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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二章 我来是叫地上动刀兵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94 字

  检查功课……每个小孩子都不会喜欢的环节,就算是铃兰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小表情也肉眼可见得郁郁寡欢起来。

  不过,艾伊所说的“功课”当然不会是刚需死记硬背的入门知识——那部分内容无须快速求成,对铃兰现在的年龄而言,能具备最基本的神秘学素养,外加能自行分辨出另一侧的世界里“什么可以碰”、“什么必须躲得越远越好”,现阶段就差不多够用了。

  至于其他诸如“基础施法”、“简易秘仪”一类的课程,艾伊也不准备让她花费精力在上边——毕竟以女孩学徒阶的灵性高度,暂时还无法在“织法理论”中前进太远,最多也就只能熟练掌握一些无环戏法。

  在正式完成萌芽之前,铃兰更应该学会的是如何正确运用自己体内血液的力量。就艾伊看来,这部分先天亲和准则的神秘介质,光凭被动便足以将法术的神秘度升华至少半个阶位,发挥好的话甚至能影响到真正的第一阶位学者……就这样比较,书上记录的基础戏法,效果直接会被她本身的“血脉术式”甩十条街。

  如此见得,低阶位的时候,术士确实比法师牛逼。

  除去施法之外,“仪式学”方向的研习目前就更没必要了:作为一则以“媒介运用、符号指向”为原理的象征主义工具学识,在抵达“撬动世界”的“大仪式层次”之前,简易仪式的大部分运用场景都是为了与某个更上位的“隐秘主体”搭建连接……

  不过现在,艾伊自己还站在铃兰面前跟她聊天呢,仪式什么的暂且忽略就好。

  所以,他口中的“功课”肯定不是以上这些事物,而是对于攀升而言更基本……不,应该是“最”基本的要素,它只有唯一的词根:

  欲望。

  回顾自己的升华,不知不觉,艾伊也已经算是登堂入室,就算忽略掉巡礼途中那些超规格的事迹与伟业,他在“生长”的阶位里也已经彻底站稳脚跟。

  就算走的大部分体系是野路子,但光是凭借这重“立足之高度”,狐狸也和神秘学府里任职的教授们一样,有资格以先行者的名义,去教后辈一些东西。

  不过要怎么开口呢……

  看着面前这只耷拉着耳朵的狐狸,艾伊稍微有点头疼,他自己私下给员工做集训都是靠福音书偷懒的,现在真到了要扮演“导师”的角色,倒是一时间有些语塞。

  直到身后的苗圃里传来类似“咔嚓咔嚓”这样几声不太妙的声音,才让他的注意力重回当下。

  扭过头的瞬间,那些用于固定藤蔓的木质支架,就已经承载不住雏枳封口费的重量,刚才不堪负担地塌陷下去一片,连带着好几串累满的葡萄也一并掉落到了泥地里。

  同时看见这一幕,旁边铃兰的表情也从刚才的郁闷,很快变成了此时止不住的心疼……

  不过艾伊确实饶有启发地眨了眨眼睛,转而用一种“今天吃了什么”的平淡口吻轻声道。

  “在这里生活得还算习惯吗?”

  “唔姆?”

  铃兰愣了一下,应该是没想到“检查功课”之后的下一句话会突然转移到家常的层面,不过也可能沉浸在心疼里单纯没反应过来。

  “还,还不错吧…大家都很照顾我。”

  脑袋里过了一遍来到乌萨之后的经历,女孩晃了晃耳朵,觉得对比自己之前孤身生活在偏僻的小镇,家里别说水果……连粗粮饼都没见过的日子,已经算是进步了太多。

  ——反正对目前的铃兰而言,生活向好的旋律最明显的部分都体现在了伙食的改善上……而她觉得自己连课程都应付不太明白的脑筋,也还分辨不出那些更加“细致”的尺度。

  “其他的部分呢?”

  不过艾伊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这只狐狸过关,他顺手试着扶起倒在自己脚边的葡萄架,嘴里继续追问道,“晨祷的时候,会有很多经过的人愿意停下脚步,来专门向你打一声招呼,或者认真地喊一声‘铃兰小姐’——这些时候,难道不会觉得有点高兴吗?”

  他现在差不多已经把艾娜的记录库同步得差不多了,对铃兰这段时间以来的生活节奏也基本了解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知晓如今已经在乌萨镇和晨星教会传播开的,关于她每日都在进一步发酵的名望。

  “明明不久前还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但却又这么快速地积累着人们的信任与期待,甚至正在成为这里的某种精神图腾……”

  没有在意女孩突然羞怯起来的神情、背过去的耳朵,垂落下去的尾巴,还有喉咙里若有若无的呜咽声,艾伊只是自顾自地陈说着这则事实。

  “小铃兰,你知道吗?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情,或者说,无论换谁来都不会实现得这么自然和轻松。”

  “我…不清楚。”

  铃兰回应的声音微若蚊吟,此时搅在身后的双手似乎也不理解该如何摆放,“我,不太喜欢他们那么看待我,总觉得莫名的遥远,但明明…假如是平常的相处,也许还会轻松一点。”

  她一直都特别不擅长应对类似的话题,或者说……是不愿意,或者拒绝被当做“信仰的尺度”所对待。

  是本能在讨厌事物的神圣和宗教化?

