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六章 “大老板”

　　“今天不用补课？”

　　“嗯，艾娜姐姐给我放了个假。”

　　难得清闲的上午，当铃兰回到庄园的时候，荧也是起床不久的样子，来院子前边迎接她的时候还有些睡眼惺忪。

　　“下午呢，下午还要去帮忙吗？”

　　“要的，诊所那边缺人可不行。”

　　“哼，你没来之前，他们不是都没问题……”

　　荧嘤嘤了两声，应该是有点懊恼对方连放假都只有半天的自由时间。

　　“那不一样。”

　　对这只喜欢黏着自己的小狼，铃兰也只能认真地多解释一嘴，“临时缺席得跟其他工作人员交接，但我没提前报备，所以还是尽量不要给人添麻烦。”

　　——当然，这番说辞只是其中一部分的理由。

　　真实情况是：城西的那家诊所现在确实不太能离开这位新来的医生……虽说明面上铃兰是在乌萨做帮工、护士一类的兼职，但实际上，那里原本的职工都已经变成她的学徒了。

　　比起那些大部分时候只会过量注射抗生素、暴力拆解坏死器官、胡乱更换人体零件的义体医生，铃兰专业病理知识和从医素养在乌萨乃至整个第四区都已经顶格，论医学，这里没人能教她。

　　要是这部分天赋，能在应对那些机器的时候也起效就好了……

　　想到前几节工匠课上休先生对自己投来的失望目光，铃兰瘪了瘪嘴，心情有些沮丧，但还没到难过的程度。

　　就像今天那个教士安慰她的一样：世上繁多领域，人各有所胜。

　　现在，铃兰觉得自己在园艺上边或许就有点天赋，至少比艾娜要来得好一点。

　　那个初见时候蹲在花园前边修剪枝子的少女，一开始在她眼中呈现的形象还包括“品味高雅”——不过在和对方接触了一段时间之后，铃兰发现极乐鸟的审美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被艾娜剪过的地方都跟狗啃过似的，白瞎了她安静时候身上那股美丽而神秘的气质。

　　好在，从铃兰住进这所庄园之后，像是给院子浇水、剪枝的工作也顺便交给她了：这其实也是女孩主动要求的，不然她每次经过那片长得乱七八糟的花园，总感觉那些植物长在这里实在可怜。

　　“感觉你每天都好累。”

　　相比之下，荧显然没有这么旺盛的精力，也似乎没展现出啥明显的爱好，这个大部分时候都还隐藏不住自己孤僻性格的小狼姑娘，只有生活在铃兰身边的时候才会“活泼”那么一点，“呜，我们连米拉他们都好久没看见了。”

　　“是哦，但也只能等下次有时间。”

　　当时的队伍里，只有铃兰被允许留在庄园，或者说是被艾娜单方面保护在了这里，顺便再加上一个已经对狐狸产生重度依赖的荧也一起住了进来。

　　至于其他人，艾娜只是顺手签发了乌萨的公民证，之后定居需要的条件都得靠他们自己去收集。预想中圣铃兰救济院的重修还需要在当地重金买房，再加上这么一大群人日常生活的花费，光靠吃商队之前的老本肯定不行，所以大家现在也都在忙着工作或是找工作——忙得已经快有一周没见面了。

　　但铃兰觉得这倒是也不错，起码一行人都从逃亡的阴影里将精力转投入新的愿景，至少在乌萨，生活总是会慢慢变好的。

　　想着那或许是未来的景况，女孩安静地低下头，澄金色的瞳孔微微眯着，视线从灯塔的远端挪回当下。

　　黎明的光阴已经消逝。

　　远处的广场还在零零散散地进行新信徒的洗礼，而城镇上空的晨星也不知何时已然褪去了朦胧，开始从中心绽放出温和的热量，是将清晨的早雾徐徐蒸干，连带着让这丛花叶之间露水也都无影无踪。

