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46 节

第四百四十章 …大地之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095 字

  这股气味属于准则·花。

  在艾伊已知的隐秘中,它与枯萎之“心”、以及再诞之“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经过这段时间的补习,艾伊对如今的泛神秘史有了更多角度的了解。再结合自身所经历的巡礼,他已然知晓,当光源之流溢所统治的“前神秘时代”在正午之末迎来崩塌,世代的分野便以那位泥血长子破茧而出的节点作为界限。

  “花”的领域归于“后神秘主义”,它倒向着浪漫与自然;如同将灵感置于漫无边际的烂漫荒原,是靠拢酒神一侧的新秩序。而所谓【理性崇拜】的旋律,其实在那样早先的世代便已然崩塌——只留下一地恶疮与泥沼,还有沿着阶梯向下跌落后的神性。

  最初的“心”中孕育着生命的基座与脐轮,那无疑是最为原初且纯粹的母性、慈悲与爱。而如今的花之司辰,祂所诠释的礼法为这份爱注入浑浊而赤裸的介质,因而有时会显得曝露、粗俗且原始。

  ……

  “发饰很漂亮。”

  作为同一个物种,艾伊清楚知道耳廓狐身上所有的敏感点,现在正熟练地挠着这只小狐狸的耳朵根,给她舒服得眼睛都快闭起来了,“这是什么花?”

  “诶…?”

  铃兰愣了愣,反应几秒后才意识到对方指的是什么——在被提醒过后,女孩本能把手举到头顶,摸索片刻后便把发梢间的那样东西小心翼翼地取下。

  入目之物是一丛用细线固定住的洁白小花,还是铃兰当时离开瓦乔镇的时候顺手带上的……起初只是为了给自己留个纪念,不过后来发现它神奇的好几天都没有出现枯萎的迹象——就算偶尔蔫吧一阵子,放在水里养一晚又会重新变得鲜艳如初。

  “这是……唔,铃兰。”

  不过也直到这个时候,红着脸悄悄后退了一步的铃兰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突然就失去了绝大部分的防备心理,和面前这个危险的家伙也莫名的接近,以致于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此刻不太正常的距离。

  ——明明她不应该是这么没有边界感的狐狸才对。

  铃兰觉得自己的性格平时绝对算不上亲人,遇到奇怪的陌生人也都会很认真地保持距离,可如今这份敏锐的防范意识却又突然失效了。

  面前这只笑眯眯的有翼种少女,虽然模样没变,但里边容纳的意识显然已经不再是熟悉的那只鸟。要是放在以前,她早就该躲开了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而觉得被某种引力拽着似得,感到又享受着一股本能的亲近感。

  我说什么,耳廓狐是群居来着。

  艾伊抖了抖耳羽,那股奇妙的吸引力对他而言同样存在。不过这种现象在其灵感里揭露的原理又不止是单纯的“种族传统”,而是源自于他与辉光共同映照的偏爱。

  崎岖坎坷的攀升之路两旁,沿着折射之阶梯,越是剔透而纯粹的灵性,便愈加接近流溢的起点。

  对此等“崇高本质”的递归追寻,艾伊自己此前也只从维那里见过相似的映像,现在却是又这样多出了一个。

  这只半大的狐狸,此时就怯生生地站在他的跟前,那双澄金色的瞳孔里充盈着光谱中央万千的可能性与可塑性、稚嫩的同时且也无限美丽。

  想不到底巢这破地儿,还真能出金啊……

  艾伊的思绪游离着。

  他自己也不是没想过在巢都网罗“野生潜力股”,像是近期准备筹建的上城福利院也是为了这部分用途,至于远郊一类隶属自家的地盘,也早就已经进行过一轮综合素质登记普查:期间都愣是没见过身前这只小狐狸一个级别的瑰宝。

  单论资质,也就是欲望之器所能触及的上限:艾伊隐约觉得她的天赋也许和维是一个层次的,远胜最初那个还没摆脱软弱过去的狐狸自己。

  而透过铃兰微微晃动的目光,他也依稀可以看见一道涤去铅赘;只待填入追奉的纯净器皿。对于女孩的年龄而言,这样的攀升进度已经优越到有些不太“寻常”,更何况供给她心灵成长的环境还是底巢这种污秽不堪的地方……

  “能给我看看吗?”