  艾伊默默揣测着,他现在也确实可以凭借灵性的凌驾去直接窥探对方的部分想法,但也会因为一些自身心理上的原因而尽可能避免这样做——毕竟每个独一纯粹的灵魂都是有特殊之处的,狐狸选择尊重。

  “你应该也知道我是谁了。”

  下一次开口,艾伊主动牵动着话题,将矛头对准自己。同时,那双苍青色的瞳孔也半眯着,平静看向远处悬挂在灯塔顶部的纯白星辰,午时的光辉陪衬他的目光柔和泼洒,如潮汐微微晃动,流溢的聚点从镇子的上端一直投映到远方起伏连绵、漆黑无垠的废墟山。

  “我们的……沐光明者。”铃兰喃喃着,对方的身份其实从一开始就不需要猜测。而此时直面一位陌生的;疑似神明存在的亲临,她甚至还没有应对上一个话题时候的局促,只是声音有点天然呆,语气里还带着些许不安的疏离。

  “吾…主?”

  “咳咳,嘶,这又是跟谁学的。”

  艾伊呛了一下,尴尬地挥了挥手,“一开始叫先生就挺好,先跟刚才一样喊着吧。”

  “哦,先生。”

  铃兰也是很听话地改了称呼,同时好像也悄悄松了口气,连带着艾伊也陪她松了口气。

  虽然一开始还有点自来熟的味道,但面前这个边界感超强的小姑娘,似乎要比自己想象中孤僻、而且独立得多:虽然看起来貌似可以跟周围的每个人都相处得很融洽,但她实际上又在默默保持着与所有事物的距离。

  这种性格说好听点叫“懂事”,说赤裸点……反而更像是一种挺扭曲的;缺乏依赖感的心理问题。虽然类似的情节在底巢这地方或许很常见,但总归让艾伊升起一股不协调感。

  他现在倒是突然挺好奇,到底什么样的“童年”才会养出这么一个独立过头,显得既懂事又别扭的女孩——艾娜的数据库里没有这部分记录,因为铃兰这段时间里也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自己的“小时候”……而面对他人的崇拜和夸赞时,她也从未解释过自己那身“医术”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一只或许有着自己秘密的小狐狸。

  艾伊笑了笑,倒是没打算继续追问下去,保持部分神秘对他而言并不坏。反正“身世”问题,等到以后混熟了自然就能慢慢套出来。

  他现在只是想要单方面地理解对方这份“别扭”的心理究竟从何种源头呈现,就像当初小白没经过同意,就对自己做的那项测试一样——凡是有资格浸入那片红池的有知者,所谓欲望必然会有一则形状,而艾伊要做的就是摸索出铃兰心灵的“雏形”。

  “你信仰晨星吗?”

  艾伊的呢喃声听起来没头没尾,而他看着铃兰,只是自顾自地开口道,“干脆说,小铃兰,你信仰我吗?”

  “……”

  好难回答。

  铃兰突然觉得沐光明者可能真的是个坏人来着,随便一个问题就让自己喉咙打结了,支支吾吾了一会儿也没能吐出一个音节。

  “明明每天晨祷都会认真参加,结果背地里却是个叛逆无信的坏孩子吗?”

  怀着刻意逗逗她的心理,艾伊唉声叹气起来,“你只要念我的名,那些话最后便都会回到我的耳边,但其中却没有裹挟一缕信与约定……说实话,我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沮丧的。”

  “对,对不起。”

  铃兰的声音一点点小下去,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道歉……也就像她一直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从未真正寄予过晨星渴求——而那明明是一位真切可以带来希望与光亮的“神明”。

  艾伊盯着她看了一会,就这样细致地观察着这只小狐狸的反应,片刻之后,也还是没忍住笑起来,“好吧,事实上我没生气,也没太多沮丧——啧,这次真的实话实说,我其实还挺高兴的。”

  讲真,如果有选择,他也懒得将自己塑造成晨星这么“纯粹”的神权形象。

  比起在新乡和远郊执行的政教一体,底巢沐光明者的象征无疑向“宗教”一侧偏移到了极限,而他目前也只能用这样原始的;因地制宜的方法来运行治理——实际上,艾娜至今在乌萨做到的,也是于此地唯一能做的。

  这是一种严峻、冰冷、扭曲的“权力”。它是垄断话语的捏造、是教条对思维的侵占、是原型对具体执行的修正,是免于责任的责任、是暴力对道德的殴打:艾伊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宗教格式的统治无论在何地都是绝对的暴政。

  “你会不会就是在厌恶着这一点?”