　　眼看修剪得差不多了，铃兰顺手拍开荧悄咪咪探向杈子的狼爪，又幽幽提醒了她一声“小心牙齿酸掉”，同时也发现在面前的新藤上边，比起前几天已经开始结出更多青涩的小果实。

　　不过狐狸不会去摘它们，这倒不是因为寄人篱下的边界感——是她之前被艾娜捉弄的时候强行塞过一个在嘴里，而没熟的葡萄实在太酸了。

　　“对了，回去的时候试一下门口的鞋子，大小不合适的话要及时告诉我。”

　　当然，细心的少女也没忘了给荧准备的礼物，而就像那几个从她口袋里得到了葡萄的小孩子一样——这只狼崽难得笑这么开心，表情还呆得要命，像个笨蛋。

　　时序开始向午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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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看样子已经结课了……”

　　中午，开饭时间，正舒缓着肩部肌肉的白兔女士，看着“说是休假”，但似乎还是忙碌了一个上午的狐狸轻声感叹道，“倒是比想象中的快。”

　　“很快吗？”

　　对此，铃兰倒是没啥实感，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还挺辛苦的。

　　“你之前可没有任何神秘学的相关基础，现在的进度已经很可观了。”

　　诺澄看了她一眼，没吝啬夸奖，“你这段时间的表现真的很棒，铃兰小姐。”

　　‘其实莫德雷德先生之前教过一点。’

　　——得到夸奖的铃兰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耳朵，但上边这种话显然是不能讲出口的，所以只能红着脸匆匆把注意力调回到午餐上边。

　　在这里倒是不用继续吃那些没味道的营养膏。毕竟试验田的产出有一部分是会被送到庄园，偶尔还会有一些新的作物，像是今天的主食可以蘸热栗子汤，否则过了火候的无酵饼还真有点嚼不动……

　　铃兰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小虎牙，攻击力似乎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强劲。

　　而餐桌前，除了荧和白兔之外，艾娜依然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又溜达到什么地方去了，诺澄对此早已见怪不怪：那家伙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进食，偶尔吃东西也只是在培养爱好，只可惜乌萨目前的伙食标准也实在很难满足她的需求。

　　简单填饱肚子之后，白兔回到自己专属的沙发座位上，刚坐下就本能地伸手去前面找文件——直到摸了个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貌似也是她难得的休息日。

　　前段时间，乌萨和乐园快速扩张时期积累的工作量总算是告一段落，除了宏观层面的规划由艾娜直接操作，其他绝大部分的细节都是诺澄在调节把控。

　　没办法，极乐鸟作为管理终端的性能虽然够强，但还是不够通人性：要是让她直辖如今乌萨那些鱼龙混杂的流民，不知道能整出多少次惨绝人寰的“大清洗”。

　　“诺澄姐姐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而就在诺澄疲惫地躺在靠垫里时，这样轻软的声音便从耳旁温和响起，与此同时，一双小手也恰当好处地捏上她僵硬的肩胛，力道虽然不大，但因为施力部位的精准，还是带来了一阵酥麻放松的知觉。

　　“嘶，总算活过来了……”

　　眼睛眯开一条缝，半躺在沙发上的诺澄悄悄看向自己身侧的女孩——必须如实陈说，相比艾娜那个至今不太拟人的家伙，铃兰根本就是天使……

　　诺澄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如上的感慨。而且仅是短短几天的相处下来，白兔就觉得自己快离不开这只懂事还温柔的小狐狸了。

　　“话说，你的研习应该也准备进入下个阶段了。”

　　顺便，正好有时间，她也随口聊起对方这段日子的学业问题，“想好走哪条路了没？”

　　“还没，艾娜姐说还不急，可以等我萌芽了再决定。”