  短暂的沉吟过后,艾伊向前方摊开手,而铃兰也是呆呆地就把那束白花递到了他的掌中,又听着对方轻声细语地念叨起来。

  “在我的居所周围,偶尔也会见到这样不起眼的小花,有时是生在墙缝之间,更多时候会试着往光线充沛的地方盛开。花和苔藓、与藤蔓都不一样,它们是向阳的,明媚的生命,但却常常少时便谢落不见了,只会在原处的草杆上垂下几颗小小的果实。”

  在关于晨星的教义里,受过活水浇淋的土地将重新恢复生机,就如同他曾在远郊行的神迹一样,是一则深远而沉重的恩典。

  “花有着很多种类,也生长着不同的形态与色彩,它们是植物迈向嬗变终点的过渡,预兆着播授,再到后来的丰硕与结实。”

  在这只小狐狸面前,艾伊的语气平稳而宁静,就这样诉说着一些似乎与当下格格不入的闲散话题,却也让铃兰的目光逐渐涣散。与此同时,他又好像漫不经心地迈开脚步,沿着四周氤氲的酒香,缓缓走向庄园之外。

  “很多植物在某个阶段都会绽开花卉,而除了授粉与结果之外,它们在这个阶段又有着独特的用处,比如用来萃取陈香,还有酿酒——当然,这种事情对现在的你们而言或许有些奢侈,但拿来欣赏倒是一点不错。”

  犹豫了片刻,没有在意口袋里正在阴暗爬行,试图阻止自己的的莫德雷德,铃兰还是悄悄跟了上去,直到重新看见止步在园子前的艾伊。

  此前,沐光明者隔着原典渗透的力量对这片土地的改造还很浅薄且有限,所以除了外围的那处试验田之外,艾娜也只在自己的常住地附近留了一块规模不大的苗圃:栽种一些橄榄、黄杨、葡萄之类的植物,这样至少能让极乐鸟的居所与荒原的废土加以区分。

  “竟然都已经结果子了。”

  此刻的艾伊正仔细打量着那片稀稀疏疏的葡萄藤,又悄声观察着绿意中悬挂的一些青涩果实,但最后还是没忍住指着靠上一片的植冠吐槽,“不过这造型怎么能修得这么丑,狗啃一样。”

  “……”

  听到这句话,原本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铃兰鼓了鼓腮,还是没忍住告状:“这些都是艾娜姐姐剪的,到现在都没养好。”

  “哦,她审美倒是一直有问题。”

  艾伊还在别扭地点头表示赞同,而边上的铃兰又没忍住开口问道,“葡萄也会开花吗?”

  “当然会。”

  艾伊眨了眨眼睛,从刚才艾娜的抗议里转回注意力,指着那些袖珍的果子开始跟女孩科普,“它的花萼不发达,花卉的大部分结构都被包裹在花梗内部,所以在结出果子之前,即便是花季也不会有明显的变化,最多也只能在一丛绿色里看见几团白色的球绒,不过,授粉的过程也不会缺少,只是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发生了,否则狐狸可吃不到葡萄。”

  在从艾娜那边同步过来的记忆片段里,眼前这只举止成熟的小狐狸偶尔显露的孩子气,或许也只有贪吃水果,喜欢甜食……不过联想到底巢日常的饮食条件,艾伊对女孩也只有无奈的怜爱:孩子长这么大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顺便,他也借这个似乎平淡的话题多嘴了一句,“往前,想在这里看见花应该不太容易?”

