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狐狸与葡萄

　　虽说是晨祷，但活动往往会持续一整个上午。

　　祷告的环节结束之后，晨星教会在剩下的时间里会为新信众洗礼，还偶尔布施食物作为救济——可惜是至今都还没有组织过集体圣餐，而背后的原因实在是有心无力。

　　除了无穷无尽的“光明”之外，乌萨的常规物资其实算不上富足。即便已经接管了附近几乎所有的自律工厂，但有机物的供应还是时常捉襟见肘。

　　在底巢，农业、食物产业其实都算重工业，用到的产链几乎都依靠化工原理。从矿场里运出的产物有一部分会被送去食品加工厂，而那些用合成生物基搞出的淀粉与化学营养剂大部分时候都是糊糊与半固体膏状，如果不添加大量的利口香精甚至根本无法下咽。

　　另外，人体硬性所需的蛋白质……除了像“尸体罐头”一类曾经在管道区流行的传闻之外，在官方说辞中的来源是依靠几种特殊的水藻和苔藓才能少量产出——就比如乐园前身那个叫“铜藓”的组织，名字的由来就是一类被广泛使用在产链里充当原材料的苔藓。

　　至少在如今的第四区，食物就是这般稀缺……不过就算是放在碎环历之前，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

　　整片南部废墟能找出的可用耕地加起来可能也就那么数千顷，剩下都是被工业废水深度污染的死地，但这里的总人口却是以亿为单位的。

　　从自然环境中生长的农业作物，能够供应的对象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只限于大都会，其余时候，哪怕一颗土豆放在底巢的任何地方都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不过，当时圣环计划的开发周期里，总工程师已经在核心作业区内部规划了大量的种植温室和生态穹隆，要是那座巨构能够完工，这样的情况或许就能得到改善。

　　可惜现在说这些话也已经没用了。

　　…

　　“铃兰小姐，不来一点吗？”

　　穿过几乎堵塞的信众人潮，这辆简陋的餐车终于驶到广场的另一头，后边推着它的神职人员是乐园的一位外围门徒，而当铃兰很自然地叫出对方的名字，再认真地朝他问好时，这个男人的脸上果不其然露出毫不掩饰的姨母笑。

　　“有藜麦饼和果酒，哦，今天还留多了葡萄。”

　　把手从餐车盖的的布匹下边缓缓抽出来，这个教士做贼似地往铃兰的口袋里塞过去几粒紫红色的；圆溜溜的东西……赫然是别处根本见不到的新鲜水果。

　　这批果子目前在乌萨还没开始大规模种植，所以就算放在晨星教会，每天的配给量也就那么点，按理来说压根就不够前来晨祷的信徒们分——不过因为之前负责分发食物的神官偶尔发现，铃兰拿到这些小礼物的时候开心到连耳朵都会不自觉地竖起来，所以每次布施的时候都会有人偷偷帮她藏几颗。

　　“谢……谢谢。”

　　虽然知道这是不太好的行为，但狐狸确实没办法抗衡自己的馋虫，去拒绝这些汁水丰盈、迷人还甜美的果实。

　　所以她每次都充满罪恶感地接受了。

　　“下午还要去诊所那边吗？”趁着餐车还没完全移走，教士试着跟女孩搭话。

　　“嗯。”

　　“真辛苦啊……”

　　“毕竟是工作嘛，而且还有很多人比我更累呢。”

　　铃兰一只手伸在口袋里，正在确认那几颗葡萄正好好地躺在原处，暂时还没被某只蝙蝠偷吃，而后教士又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的圆饼。

　　“但是除了工作，铃兰小姐还有学业要忙吧。”

　　这种硬邦邦的饼同样是乌萨的特产，外表粗糙、因为没有使用酵母而质地有点发硬，气孔里边有没完全碾碎的谷壳颗粒，隐隐透着一股淳朴而内敛的香气，在咀嚼的时候更是会在唇齿间留下略带苦感的甜味。