　　比起踏足途径所得到的实际强化，极乐鸟对神秘领域教育的角度理解，显然更看重偏向“本质”的部分：比如准则的倾斜、萌芽前养料的收集，还有灵性道路的抉择。

　　“陛下前两天跟我聊过，比起迫切得到新能力的强化，在正式踏上攀升之路前，先要明确自己的内心真正‘渴慕’什么——这样才能奠定欲望之种生长的基座与形态。”

　　“那你选了什么？”

　　“我……还没确定。”

　　铃兰的耳朵往下耷拉了一个弧度，“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如果只是不想看到有人死去，也不想看到人们痛苦、悲伤的样子，会不会有点太奇怪，也太模糊了？”

　　“呃，确…确实。”

　　面对这个回答，诺澄纠结了半天都没找到太好的回复，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个“好像是这样没错”。

　　但她个人其实觉得……像是“不想看到有人痛苦”这样的命题，未免也太宏大了——哪怕是处在尚未萌芽的学徒阶段，作为不太需求明确指向的“欲望之种”，孕育它所需要的养分也可能超乎想象，显然是一则不太现实的追奉。

　　——但既然负责培养铃兰的极乐鸟还没对此作出纠正，那诺澄也自然没有在这里提出质疑的理由。

　　“不过，关于途径的问题她其实也教了我一部分，但好像是说，现在的辉光谱系暂时还没有适合我的道路……”把躺着的白兔翻了个面，铃兰继续按摩另一边的肩膀。

　　——“你肯定不适配家里那条现有的途径。”

　　当时，艾娜是这样解释的，“蔷薇王的狂猎之路，那是特化攻杀技巧的方向，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倒是那个米拉也许可以试着走走，我看她战斗经验应该还挺丰富，加上那部分萃过光的血肉响应思维的速度更快，说不定还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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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艾娜姐就是这么讲的。”

　　铃兰把对方的话复述了一遍，“她说，如果等到我萌芽了还没找到好用的途径，就让咱家老大去想办法……哦对了，陛下一直说的老大是谁啊？”

　　“就是我们的大老板。”

　　诺澄想了想，觉得对这只被照顾得很好的狐狸不用太担心，“也是，你的研习问题根本不用急，反正还有大老板在。”

　　“大老板？”铃兰眨了眨眼睛，对这个称呼有点不解。

　　“沐光明者？”

　　“是……也不是。”

　　面对这个话题，诺澄的脸上也露出片刻的纠结。

　　她其实也对艾娜口中那个已经换人、但也不算换人的“大老板”不太了解：甚至连对方目前的情况都搞不太清。

　　毕竟当时的那场大仪式所分割之物，是被抛却于旧我之中全部的介质，如同被风暴抚去了车辙的沙漠：如果不是后续与艾娜对接成功，诺澄可能到现在都记不起来那个印于自己灵性背面的模糊映像。

　　“听说，大老板很快就要亲自来底巢了。”

　　——作为极乐鸟身边的亲信，诺澄是少数几个知晓这则辛秘的人，但艾娜所表现的反应，和她自己印象里的那个“轮廓”实在又对应不起来。

　　甚至于，就单单只是在脑海里试图复现那个晦涩而冰冷的身影，即便几乎忘却了所有与对方相关记忆的白兔，都会感到一股生于灵性的战栗。

　　“能跟我讲讲那个人吗？”

　　然而就在下一秒，刚才沉默了一阵子的铃兰却突然开口，把话题引向了一个不同寻常的角度。

　　这其实不太贴合诺澄对女孩的印象。

　　按理来说，这只懂事的狐狸很少会主动抛出这样“由自己提起，可能会对他人造成困扰的问题”。

　　“我们的……大老板啊……”

　　不过，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还是接过了这个话题。或许也终究是在漫长不安与怀疑的压制下，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位艾娜之外的，拥有共情心的倾听者。

　　“和大家如今对那颗晨星的信奉不同，至少，在我过去的印象里是这样……”她说。

　　”——除了给人同样灿烈至极的照明之外。”

　　此刻，白兔女士的嗓音有些发哑。

　　“他意外的……还是个很可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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