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晨星

　　众人面前这位自称“休”的指引者，看起来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年龄估计只比铃兰大些有限，而小型猫科动物的性征又让他的体格略显瘦小，骨架似乎也没能长开，大概率也是童年时期缺乏营养，导致发育不良的表现——这在底巢算是很常见的情况。

　　不过，休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确实格外澄明，甚至会给人留下近乎剔透的初印象。很突然的，走在队伍中间的铃兰就自然而然地想起来之前米拉姐告诉过自己的事情，有一样就是在乌萨不能招惹猫和鸟。

　　——狐狸当然知道这句话中的“鸟”代表谁，肯定就是那位乐园的秘密首领。而在对大众传播的教义中，对方还顺便兼任了“主教”、“先知”、“圣子”等一系列角色，是乌萨地位最核心的领袖与神职者。

　　而另外所言的猫，或许指的就是走在前面的那只？初来乍到的铃兰目前还摸不太清状况，不过相比起前者的一大串头衔，休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太多特别的地方……又或许只因为他是直接和米拉对接的“导师”，所以在鬣狗女士的眼里的形象会显得更加严厉一些。

　　“除了有时候接引新人的职责之外，我在乐园的工作内容还负责一些专业课程的培训，比如基础的机械原理，还有日常设备的维修，这个等以后再说，假如你们感兴趣……”

　　听到这些话，走在休旁边的米拉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哆嗦——虽然体格比前者高出一个头，但实际上的生态链似乎并不如此……

　　此刻回忆起自己当初在乌萨“劳改”经历的鬣狗女士，脸上的表情有些痛苦。不过铃兰似乎并没有发现，悄悄在那边“哇”了一声，带着些小小的崇拜。

　　“休先生……是工匠吗？”

　　在底巢的常用语境里，“医生”和“工匠”或许是地位最高，也最值得尊敬的两个职业。前者自不用说，而在碎环历之前，由三大机构制定的法律和秩序里，少数能让平民得到“大都会”居住权的“特别条款”，就是神圣齿轮正教签发的“工匠证明”。

　　——毕竟在一个几乎完全由“人造物”所维系的世界，使用和修复机械设备的知识和能力在任何地方都不可或缺。

　　不过，自从碎环历之后，这类人群的地位在如今的第四区有些尴尬：受到“远环计划”的牵连，当初给那位“总工程师”效力的技术人员因为工作环境常住于圣环内部，大部分都殒命在了废墟深处，而外界，其余的幸存者也不再被当初的进步主义思潮拥托。

　　再到后来，“神圣齿轮正教”因为内部的因素分裂，影响力不如当初，加上工匠开始与“械国”扯上关系，因而又受到了“技术仇恨者”和一部分“保守派”的歧视和厌恶。

　　——“应该…还不算吧。”

　　沉默片刻之后，休有些犹豫地给刚才铃兰的问题作出了回应，他之前确实有想过未来考上工匠证，然后带着家人搬到大都会去，有机会的话能加入远环计划就更好了。

　　但如今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说真话，最多只是算业余爱好，水平也只能教教连基础都不懂的初学者而已。”他看了铃兰一眼，对这个引动了“神迹”；似乎还特别有礼貌的小姑娘第一印象不错，当然有所好奇，所以顺便多说了两句。

　　“四个月前，那场灾难刚刚发生的时候，几乎没人能反应过来。只能眼看着天顶从自己的面前倾塌而下……”他回忆着那场黄昏倒映至今的幻影，至今都觉得心有余悸。

　　“而那时候的乌萨也只是周围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型聚集地，甚至连‘镇子’都算不上——所以几乎只是瞬间，这里的灯塔就被一片碎片摧毁了，包括原本状态就不太好的大气循环装置，还有电力供应系统……总之就是一片狼藉。而当时附近唯一一个‘工匠’，他碎成了一摊浆糊的尸体在三天后才被从灯塔的废墟底下刨出来……假如没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肯定是没办法站起来帮我们修理这个地方的设施了。”

　　休讲了一个连在底巢都算低水平的冷笑话，不过又后知后觉地发现类似的表述…似乎不太适合讲给铃兰这样的小孩子听——在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救的表达能力之后，这只猫的情绪看起来沮丧了一些，连带着头顶的耳朵也悄悄缩了起来。