　　这种饼的原材料并非加工厂里循环的生物基淀粉，而是货真价实的谷类。此前从未在底巢出现过，而今被极乐鸟称为“藜麦”的作物。

　　比起那些要么根本没有味道，要么就是充斥着一股工业香精味的营养膏，晨星教会布施时候准备的食物是货真价实的粮、酒与蔬果：它们产自乌萨位于荒原的一处试验田，据说是极乐鸟陛下引导着神的祝福，让奶与蜜重新从污秽的土壤里流出，也令植物的根茎与生命的精魄可以于此生长。

　　——此乃沐光明者布施的“三则恩典”之一：既然撕裂黑暗、定义时序的黎明为火光，那么这股涤褪大地浊污的源泉便是活水。

　　尽管活水蔓延的进度比起整座底巢的面积而言无比缓慢，但起码那些悄然启程的“净化”，已经确凿地为这里带来了改变……

　　而现在从铃兰的角度评价，她其实没想得那么远，只是觉得这东西很好吃。

　　如果不是因为产量实在太少，自己多领一块别人就要少领一块，狐狸真的很想把它当成主食。

　　“赞美沐光明者。”

　　在看见女孩接过饼的时候，教士习惯性的赞美也已经送出唇齿，“今天烤得有点久，可能会不太好咬，尽量撕开沾水吃——晚点我去说说那群乱做圣餐的家伙。”

　　“这没关系啦。”

　　铃兰亮了亮自己嘴角一侧的小虎牙，身为犬科的骄傲，让狐狸自认为啃块饼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顺便，她随口把话题拉回到一开始的节奏——关于自己近期的学业。

　　“昨天，陛下说我差不多已经把基础的部分都补得差不多了，可以准备开始下一步研习，所以顺便给我放了一天假。”

　　狐狸抖了抖耳朵，不太好意思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些许苦恼，“我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把休先生教的东西复习一遍，但前一次课上……他又告诉我以后都不用去了，呜……”

　　——比起那些精密、顽固而冰冷的器械，铃兰觉得自己可能更擅长调试柔软而温热的人体：对她来说，血管、肌肉、骨骼，还有解剖平面之类的构造，可比那些叫什么效率、机械原理、动件、力臂、机构设计的知识好理解多了。

　　“啧，那就干脆别去了。”

　　看来，当初上过工匠课程的不止是米拉还有铃兰，为了填充乌萨重建开头时诸多工程上的人力窟窿，乐园的前几批门徒几乎都被揪着去休那里培训过，看样子还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提起这件事，男人自己也没忍住挠了挠头，安慰里带着吐槽，“虽然平常看上去一直很温和的样子，可一旦涉及到关于那些机器的话题，休大人就会变得很严厉。”

　　“是不是我太笨了？”

　　“怎么可能！其实铃兰小姐本来就不需要学那些东西，每个人擅长的工作都不一样，而且精力也总是有限的。”

　　“嗯……”

　　想到近期过于充实的日常生活，铃兰也轻轻点了点头。

　　自从得到极乐鸟的特别关照，她的确每天都要分出很大一部分精力去学习各种领域的知识，用对方的话说就是“天赋够好，但底子太差，这样下去会出事”。

　　事实上，铃兰也确实忘了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完成的灵性觉醒，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躲过了那片池沼最初的筛选：反正她就是莫名其妙得到了如今这份特质与力量——期间，种种来自帷幕背后的纯粹恶意未能让她的步伐失衡，这一路走来的暗流与黑阱也未能磨损她的心灵。

　　这或许是极为幸运的事情，而底巢绝大部分踏上攀升之路的资质者也都是类似的幸运儿：不过既然都已经加入了辉光谱系，艾娜就不会允许铃兰这样的瑰宝继续在野路子上成长。

　　虽说自家老大就是当今世代最大的野路子选手，但身为其正统继承人的艾娜其实算个传统派来着……而这就要从她刚刚降临底巢时候的经历说起了。

　　从某个未知的，只能确认是下城那场“置闰仪式”之前的节点，身为辉光之镜前门徒的白兔诺澄；以及那个“前任密教”的大部分隐秘之物，就都被秘密送到了这处位于“墙”另一侧的“保险库”。

