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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7 节

第四百四十一章 封口费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960 字

  在世代的生灭中,承载隐秘的介因会随着幕后意志的转移而更替,过去一个特定语境下的名常常会拟化为一则“相位”,被不同的伟大存在所锚定。

  丰饶,这是一个与“土地”绑定的概念,光是从词根推断就理应属于自然、或是植物神的领域:它最早可能归给过“弥母”,在世代夹缝的泛文明史中也曾寄存过“德墨忒耳”、“阿多尼斯”一类用于作证的神名。

  起初,在石民的文化中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艾伊也以为这是伊格德拉希尔的一则“相位”,直到在交流过程中又从本地人那儿听闻到他们对大地的怨恨,才后知后觉地将这位“丰饶之主”与弥母区分开来。

  或许是因为约顿海姆受到“燧石”的影响更大而并非“神木”,所以当时卢明人对“地”与“植物”的认知是完全割裂的。

  只在那片拮据而残酷的荒原上,铺陈着砂砾与顽石的岩层在他们存衍的始末都从未与“生命”这个卑微、脆弱而不受宠的概念联系在一起——也因此,名为“丰饶”的恩典早期并未归属过地母……而这份冰冷的印象一直延续到斯坎迪诺历的终结,或许至今才有所缓和。

  巡礼途中,艾伊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神名在帷幕背后究竟映射着谁。但前后筛了一圈也没有想起来另一个符合意象的存在,后来又因为忙着肘击骄阳,几乎将这份怀疑淡忘。

  直到现在重新试着拾起线索,他便自然地从历史的脉络里剖出着这重“织体”。

  那位正午的丰饶之主,一个呈现着慷慨和仁慈印象的神名,现在想来大概率就是“雏枳”、那位疑似弥母的孤女;现世的花之司辰曾披身的相位。

  似乎开盒了一部分……

  艾伊叹了口气。

  ——但还没完全盒出来。

  毕竟确实不熟,是之前和自己没啥直接联系的司辰。

  正午历坍塌之后,关于世界、神明与规则之间的变化,艾伊暂时也只能一点点拓本溯源:现存的卷宗文献帮不了他太多,尤其是涉及至高神性一级的隐秘……只要一则神话源头的主人不想被转述,那么也很少有媒介可以记录祂们。

  而就算扒出了对方的一层马甲,艾伊也还远远没办法把这些已知的情报,与那份令自己战栗的;疑似沾染了“大罪”的气味纽系起来——这种级别的隐秘已经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光是稍微联想一下就有股反胃感,导致狐狸完全不能对其放下戒备。

  况且,在花之司辰的面前,艾伊自身的立场也不是很靠谱:至少在安全系数上是这样。

  ——换位思考一下,假如雏枳真的与弥母之间有着某种基于“血缘”的联系,那狐狸这个被“托孤”的外来见证者又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说明伊格德拉希尔宁愿把向后的期待托付给外人,也没有选择自己的…血亲?

  嘶……

  念及于此,狐狸咽了口唾沫。

  虽然知道司辰一级的存在应该没有他所脑补的传统“亲缘”观念,但再一想到那家伙说不准和“燧石”的关系要比与“神木”更近,艾伊就有点汗流浃背。

  没办法,实在是因为这两端的意象与礼法相差得实在太大:前者是红王、被剖出的暴力父性;亦是自然最残酷、严峻的不利面,而后者却是卫护的白王、堪称无限包容的伟大母性。

  尽管,前世代有关花的记录是“丰饶”这样的正向描述,但艾伊还是不得不从更深远的角度思考对方灵性的构成,这已经是他如今所立的高度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再怎么说,起码得搞清楚那位司辰…对后来世代这群撕开母子之脐带,脱锚了人神之契的“新造之物”究竟怀抱何种具体的态度——祂到底是继承了石父的顽劣,还是地母的慈悲,亦或者两者皆有……

