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443 节

第四百三十七章 再联络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24 字

  “可…可怕?”

  稍稍觉察到诺澄不安心情的铃兰,换在平时确实不会主动提出这样一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所以,真正在教唆她的依然是老蝙蝠。莫德雷德现在在口袋里都快急疯了,毕竟这可是目前为止少有的,得到关于那个沐光明者情报的机会。

  不过,在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古怪回答的同时,铃兰还是错愕了一瞬,接下去的声音也很体贴地默默压低。

  “这个问题,会让诺澄姐姐不高兴吗?”

  “高不高兴……倒说不上。”

  倚靠在沙发上的诺澄微微蜷缩了一下膝盖,姿势看上去有些缺乏安全感,而放在平常沉稳的她身上,却是罕少的失态。

  “你如果想听更多关于那个人的事情……我接下去的话,可能会让你失望呢。”

  这个在年龄上或许也并不比铃兰成熟多少,但却已经在主持乌萨秩序运转的少女,在扭头默默理解了狐狸眼中的好奇之后,便开始这样兀自陈说起来。

  “其实,我早就已经忘掉了大部分与他相关的记忆……这是一个很难被描述的过程,就好像过去留在滩涂上的所有脚印与痕迹,都在某个节点之后被无声抹去,到最后,还隐约记得那些东西的……就只剩下我自己。”

  ——在置闰中被抛却的一切,本不该受任何铭载,但负责记录那个人的事物是诺澄的生命:不但包括她流淌着追忆之烬的灵性、还有扎根在这具身体里的“本能”与“习惯”。

  “就像从小在高压的环境里成长,那些‘家庭教条’逐渐渗进我们的骨髓和灵魂。所以直到今天,我依然在那股压力中呼吸,明明已经遗忘,却还依旧怀揣着渴慕的情绪,期盼着更多来自那个方向的肯定。似乎离开了那些东西,就没办法继续生存……”

  一个无比严格的长辈?还是一位不近人情的父亲?

  ——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他,经常会惩罚你们吗……”铃兰的动作微微放缓。

  “不,他从不惩罚任何人。”

  诺澄察觉到了这只小狐狸在自己肩头微微发颤的双手,又这样轻声纠正道,“在那个人的身边,要是有人犯了错,他不会生气,也不会施惩。他只是会告诉你,‘没关系’,然后平静地宽恕你所有的错误。”

  “那为什么……?”

  铃兰歪了一下头,对此有些不解,似乎是无法想象对方口中这样一个“宽容”却“可怕”的存在。

  “或许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在他的身边,犯错的代价对我们而言沉重到根本无法接受。”看出了女孩的茫然,诺澄淡淡解释道。

  “因为,被宽恕代表着被‘放弃’,那是对无能者的仁慈——而自此之后,他就不会再对这类人投来再多一丝的目光。”

  “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铃兰皱着眉,努力理解着这部分被转述的经历,却又完全无法代入。

  而明白这个故事或许只能被自己独享的诺澄,此刻也只能轻笑着,继续自顾自地陈说。

  “我过去的同伴里…有人疯狂地将身体里一半的血浆替换成更加亲和神秘介质的灵液,以寻求灵性的扬升。即便是孩童,也会选择浸在冰水里几个小时的日常训练,就这样将自己折磨到濒死,用类似的方式去开发身体潜能,尝试在生死之间觉醒资质。而最后的目的……甚至,只是为了得到来自他的一次关注,还有一声轻飘飘的嘉赏。”

  模糊不清的灵性深处,诺澄的生命底部响起这样一声心不在焉的低语:

  【不错。】

  “他喜欢聪明的;优秀的;有天赋……也不需要付出额外精力去照顾的孩子。”

  印象里,自己也许同样赢得过类似的几次“嘉奖”,而比起那些平庸者,诺澄是距离那个轮廓更近的幸运儿。甚至,在完成了萌芽的那一日,她还清晰记得对方手掌触碰自己肩膀时候的场景:

  【继续努力。】

  ——餐桌前,在所有同伴羡慕的目光中,那个人温和地摸着自己的头,而仅仅是这样一声随口的称赞,就让当时诺澄的瞳孔止不住的战栗……以致于直到今日,这道冰冷、麻痹、热忱、致人沉湎的知觉依旧掩埋在这具灵魂的底部,比所谓的信仰更像毒药。

  “虽然明亮到像是太阳,但却又冰冷到让人不敢靠近,所以只能让人卑微地从他的眼中去期盼一些多余的关注,仅此而已。”

  白兔笑了笑,浅红色的眼眸深处流淌着难言的浑浊,翻腾着追忆尽头的酸涩,“所以,在那道渴慕被遗忘之后,我对那个人的记忆……就剩下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残渣,听起来肯定不是你之前想象中的那样美好,至少和你对如今那颗晨星的知觉不同。”

  “……好像,确实不太一样。”

  铃兰张了张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自己并没有体验过这份冰冷的印象,甚至还能感受到不久前晨曦晒在脸颊上的温热触觉。

  而兜里听完了全程的莫德雷德在念叨着“这什么原生家庭”。

  ——血族的氏族内部其实也有类似的残酷“家教”,但与诺澄转述的对比起来,甚至都还算有人情味了。

  “不过,他不是神明吗?”这个问题是帮莫德雷德转述的。

  “我记忆里还不是。”诺澄的语气恍惚了一瞬。

  “但或许也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从这句话里,老蝙蝠至少可以判断,这个“沐光明者”并不是来自池中的异种存在,也不是无法揣测的异教神祇,至少其根基一定在“人类”这一侧,而且通过这只兔子的年龄来看,对方疑似升华的节点距今不远。

  但即使得到了这些信息,莫德雷德却依然无法追溯到根源。他也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的记忆因为灵性的伤势而出了问题,但按理来说,这部分“常识”是不会受损的才对。

  现世一侧,伫立于深渊之前,触碰到那道“升神之梯”的待行大功业者也就那么寥寥数位——还几乎都是照明世纪的遗老,当年尚未归顺大群的米达斯氏族还没少被他们的铁拳教育过,所以作为族中后辈的莫德雷德自然会从家里长者口中得知这些“绝对不能招惹”的存在,其中包括了早期炉心理事会的奠基人,以及如今基金会的终极底蕴。

  但其中并没有一位是与诺澄的描述相近的,除非这个沐光明者是从莫德雷德被放逐后才起迹的新人……

  真的假的?还有这么离谱的小资历?

  由于这个猜测太过惊世骇俗,莫德雷德也只能暂且把心中的怀疑放到一边,不过最近他其实也没少担惊受怕。

  那颗晨星背后的存在即将亲临底巢的传闻,老蝙蝠一直都是当鬼故事听的——毕竟自己身上的隐秘即使在神明的层次里都颇具价值,他甚至都不止一次想劝铃兰尽快离开这里,但又没有机会能下定决心开口。

  有时候,莫德雷德确实觉得,也许让女孩继续留在这个地方…比跟着他去“回收遗产”要来的安全。

  长期的相处终究是让这只孤寡蝙蝠曾经的狂妄与轻慢有所收敛,至少像现在这样帮别人考虑问题,对他来说是极度罕见的事情。

  追溯到最早的时候,其实铃兰在莫德雷德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特别的工具人而已,但如今他却做不到再继续维持这样的态度。

  就跟养闺女一样,时间一久便开始莫名其妙地挂心对方——开始不自觉地担忧假如自己不在身边,这个学不会警惕、对陌生人还缺乏戒备的小姑娘会不会遇到暴徒,又会不会被心怀不轨的恶人欺负……

  虽然后续这一路的经历,加上铃兰自身表现出的独立,让莫德雷德稍微减轻了一些心理上的负担,但现在,听完诺澄的转述之后,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又突然凭空升起。

  乐园、极乐鸟,再加上那个沐光明者,没有一样是善茬。即使是全盛时期,莫德雷德也没有在他们面前自保的信心:而不管这支神秘势力入驻底巢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在这个敏感时期与对方接触,终究是极具风险的行为。

  大势是会碾死人的。关于这点,莫德雷德心知肚明:就像当年那个圣环碎成一块一块砸下来的时候,可不管底下站着的都有谁。

  但毕竟自己边上的这只小狐狸这么可爱,要是稀里糊涂地卷进这种死局里,未免有点可惜……

  脑补了这么一大串的莫德雷德,已经想好后续该怎么安排铃兰远离这场风暴的范围了,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凭空从近处响起的轻语,却又吓得他险些从兜里掉出来。

  “嘻,聊什么呢?”

