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同步

　　底巢的顶端，曾经那座圣环的更上方，存在着一堵无法僭越的“围墙”，它实现着对这片放逐之地于物理与隐秘层面上的双重封绝，并将其撕裂出文明的边界之外。

　　墙壁以下，除了《单极人权法案》仍在核查着异种对“人类主体”的代换之外，三重至高律法里的另外两道并不具备完全的作用力。

　　换句话说，三一基金会对整座巢都无孔不入的监察与保护，在底巢是部分失效的……

　　尽管，当年那场平定了半侧边境的“猎鲸行动”让洛兰达圣巢在池中的威名至今犹在，可曾被狩猎过一轮的海嗣、邪灵、孽物们……却并没有因此长出完整的脑细胞。

　　经过近一个世纪的隐忍与蛰伏，那些好了伤疤忘了痛的家伙差不多又重新升起了对现世的兴趣。只是在《赤潮监管法案》所治理的范围内，猎鲸之矛枪绝不会容忍它们的僭越……而如今被围墙隔离，又刚刚遭遇灾难的底巢，则恰好位于它们的捕食区间。

　　就在无光失地的外沿，靠向池沼的一侧，无数肮脏的口舌与眼目都在翘首以盼，等待这个破损不堪的世界彻底溺入黑暗。

　　长久以来，基金会的目光不会看向这里，只是偶尔会有来自上层的巨企势力、或是走投无路的罪犯，抱着赤裸而鲜明的目的，把底巢当成是逃避监视与追捕的去所，谋取他们的生命的延续、未完的功业，与待行的追奉……至于此地运行的秩序，原住民们活动的形式，都是不被在意的琐事。

　　无论在谁的眼中，这里都是整个现世的缓冲层和废料堆；一片没有希望的死土。

　　——莫德雷德明晰着这一点。

　　所以，即便他自己就是那位曾经被称为“未来之王”的总工程师，亦是被视作“最有可能改变这里”的高贤者……但这个思维植根于现实主义的血族，却也从来没有对这些称号怀揣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只是在利用这里的资源去实现自己的研究成果，而不是要取改变一座地上的炼狱。仅此而已。

　　所以，像是此刻面前正在发生的情景，如今还处于重伤未愈状态的莫德雷德是不可能去接触的——他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这种关头没有事情比保全自身更加重要……毕竟，这可是一位疑似神祇的垂临。

　　他是从“上方”沉下来的。

　　……

　　这个瞬间，周围也许没有什么变化，从大厅侧边的窗子外边，晨星的一侧，无论光芒的入射角还是偏折角都始终如一，始终一致……

　　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即便是莫德雷德生长阶位的强大灵性，依然被此地突然浮出的引力源撕扯着挤压回内里——整座庄园内的光线像是突然收敛向一个看不见的聚点，以至于投映到视觉层次的感官猛地塌陷了一级。

　　放在铃兰身上，她只觉得视线突然一暗，又一暗，随即前方的场景便像是蒙上了一层砂浆似的，又或许是透过了一层毛玻璃，显得模糊而朦胧。

　　而就在这份属灵知觉的正中，女孩隐约看见了那本虚无而幻灭的漆黑簿子，就这样轻盈又沉重地悬停在半空……也停在艾娜那双逐渐失焦的瞳孔跟前。

　　有剔透的光亮映在那本册子上边，相隔着不知道多么深远与坚固的帷幕投落于此，依然那么纯粹而神圣，以至于无法描述，难以转述，不可形容。

　　无人注意的角落，全身止不住在发抖的蝙蝠往口袋的更深处躲了躲，但即便紧闭着眼睛，那双猩红的眼眸依然感到一阵被针穿透的刺痛，以及近乎冻结的冰冷与寒意。

　　“辉…光……”