　　在这之后，意外与这份遗产完成交接的艾娜很快就把自己那个“前任老大”留在这里的密传悉数下载，某种意义上也就继承了【灰】名下曾经所有的传承与财富。

　　说白了，就算是已经在飞速成长的艾伊，跟现在的艾娜比起来也就跟个文盲似的。

　　这部分秘密可是一位“半步宏伟”，乃至将一条残损道途险些推向尽头的存在所留下的遗产。而艾因当年可没现在狐狸这般野路子，他承载的知识体系横跨官方、学界、民间，涉论神秘学树状总纲，失落的历史、死去的神明，乃至从辉光中掉落的灵知……

　　整道框架齐备而完美，近乎包容着“深渊”前方一切智性的结晶：就如同他给自己取的称号一样——乃是一位“知识的恶魔”毕生的积累。

　　假如可以给秘密称量价值，那么这部分被艾因藏匿起来的事物，将会是世界不可承载之重：以致于纵观整个现世，或许都不会有第二人的心智与器皿，能够容纳这样量级的隐秘。

　　不知道是不是阴差阳错，当初就算艾伊亲自前往底巢，他也只能看着这处宝库里的大部分藏品干瞪眼。

　　或许，也只有像艾娜这样纯粹的灵性生命，才不会像人类一样有“理智槽”那么脆弱的设定。普通学者需要谨慎应对的“力量之代价”、“知识的污染”，还有所谓神秘主义的残酷、洞见红池的威胁……种种危机在这只鸟眼中压根就不存在。

　　因此，在回收遗产的期间，就算遇到暂时因缺乏条件和参数而无法破译的信息，她也可以将其先以数据的形式储存在自己的灵液回路里，等到以后再想办法进行读写，或者尝试二次转录与编译——到现在，极乐鸟所掌握的神秘知识体量，几乎等同于基金会那边一座阉割版的“智库”。

　　不过也因为生命形式的特殊，艾娜本身无法拥有“攀升层次”，也就是灵性位阶。

　　毕竟，一团灵液当然无法踏足流溢之树上雕琢的攀升之路，但这并不影响她使用超凡之力，本体的神秘度则是直接从映像源头的光辉那里继承——听起来反而更像秘二代了，还是自己不需要努力的那种。

　　换句话说，无论何时何地，极乐鸟都是沐光明者力量最直接的代行者。而如今艾娜说的话，在铃兰这里也变得越来越可靠。

　　——目前……应该跟莫德雷德先生的话差不多可靠的样子。

　　毕竟在每个真心关心自己的大人面前，她一直都愿意当一个听话懂事的乖孩子。

　　所以，结束晨祷之后，往常的时间铃兰都会听极乐鸟的安排，回到庄园自习，恶补的内容暂时是与攀升相关的基础资料，像是器皿、途径一类的定义，对污染和失控的防治措施，以及施展法术的前提简要……

　　而艾娜有时候会突然冒出来检查她的功课，这也大大加重了铃兰的学习压力，所幸身边还有莫德雷德这个现成的“前辈”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会悄悄提醒狐狸两句，也是终于在一周后的今天顺利通关。

　　而关于接下去“更进一步的研习”，铃兰也不知道自己对其真实的想法……

　　或许有不安，但更多的也许是好奇和期待？

　　力量在一些局面上很有效，尤其是在经历了与那个传教士的战斗之后，女孩发现理念有时很难感染那些顽固分子，要是做得到，先行遏制他们的暴行或许能够阻挡更多的死亡与苦难。

　　不过，现在的她不想思考那么多，毕竟这是个难得的假期，还有空闲的上午。

　　往常，结束课业的铃兰都会午睡一个小时恢复精神，然后去往城西的诊所继续自己在乌萨的医师兼职——差不多天黑之前能够结束工作，再回到庄园继续复习……顺便帮可怜的诺澄女士做做整理文件之类的小事。

　　但今天，精力还算充沛的女孩也不准备回去补觉了，告别了那个依依不舍的教士之后，她先是在广场上闲逛了一阵，顺带帮荧买了一双新的小皮鞋，做工还算精致，用料也足够结实，花的是艾娜奖励自己完成阶段学业的零花钱。

　　中途路上，铃兰还遇到了几个没分到葡萄吃的小孩子，兜里的果子便自然而然地减少了相应的数量，不过到最后好歹还是给自己留下了一粒。

　　幸运的狐狸最后还是吃到了葡萄。

　　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