  不止是莫德雷德,连狐狸这个瞬间也是瞳孔一缩——像偷说老板坏话被主管逮住的员工。

  “艾娜姐姐……”

  铃兰僵硬地扭过头,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此刻正笑眯眯盯着自己的有翼种少女。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了满足恶趣味,花了差不多一周的功夫,艾娜总算成功让自己的称呼在狐狸口中,从一开始的“陛下”变成了现在的“姐姐”,美其名曰“拉进距离”。

  “哦,差不多刚好是从你们说到那个‘可怕的人’开始。”

  艾娜眨了眨眼睛,无辜应道,语气倒是和平常一样轻快,只是隐约掺进些许揶揄的拱火滋味。

  实际上,如今在原典力量愈发接近的作用下,整个乌萨每个人之间发生的每一场对话都会以隐秘的刻度作为编码,被烙印在她的灵性记录中,原理类似于大范围的完全复写与缓存,不过大部分时候艾娜都懒得去翻阅这部分讯息。

  但她偶尔会挑感兴趣的内容偷听,再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当事人的身侧,以示督察与警醒——所以,先知书上有关“极乐鸟之眼目极览天国”的说辞并非空穴来风。

  与此同时,诺澄也已经从沙发上支起身子,这只兔子现在一对耳朵完全垂到了脑后,显然也是刚刚反应过来艾娜的到来,一副无措的模样。

  不过后者见状也只是顺手给她按了回去。

  “得嘞,你对大老板的意见我又不是第一次听,而且不是都告诉你了嘛,那都已经是我们的前老板啦,啧啧,也算物是人非啊……”

  从刚接手这批上任Boss的遗产不久,艾娜就差不多梳理清了底巢这边的局面和情况,不过因为当时忙着陪老大下副本,加上还要亲自完善辉光谱系的雏形,以致于疏忽了对现状的解释,还有下属的再教育,以致于这只兔子受心理阴影的影响貌似还挺严重的。

  “我只是……不觉得他会离开那个位置。”

  看着诺澄乖乖巧巧坐在原位,明明举止很不安,但还是没忍住多嘴一句的样子,艾娜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对曾经那抹灰色在这些门徒的灵魂中留下的深邃印象,即便是如今的极乐鸟也很难将其抹除并覆盖——尤其身为烬相的学者,追忆在诺澄的灵性中具备着相当的分量,对她而言,新旧事物的更替只能交予目见所及的现实与时间。

  “所以,与其给你们解释一万遍,还不如亲自看见一遍来得有用。”

  艾娜接着瞥了一眼铃兰,目光在对方的一侧口袋那边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间,却也似乎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就这样随口道。

  “本来,我正好想陪你探讨一下之后的研习路线——既然你对咱家大老板这么感兴趣,那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你的问题丢给那家伙了。”

  “诶?”

  铃兰愣了一下,还没意识到这里即将发生什么,而艾娜就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了旁人看不懂的动作:伴随着一册半透明的;黑色漆面的典籍随着她的手势在虚无中缓缓映现,古朴而肃穆的气氛随之逸散开来。

  ——《分典·生命册》——

  自从记录万类的册子从原典中显化,原本分离在世界各地的生命也都可以将名字涂绘于一处……而这重介质不止能够将光的意志传达到远至深度3的王国,亦能渗入被那面“墙”所分隔的底巢。

  即便还没有等到艾伊真正以本体降临,但在开发谱系新功能的过程中,艾娜也总算找到了勉强与“上方”恢复通讯的手段——而这也是继她被丢下来之后,第一次尝试发起的再联络。

  “老~大~!”

  此刻,她的呼唤顺着原典的媒介,通往映照此地光明的源头。

  “看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