  岂止是不容易。

  铃兰的目光涣散了一下,张了张嘴,第一时间却是没能说出什么。

  ——也许,除去曾经在大都会和圣环内部有过分布的温室种植室与生态穹隆之外,平常的翻遍底巢的每个角落,甚至连棵杂草都很难见到。

  实际上,铃兰也只有某次在给帮派狗收尸的时候,偶然发现过这样一株白花,从此就再也没见过这样纤弱而美丽的事物:尽管它初见时生长在污秽的血泊中,匍匐于灯塔墙缝里的姿态也像极了一团无人在意的萎蔫苔藓,但那道在微亮里洁白的光色;若有若无的香气,还有似珠光闪烁的异彩,最终还是引起了女孩的注意。

  悄悄将它带回家之后,狐狸给了这束花卉一个名字:铃兰——就这样彼此共鸣着,直到它变成一个同样属于自己的名字。

  “碰巧的是,我也叫它铃兰。”艾伊突然说,像是看穿了少女此时的恍惚。

  “关于众多花卉千奇百怪的名字,这份神秘的连接总让人莫名觉得浪漫,简直像是共时性为这个总是不互通的世界开的迟钝玩笑,又或许是为习惯了失望的我们制造的渺小巧合。”

  ——在绝对共通的,受“真灵注册之墙”所锚固的“大群语言”里,这个花名并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歧义。

  “花卉的色与名是属灵的回音,如同洁白之卉总显纯净,而深红之蕊必苛刻而渗血,带刺而尖锐:【美丽】是花给予我们永恒的作答,可与其相伴的爱却常常叫人捉摸不透。”

  就这样自顾自地陈说着愈发晦涩的低语,艾伊的目光缓缓从那些微微晃动着的葡萄藤上移开。他理解着那股芳香的诱因,以及这些怀疑所指向的源头。

  ——那些渗入铃兰灵魂深处的馥郁花香,那些流淌着的异在血液,在如今亲自洞察之后,艾伊几乎可以确认,这道介因一定来自【弥母】。

  同时,他也回忆着他曾在《雅歌》里听过的田园诗,里边有着关于“大地之血”一类的描述:但这则神话语境中的“地”,指代的却并不是“神木”,而是曾被剖出的另一半大地,“燧石”。

  ——大地之血,也许是石之血。

  再从这里递归向后,《雅歌》中同时也提及了另一则重要信息:“当石头的血泼洒在土壤里,便绽放鲜红的花卉……”

  【花】,是大地的幼女。

  所以,花之司辰,或许是弥母的孤女?——艾伊眯起眼睛,也因如此,在关于母性、生衍与爱的解答中,花与心的边界才会有许多重叠又矛盾的领域……

  但其中还有很多难以理解的秘密。

  比如,在有关那位“花之司辰”的教诲中,爱是一则未被解答疑问:但向前追溯至“心”的脉络之下,爱之因却从不曾有怀疑。

  在此番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准则内里,究竟是何种事物颠覆了这份确凿性?

  关于溺爱之秘的本质,艾伊有了些许的猜测,同样的,关于【雏枳】的起源,他同样寻到了部分蛛丝马迹。

  “果然,得亲自来一趟才会有收获。”

  此时,他的目光从面前苗圃中的葡萄,无声转移到了庄园另一侧的石墙上:与晌午苍翠深绿的藤蔓不同,那里攀附着一片淡赤色的;看起来黯淡而沉默的壁藓。

  无论是谁站在这里,他都能一眼认出面前的植物:这是底巢最广为人知的“特产”,也是大部分情况下廉价蛋白的来源:一种被认为也许是饮干了这片土壤下层所沉积的污血,因而呈现锈铜色的苔藓。

  【铜藓】

  “竟然在这里也能看到。”艾伊皱了皱眉,尽管最基本的物质结构与自己所知的事物截然不同,但在存演与生长的形式上,这种熟悉的藓类植物,却是与他曾经在约顿海姆所见的“赤藓”近乎一致。

  它们同样存在于倾芜而无有一物的荒原之上,同样蔓延于拮据到极点的土壤之上:而这种锈铜色的,几乎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生长、甚至能够小范围改造生态环境的红藓——仿佛是大地留给万类纽系存续的临终“慰藉”……又或许生命是对土地的怨恨凋枯至终结后的,只余下残渣的溺爱。

  但这真的是仁慈;又或许是一种“爱”吗?——在这样愈发沉湎的思考中,艾伊似乎失去了某种宏大的尺度一般,迷失在这个扭曲而堵塞的怀疑里。

  不过至少,他还记得那个“隐秘存在”在石民之间传播的信仰:

  并非火种的源头,也非怪物的尊王。

  “丰饶…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