　　——身为纯正的血族，莫德雷德当然知道这道光亮象征着什么……

　　尽管穿透了上方那道堪称决绝的封锁，它在簿子上所呈现的姿态依旧是如此崇高，简直像是未曾经历过向下的衰变与折射，近乎流溢自那个唯一的源头。

　　可这个跌落过不止一次的世代，明明已经不该出现这般纯粹的“光”了。

　　沐光明者——前世代的光源神？

　　哪一位…？

　　莫德雷德猛地打了个冷战。

　　——但刚才不还说是新成就的大功业者吗？

　　又为什么能从“现世”的方位降临……

　　从几秒前开始，这只血族发现自己甚至睁不开眼睛，混乱的灵感更是糊成一团——之前诺澄口中那部分错位严重的信息与眼前这番景象结合起来，显然让他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

　　悸动重新覆盖了意识，那部分曾经被“触动”过的织体预警，所指示的距离更是近在咫尺。

　　沐光明者早在铃兰一行人刚刚抵达乌萨的时候，就已经隔着头顶的墙壁远远看了莫德雷德一眼……而此刻，在极乐鸟与生命册的追索与引导下，对方的目光显然已经彻底锁定了这个方位。

　　下一秒，众人便看见艾娜的脑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转了过来，那双没有焦距的金红瞳孔深处缓缓浮起一道陌生的苍青……

　　铃兰的喉咙紧了紧，心头萦绕着丝缕不安，或许也是被刚才诺澄的那番话影响……但一向敏锐的狐狸直觉没告诉她接下去会有危险，所以少女也就站在原地没动。

　　再下一秒，一屋子神情僵硬的众人，终于等到动作诡异的艾娜微启唇齿：

　　“喂喂喂——能听到吗？呃呃，画质怎么这么糊，嘶，是不是信号不太好……”

　　这段混乱的碎碎念，一直持续到极乐鸟眼中的青色逐渐晕染开来。

　　“哦，好像能看清楚点了……啧，那破墙真烦死人，闲着没事造这么结实干嘛……”

　　眼见着那些奇怪的动静越来越清晰，而艾娜的目光也变得愈发灵动，但下个瞬间，一声“哇老大”的惊呼又突然把整个进度打断。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艾娜一侧的瞳孔就变回了金红色，熟悉的语气又重新占据主导。

　　“哇哇哇老大你总算准备下来了！要不然我们就这里还忙着发育，晚点其他地方的好东西都快被人搜刮干净啦……”

　　身为狐狸灵性中分裂出的一部分，艾娜也继承了一些犬科的护食天性，像底巢这块早该被拖回窝里的“骨头”，她其实早就将其视作了自家的所有物，一直馋到现在。

　　“我说，能不能别抢我频道……”

　　又是一阵无奈的低语，看起来举止不太正常的极乐鸟一个脑瓜崩，给自己的瞳孔弹回了以苍青为主的主色调。

　　现在里边的意识就变成了狐狸本人。

　　也是没办法，毕竟艾伊的本体目前尚未抵达底巢，中间仍隔着那层至高的封锁，以至于连原典能够映照过来的介质也相当有限，联络条件比起位于深度3的新乡都要来得拮据……

　　如今，双方实现通讯的手段有点类似阉割版的降临仪式，能够抵达此地的只有意识。而在上层，艾伊暂时还没有找到让本体无损往返底巢的方法……

　　为了防止下去之后一时半会回不来，以至于被基金会要挟，他也只有通过生命册，试着响应这一次由艾娜引导的；系于原典的临时投映。

　　好在，这具灵躯内的本质同源，所以可以通过和艾娜在同一具灵体里挤一挤的方式，来节省期间凭靠的触媒频道——否则以艾伊本体所牵扯的灵性引力，怕是根本无法通过那道墙的屏蔽和过滤。

　　不过，随着近期的针对性研究，他也从与巨企的交流中找到了一些绕开封锁机制的可行方案……当前正在开展一项项的深入作业和筛选。

　　好消息是，之前实验的观察角度都还局限于“上方”，像现在这样意识降临的尝试还是第一次。

　　乐观点想，艾伊觉得等增加了新的对照组，后续关于底巢的项目进展或许很快会有突破，总之，距离亲身下场的节点已经在提上日程。

　　但现在还是只能先忍忍。

　　艾伊深吸一口气。

　　尽管艾娜在提醒后已经尽可能收敛了自己思维的运行，但里边的狐狸还是被挤得有点发闷。

　　没办法，这只鸟如今的灵性规模已经膨胀到一个相当夸张的程度，和自己刚把她捏出来的时候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假如说当初刚刚分离出的那些灵液连一支安培瓶都装不满，那么现在构成艾娜的意景就已然是一片湖泊，幽静而深邃，盛着连艾伊都胆战心惊的隐秘湍流——甚至让他回忆起之前在华纳人的造物中阅读“彩虹桥源代码”时…那种直面知识之渊的无力感。