　　不过，铃兰并不是那种忍心让别人扫兴的坏狐狸，她眼睛里闪动的好奇还是让休把这段转述继续了下去。

　　“当时，我们的极乐鸟陛下……还在忙着接引沐光明者的降临，无法分出余力。但如果没有人可以及时修补这些生存设施，乌萨很快就没办法待人了。所以她就甩了一张蓝图给我，让我自己看着琢磨。”

　　讲到这里，这只猫的眼中显露出些不太明显的耀眼神采，而铃兰也很配合地回应了休的表达欲和骄傲，“然后呢？”

　　“如你们所见。”

　　他笑着指了指远处那座伫立于光中的灯塔，还有四周若有若无的沉重振鸣——后者是大气循环装置有力的泵动声，至少证明它依旧在支撑着这个地方的生存环境，“灯塔的原理其实就是内部的一座‘耀素炉’，加上一块折射率特殊的棱镜……不过，那东西重建之后也只有早期派上了一些用场，自从沐光明者接管乌萨的照明之后就没啥用了，现在就只是个地标。至于其他的维生装置，虽然严重的老化没办法解决，但我起码复原了内部绝大部分的常规结构，它们的工作状态截至目前都还算不错——当然也不能忘了极乐鸟陛下的赐予，她给的蓝图也挺有用的……”

　　铃兰其实在刚来到这里之后就发现了：乌萨的空气质量，还有平均气温都比起她之前居住的瓦乔镇宜居很多：除了因为循环器老化而无法避免的长期潮湿之外，几乎和碎环历之前一些条件较好的大型聚集地没什么区别了。

　　“但最近一段时间，镇子的扩张速度据说超出了预期，我们原有的的维生设施也快覆盖不到这么多的人口和区域了。”

　　在满足自己那份小小的傲气之后，休的语气又很快降下，身为乐园核心成员的他显然知道这一切背后更加深层的危机，“而且，之前接管的自律工厂大部分也只能产出食物和水源一类的物资，加上附近聚集地的设备早就被调用了过来，只要是能用的基本都已经压榨到了极限，假如之后大气循环阀、温度调节器那些重要部件因为压力太大出现损坏，我们可找不到替代品。”

　　“嘶，看样子那座超级破烂确实砸坏了不少东西……明明这么大一块地方拼一起，他们竟然连套完整的工业链都凑不出来。”

　　兜里的莫德雷德随口吐槽道，“果然，继续留在这个地方还是慢性死亡——就算有人在无偿给他们提供光照，但基础生存条件可没办法凭空变出来。指望恢复这部分产能也是天方夜谭，从零重建一套工业链的时间起码都得几十年起步，我看这里的维生系统可撑不到那个时候。”

　　——这里好像就你不应该说这种话。

　　有点不高兴的铃兰按着蝙蝠的脑袋，轻轻给他按回到口袋里面……她现在懒得理睬这个缺乏共情心的家伙。而在某种意义上，身为一切罪魁祸首的莫德雷德也确实没资格评价任何东西。

　　而在结束刚见面时候的闲谈和寒暄之后，这支临时队伍的气氛有些冷却。其中，身为乐园的神职人员，这只似乎有点社恐的猫也许并不擅长刻板印象里的“教唆”和“传道”……除了勉强完成的初见介绍之外，他自己大部分时候也是个闷葫芦。

　　而无论米拉、铃兰还是悄悄跟上在最后面的荧，也都不是会主动挑起话题的人。眼见着周围的氛围愈发静默，还是这里唯一一个老谋精算的老东西先按捺不住了——这么完美的获取情报时机，结果你们就准备干噎着走一路？

　　“随便说点什么，打开话题会不会？就现在，来，现场教你搭讪来。”

　　莫德雷德按捺不住地顶开铃兰的手指，从口袋边缘重新钻出脑袋，开始指挥这只不争气的狐狸如何套取情报，“你就问，刚才那幕异象具体是什么情况，刚才说的‘筛选’又是啥意思，还有，别忘了问有没有后遗症。表情再可怜一点，对咯，耳朵也别忘了多抖两下，角度再往后下去一点……”

　　“休……休先生。”

　　在莫德雷德的现场教导下，耷拉着耳朵的铃兰小心翼翼地开口，“刚才您说的…受膏？就是那些在我周围的光，还会有其他的什么影响吗？”