  这相当难以揣摩。

  艾伊总结过:在后神秘主义时代升起的宏伟与司辰,某种意义上确实与那些古老的光源神截然不同。

  伴随辉光的折射、神性的流溢、世界的沉浮与生灵的生灭……在新诞的伟大灵性里,前文明时期纯粹的“自然意识主体”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愈发下降、冗余、复杂、也更近似于人类的欲望与动因。

  当弥母亡去之后,便不会再有一位“神圣母亲”来支撑全部的大地与海洋;伊甸粉碎之后,也不会再有风与云雾的律动来运行天空的职能。

  除去耐活王“中泉”,原初者中也就只有克莱拉的“照明之秘”往后被“火”继承并托举。但毕竟铸炉也是光源神,由于祂本身的特殊性,其欲望会随着世代的前进而不断变动、重塑——才造成了这则特殊案例。

  所以,属于雏枳的礼法就算和弥母的关系再如何紧密,也绝对不可能是一种东西了,即便词根同为“爱”,其中异化的溺爱也已不再纯粹:甚至,艾伊还从石民的处境与遭遇里咀嚼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错位感”,尤其是关于铜藓这则似乎只会于荒芜的原野中出现的馈赠,实在让人感到无比的怪异和扭曲。

  无论是在约顿海姆还是底巢,那种情况无论怎么看都和“丰饶”搭不上关系才对:要知道,就连当时半吊子的艾伊都能依靠相位的力量永久改造当地的生态环境,假如是真正的宏伟想要向生命施恩,对方做的也只会比狐狸更好。

  这里的尺度,就很……微妙。

  再结合巢时代一些普及度更完善的“记录”,艾伊又想起一些格式上更加“泛用”的象征映照:

  花之司辰在某些密传里有着“潘(PAN/Πάν)”的神名,以及与之对应的“牧神”之相位,祂与酒神关系极为密切——其执掌的领域包括山林、荒野与残梦,是沉湎田园时代的牧人、颂牧歌的,亦是淫靡者、爱欲和性的喻体。

  不知道为什么,艾伊总觉得,这也许是一位性格极度扭曲且“恶劣”的司辰——这里的扭曲和恶劣都取中性,就像“香气”、“快感”、“性”这些随时可以偏移的词一样……他暂时还不想用“坏”一类的定义来囊括其本性,也算是为以后的思考留出等待填补的缝隙。

  思考差不多就只能进行到这里为止了。

  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艾伊深吸一口气,尽力忽略掉灵感里不知何时徘徊而起;此刻愈发迷醉的花香——是从那重“织体”的源头翻涨而来的。

  以他现在的灵性规模,在池中全力追索一则秘密时已经难免会引动部分影响的外溢:这也就是为什么涉及高阶秘识的研究都需要额外配置神秘环境屏蔽场。

  艾伊不知道自己这番“试探”有没有引起雏枳的注意,但就目前的情况下来,对方暂时貌似还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而就当他逐渐放松心神时,身旁铃兰小心翼翼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先生……”

  称呼是刚才跟诺澄学的,尽管对着一个少女喊先生很奇怪,但小狐狸现在也在意不了这么多,她此刻正指着艾伊背后的葡萄藤,睁大着眼睛。

  “哇!突然冒出来了……”

  “什?”

  艾伊愣了一下,随后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瞬间,一片鲜艳欲滴的;在阳光的直射下掺着橘红光晕的浓紫色,便就这样悄然无声地映入瞳膜。

  “……”

  他的胸口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随后兀的陷入呆滞。

  就在艾伊的身后,仅仅是一次扭头、一阵恍惚的间隙,那一大片几秒前还只有豌豆大小的;青涩的葡萄球株,现在已经结成了一团橘紫的熟果:成千上万颗紧挨着的果实就这样丰累地悬挂在细瘦的绿藤之下,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繁硕到几乎要把用于支撑的木架压弯。

  “嘶……”

  艾伊磨了磨牙,无形的“恶寒”凭空升起,像通电一样一路从这具身体的脊椎传到羽毛根。和旁边炸毛的小狐狸一起就这样原地僵立了大概半分钟,直到面前的异变就这样止步于此,也不再有任何后续的发展……

  何意味啊?