　　看样子，这家伙是在底巢找到了那些曾经遗失的东西。

　　艾伊眯了眯眼睛，控制不住地嘴角上扬。

　　早从接手灰留下的大仪式开始，他就成为了“辉光之镜”的继承者——而在彻底控制远郊后，艾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犁地三尺，追索月亮酒吧里残留的结社旧址，试图找回前任的“遗产”。

　　可惜，无论是灰先生的私宅，还是他过去留有过经营痕迹的秘所，都没能找到那批失踪的密传。

　　艾伊知道对方肯定是把它们藏起来了，就像狐狸会习惯把好东西埋进地里，再做好标记——而自称“恶魔”的艾因无疑是世上最尊重知识的人，所以他肯定会把这些宝贝藏进一个安全的“保险库”。

　　纵观整座现世，在帷幕法所覆盖的眼目里外，唯一能勉强符合“安全要求”的地方，或许也只有底巢……艾伊猜到这批遗产也许就被藏匿于此，但也没想到它们竟然会被偶然丢来此地的艾娜正巧接手。

　　冥冥之中，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必有回响。反正在艾伊的认知里，艾因那个家伙永远都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就如辉光之镜曾经的门徒皆数知晓：灰先生的身侧不存在巧合。

　　暂且不管那么多，总之这份遗产的寻回，无论对他还有整个黄金黎明而言都是天大的好消息。

　　和基础的理论学识科目不同，能被灰单独收录成密传的内容，包括他私人的研究笔记，未经发布的论文……毫无疑问都是攀升阶梯上段的进阶之呼吸；高悬之隐秘——恰巧艾伊近期最缺的就是这类知识，他急需更为深刻的研习来开阔自己的认知面，以及进一步深垦理解的疆域。

　　要知道，神秘侧几乎没有纯粹的“战士”。

　　再擅长战斗技艺的人士也同样得是学者，而几乎每一位攀向高处的学者也都会是研究员——脑子里长肌肉的蠢材依靠资质始终无法越过生长的阶梯，因为再往高处的升华之路，就更需要被属灵的事物托举。

　　正如同灵性器官的发育需要隐秘的滋养，而在那柄火剑的尖端，【智慧】也正俯瞰着所有深渊前方的有知者与求功业者。

　　这样看来，艾娜恢复联络的节点，实在恰到好处……

　　不过，艾伊可不像她一样没有理智槽，他是存在理解极限的，而且灵感透支可不是一两天能恢复过来的负面状态——至于眼下这具灵体里装着的各类层次秘识，保底能把他榨干几百次不重复：除去艾娜之外，估计也没别人能把这些东西全部载录下来。

　　讲真的，光是这部分收获，就不亏从狐狸拿下底巢的野心……

　　用别扭的姿势摸了摸自己的耳羽，也算是用一种奇怪的方式夸奖一下这只立功的鸟。到现在，艾伊也差不多初步适应了这具本就同源的灵体，顺便同步了这段时间对方的记忆。

　　——碎环，乌萨，乐园，沐光明者，晨星……

　　截取着关键词，依靠生长阶位的灵性高度，艾伊快速完成了粗略的讯息接收，除了部分细节之外，顺便也读取了从艾娜来到底巢之后全部的经历。

　　“有意思……”

　　进度跳跃到当下。

　　退出记忆同步后的瞬间，他的目光便调转到了一旁铃兰的身上。

　　原本，艾伊还想先跟灰的前门徒恢复恢复感情，比如逗逗旁边那只看起来一脸懵然的白兔子，但意识到此次附身的状态应该不会维持太久，本就时间紧迫，行动得挑高效的来。

　　——所以他一眼就盯上了边上的这只异色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