  ——看着铃兰有些茫然的眼睛,艾伊思索片刻后还是放弃了更进一步的引导。

  有时候,表现出敏锐的直觉并不一定就是看出了什么是“错的”,而是她本就对这个世界的运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理解与等候。

  这已经比早期的艾伊要好得多。

  毕竟,底巢这片土壤……即使不曾孕育滋润心灵的养分,却也会用不可规避的一则则血案,来扮演一位充满现实色彩的严厉老师。

  清醒和独立是好的特质,尽管艾伊并不希望从一只半大狐狸的眼睛里看见更多受苦难见证的伤疤,但他还是为对方的这份“自知与自觉”而感到欣慰。

  当然,艾伊不是什么喜欢洗脑别人的变态;他也不会要求每个拥有天赋的人,都要背负像自己这样“定义世界”的傲慢权利。

  既然铃兰内心深处不喜欢乌萨的宗教暴政,也不习惯教化的过程,那么他便不会强求对方接受。

  至于,为什么女孩总是试图躲避这些“权力”的纽带系在自己的身上,或许也是出于类似的“本性”。

  ——艾伊很难具切地描述这样的特质,但又隐约觉得这像是一种基于范式的对抗,就像曾经的“木与石”一样。

  稍微,真的;有些像那位【白王】,起码有一点点影子……

  注视着铃兰,艾伊思考着一些除了自己之外无人能理解的事物,而与其同时,一些莫名的期待也在无声萌发,驱使他自顾自地继续呢喃。

  “你会不会经常害怕自己没有能力去承载那些期待?”

  再或者,更加离奇一些的想法,连艾伊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想到这里,“还是说,铃兰小姐,你其实是真的有在很认真地考虑……该如何理解、回应,乃至实现他们的愿望?”

  “我……?”

  女孩已经被接连的提问搞得迷迷糊糊,她总觉得对方每个问题都卡在一个模棱两可的边界上,暂时还没办法靠自己的努力和思考将其解决。

  “我不知道。”所以,她也只能可怜又无助地把头埋低。

  “已经可以了。”

  艾伊做出了总结,他已经得到了自己的判断:关于这样一位还不够成熟的“圣女”和“人子”,以及她心灵生长的形状。

  不过在此之后,狐狸还是想为自己辩驳那样几句,简简单单的几句,不在乎铃兰能不能听懂。

  暴政与独裁是“邪恶”的不假,但这个世界上,即便诸如“爱”这样美丽至极的事物,有时也不会尽善尽美——而他,有时也需要扮演那个独行的暴君。

  “当有人疲惫地会向我问询,他们质疑……假使鸟兽之雏因饥饿、困乏而徘徊,哀号着‘神啊’,那时,谁为他们预备食物?”

  艾伊像是在唱着一篇诗歌、又或是祷告的经文。

  “地上不长苗株,枳间不结果子,以籽种为生的活物腹腔空盈,鳞羽蜷缩。如此一来万类便都知晓,无根的食粮不可滋养生命的魂灵。”

  这里,底巢;地上的炼狱。

  在这样一处传统坍塌、文化失落、未来不存的深坑内部,黄金时代、童年时期的赞歌与田园诗都掉在里头,折断了浪漫主义的回响,如今尽数化成痛苦的嚎叫。

  ——哪怕彻底解构了现代与后现代,也没有东西可以比它更差劲了:在这里,哪怕给时代开倒车,哪怕退回拮据而困乏的田园牧歌……哪怕折返原点,也比停留于此好上十倍、百倍。

  既然无可救药,那便回退到起程的应许之地,如同愚者之旅的终点:去寻找一个约定里的“神”,为他们书写新造的福音。

  “我来是叫地上动刀兵,而不是叫它们太平。我来并不是带来和平,而是胜利。若有人要跟从我,就要爱我胜过自己的生命。”

  艾伊温和地笑着。他并不期望此时的铃兰理解自己,只希望她能思考这个已经化作废墟的世界,如今更需要什么。

  如同一片荒芜的土壤,一株歪斜的苗木;要么混入焚干的骨血再用犁翻平,要么剪去树上最粗壮的一截坏枝子,叫它砸到地上腐烂……

  “咔——”

  同一时刻,身后原本就已经坍了一截的木支架,也因为结构的损毁,进而出现了连锁反应,开始成片成片地塌陷,转眼间便倒去了三分之一。

  艾伊没有去理睬,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些葡萄被倒下的藤蔓压往土里,看着那些紫红的汁水破碎着溅出来,那那些残缺形状的坏枝与枯藤一起,没入泥地的深处。

  ——是要如箴言所书的。

  “对他们,敬畏我是智慧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