  相隔着原典的投影,艾伊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原本几乎泛滥的花香在上个瞬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果子成熟时期特有的;被阳光蒸腾水分时逸散而出的甜味,和周围湿漉漉的泥土气味混在一起,显得愈发贴合此地的自然…却也更加绮丽了。

  这个瞬间,灵感的蔓延被掐断于此刻,往后的回响也都不再激起红池的涟漪。虽然没有感受到任何威胁,但艾伊知道自己刚才是被“看见”;并且得到了一次贴心的“提醒”。

  ——重申一遍,花之司辰的性格还真是前所未有的恶劣。发现归发现,给个警告也就算了,还整这么一出来吓唬狐狸。

  幸好艾伊早就已经是大心脏选手,在短暂的惊讶过后,他也是立马接受了目前的处境:不就是被陌生司辰盯上吗,又不是第一次。

  暂且忍一手先,反正还没闹出啥不愉快的事情来,至于这一片刚长出来的葡萄,就当是对方提前给自己的封口费了。

  长期以来的粗神经让艾伊早就学会了随遇而安,现在回过神来的他也没不好意思,转身就给藤蔓里边最丰满的一串葡萄摘了下来,自己啃了两颗,顺手又摘了几粒递到呆呆的铃兰手里。

  “有人白送我们的,吃就完了,等会喊人抓紧点采下来,再晚点估计得熟烂掉地上。”

  和在苗圃里自然生长的植株不同,这批被雏枳“催熟”的葡萄似乎流转着奇异的虹紫光晕,每一颗果实都极尽生命力般的饱满丰盈,完全没有半分青涩的模样。就连艾伊嚼巴两下嘴之后,都不免有点感慨,就算隔着原典的感知并不完整,口腔里盈满的甘甜也比他尝过最好吃的葡萄都要再上一个档次——不愧是丰饶之主的出品。

  至于边上的铃兰,估计是单纯地把这一幕当成是“晨星”的恩典之一,当然艾伊也懒得解释,反正眼前的女孩吃得比谁都开心。

  顺手又借机摸了摸她的脑袋,艾伊思索片刻,放弃了对花之隐秘的进一步追溯,接下去,他也准备着重研究一下这只香香的小狐狸。

  ——关于她体内流淌的“溺爱之血”,艾伊暂时还没有什么打算:至少在浓度达到某个临界之前,这部分外来的介质并不会影响到铃兰的健康问题,相反只会成为她亲和神秘领域的强大助力。

  至于这些血液中蕴藏的秘密、以及其流出的源头,艾伊也已经有了更直接的“观察目标”。反正,弥母的未涸之血在底巢蔓延现象的背后肯定有雏枳的意志,他有信心以此为锚搞明白一切……更何况,有关“溺爱之秘”的另一则重要线索,狐狸也已经揪住了其脉络。

  上一秒,艾伊笑眯眯的目光在铃兰右侧的口袋上停留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移走,再后状若无事发生地和女孩刚好抬起的双眸静静对视。

  “准备好了吗?”他说。

  “……咕,要准备什么?”嘴角还残留着葡萄汁液,还在努力回味的铃兰,面对突如其来的询问,茫然眨了眨眼睛。

  “检查功课。”

  艾伊无慈悲地告知面前的女孩未来几个小时的日程安排,也单方面残酷地没收了她的午休时间,“你的艾娜姐姐既然把你未来方向的选择丢给我处理,那我多少得下点功夫,就先从之前布置的作业开始吧。”

  “唔……”

  狐狸的耳朵瞬间耷拉了下去,而熟悉这些肢体动作的艾伊只能憋着笑,假装严厉地重申道。

  “至少让我看看……你灵魂生长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