　　女孩因为长途跋涉而略显疲惫，还带着些颤抖的轻软嗓音符合着一个“初来乍到，对周围陌生的事物都怀揣不安”的无害形象——就算底巢人大多无怜悯与同理之心，看见这一幕都得忍不住心软一下。

　　不过，这幅模样也不完全是“装出来的”，在这样一座简直只应该存在于梦幻里的城镇，铃兰也确实存有着些许不真实的……面对“未知”的恐惧。

　　尽管那些光芒并没有对她展现出任何敌意，但就像莫德雷德一直以来传达的观点一样：这个残酷的世界很少施下无故的恩典：甚至于铃兰都会因为这份或许并不该出现的宠爱而心有所虑。

　　“这倒是不用担心。”

　　身后传来的低语让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状况，因而声音有些纠结，但还是保持着平稳，“乌萨的日出是无害的，那些光只是很喜欢你…嗯，而且通常都只会带来好处。”

　　“日出？”铃兰歪了一下头，懵懂地理解着这个有些陌生的形容。

　　“就是一日的起点；昼的诞辰。”休指了指天际边缘、废墟之下那座高耸的灯塔：而除了萦绕在它周围的星点光芒之后，那里还有一团必须眯着眼睛才可以直视的炽烈光源。

　　——那是沐光明者垂临的意象：名为“晨星”之物。

　　“如果你以后愿意了解更多这里的教义，或者简单地再多生活一段时间，应该会对刚才的现象熟悉起来：日出与晨曦是祂为我们在无光之地分野出的第一缕恩典，如同薄暮时分的黄昏象征着夜的回归……可夜亦是祂的倒影。”

　　休的声音里并没有之前那些原住民身上的狂热，不过依旧能够听出虔诚与尊敬，“所以，除了沐光明者之外，人们对祂还有着诸如‘黎明与晨曦之主’、‘天上的晨星’之类自发形成的颂名……”

　　“在早晨礼拜的时候，信众有机会能得到一些看得见的恩顾，像是莫名其妙提高的义体适应度，还有一夜醒来时候突然自愈的陈年伤疾，其中甚至包括两次‘失明者复见’的奇迹……而像是患上‘失光症候群’的可怜人，也可以让自己的心灵在乌萨摆脱黑暗的污染。”

　　而后，休放缓了一些的脚步重新迈开，当最初的仓促过去之后，队伍前方便响起他认真而耐心的解释，“不过，因为这些赐予被触发的条件并不固定，到现在也没被总结出规律——所以久而久之，大家就把它当成是幸运儿们受祝的象征了。”

　　‘好像是诶。’

　　铃兰后知后觉地地眨了眨眼睛，此前在被那些光芒拥托之后，她好像的确感觉自己现在全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早先身体因为重伤还遗留的虚弱感不复存在，连同在行程中积累的倦意也缓解了大半。

　　“不过，真的就只是因为运气好……？”

　　“谁知道呢。”休笑了笑，“这些事情，可能只有在极乐鸟陛下面前才能得到解答了。”

　　“极乐……”

　　铃兰还没太反应过来，而一旁的米拉却是肉眼可见地一愣——看着周围陌生的场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行人不知何时已经抵达了乌萨的腹地，而前方坐落的建筑是一座古朴典雅的庄园。

　　面前，因为潮湿而早已剥落了墙皮，看不清颜色的红砖砌出庄园的主体，一大片墨紫色的老藓沿着墙面杂糅生长……在那圈陈旧的铁栅栏里侧，阁楼前的花园枝影摇曳，攀在木质支架之间的植物或许是抽芽不久的葡萄藤，叶片带着稚嫩的青红色，当有晨间的雾气与露水点缀其中，便显得苍翠欲滴。

　　而就在众人面前，一个身影正蹲在花园的外沿，手里正拿着一把园艺剪，看起来是在毫无章法地给那些可怜的植物修剪枝子。

　　“哟，来啦。”

　　察觉到客人的到来，女人笑了笑，声音听上去很年轻，而敛在身后的羽翼证明其有翼者的体征，至于那半边映在晨曦中的脸庞，更是让她仿佛被四周全部的光辉簇拥而托举——第一印象，仿佛神圣于地上的垂影。

　　“极乐鸟…陛下……”

　　呆滞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而这个金红羽毛的少女只是挥挥手将休招呼到边上，随后看向他身后领着的一行人，目光在米拉的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缓缓滞在铃兰的身上，最后微微眯起眼睛。

　　“哦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