重度人外性征群体’的人权,以便于大家更方便且合法地把‘老鼠’赶去矿道,把‘人鱼’端上餐桌……嘻,那些混蛋根本不关心在大群的定义里,身边究竟还有没有所谓的‘同类’。”

  在底巢,人类的性征因子比较上下城的分类目录已经骤减了90%,像是因丘种这类先天劣化的族群也早已“灭绝”,而在剩下的10%里,也会再区分出九成的“下等物种”,被定义成奴隶和食物。

  就算有着超现代层次的生产力,底巢也根本不处于“文明规则的内部”,其中运行的暴力法则并非潜在的,而是赤裸且无遮掩的,是尚还处在演化早期的原始态自然:如同野兽相互之间的猎食。

  ——用隐秘的角度解答,这毫无疑问是归从于“红王”一侧的礼法。在这层境界中,秩序与道德的甘露无法渗入此地,如同光芒极难穿透无底的深坑……

  ……

  听完全程的铃兰喉咙噎了一下,上半句“可是”就这样卡在了那里,在挤出唇齿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声柔软的叹息。

  “这样啊……

  没错,就是这样。

  尽管铃兰亲眼所见的丑恶只有其中极小的一部分:但她明白,刚才被从对方口中描述的炼狱,确实就是此地更普遍的常态。

  这就是底巢的主旋律,只要来过、见过,任何一句“解释”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这样一来,就算“神”对我们感到失望,痛彻心扉,以致于从天外引动大肃洗,好像也显得无比正常。

  “你是在想,会不会有更温和一些的办法?”看出了女孩的失落与困乏,艾伊的语气跟着平缓下来,他到底也只是想点醒一下对方,并不是想给铃兰留下心理阴影。

  “放心,我至少不会像这只鸟那么极端。”

  在狐狸涣散的目光中央,艾伊伸出一根手指弯了弯,接着轻声道,“既然从泥土开始发烂,那么上面长的苗子,或许也不需要被更多的修剪,不如重选一批新的……所以,我给他们一代人的时间。”

  一代人的缓冲期,意味着放弃一茬作物。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在远郊,他还可以把暴徒强制送去培训部改造,但在底巢……类似的手段估计最后也是白瞎,还不如等换一批新芽胚,至于当下更难搞的精神层面救赎,除了投放“宗教”这剂麻醉的毒药之外,艾伊没有太好的措施。

  好像确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这个回答是艾伊很真诚的心里话,但显然也不是铃兰想要听到的——她依然耷拉着耳朵,涣散着的眸光也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就这样听着面前的“神”诉说着该如何“处置凡人之恶”。

  “信我的有第一重宽恕,望我的便可得活,日后他们要如何生衍,就按教条里书写的那样……”

  此时,艾伊的声音越来越小,没有得到回应的他正在默默观察着面前的女孩,也看着她的呼吸从一开始的彷徨和急促,变得愈发平和。

  终于,她悄悄抬起头,带着“理解”丑恶后的疲惫和苦闷,紧扣在身前的双手更像是被什么沉重的引力撕扯着,近乎要拖拽这具娇小的身体,就这样软弱地倒伏下去。

  但铃兰还是站稳了,脚下不再打着踉跄,尾巴缩在距离脊柱很近的地方,那双浸润在午后光辉里的澄金眼眸映着清澈的滥彩,瞳孔的最深处似乎还陷着一抹并未被动摇的执拗和天真。

  “先生……可以试试另一个标准吗?”她小声道,没有哀求,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说。

  “嗯?”艾伊自然地应道,示意她说下去,之后怀抱着某种愿望继续等候。

  直到女孩恍惚着开口。

  “可不可以,等先生与他们之间的约定履行以后,只要能看见一点往后的景况……完了,就还会想着,盼望着,也期待着继续活下去的人们。”

  铃兰这样说着,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在陈诉什么愿景。

  “至少,无论如何,都请选上他们……”

  “……”

  而另一侧的微微张开嘴的艾伊,就是在此时兀地理解了女孩想表达的一切……也是同一时间,他依稀看见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蔚蓝影子,也似乎迟钝地记起了那道或许比重力本身更深远的“承诺”。

  那道温柔的,慈爱的声音,是从无比亲近、又遥远到不可触碰的方位传来的……

  ——【往后的日子,无论如何都请相信他们,可以吗?】

  ——【请你像相信着自己一样,去相信他们。】

  ——【无论如何,都请你忍耐下去,好吗?】

  ……

  此时,这份重量无声地压在他的魂灵上,比追忆的尺度更深,更深……仿佛海水漫进无底的深坑。

  靠,真像啊——搞得狐狸都想喊妈妈了。

  “倒……也行。”片刻的恍惚之后,艾伊失神落魄地开口道,又看见面前女孩的阔耳在听见这声应答之后,就这样悄悄竖立了起来。

  见状,他无奈笑了笑。

  “是…可以听你的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