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长夜之路

　　底巢，第四区荒原，深暗层。

　　伴随废料被碾过的尖锐响动，车身迎来一阵剧烈的颠簸，很快把副驾驶处的柯茉从浅睡眠里惊醒……

　　顺着本能的惯性，她下意识地将端在胸口的武器牢牢握紧，连食指都已经扣在了扳机上——不过，在察觉到身边的同行者之间并没有爆发出更多的动静之后，女人随即平复下来心情，按照每次清醒时候的惯例，开始确认时间的流逝，以及一些例行的必要检查。

　　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核实一遍卢明计的读数，可惜柯茉沮丧地发现它并没有出现太大变化，与八个小时前一样，摇曳的计数依旧在数字“17”的刻度上下徘徊……

　　见状，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没出去吗……”

　　这句自言自语并没有得到回应，只是让一旁驾驶位的司机往她的位置瞥了一眼——而只是一瞬间的对视，柯茉同样看出了对方精神的萎靡，和自己一样，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样。

　　不过，到底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跋涉，倒也算是正常情况。

　　此时，或许是车内压抑的气氛平等地挤压着每个人肺部的空气，柯茉只觉得大脑里一阵缺氧般的眩晕，白噪音般的耳鸣充满着颅腔——而那双幽绿色的瞳孔也悄无声息地涣散成椭圆，带着麻木而恍惚的知觉看向窗外。

　　沿途是浑浊不堪的废墟山，在近乎没有参照物的荒原上显得漫无止境。而就在相隔一层玻璃的境界之外，无光的黑暗倾覆而下。

　　粘稠的空气像是胶质般被无处不在的寒意冻结，仿佛身处在无垠海上的孤岛，伴随一阵怪异的腥味…混杂着朽烂的腐臭若有若无地钻进鼻腔，但当狼女士用自己敏锐的嗅觉细细分辨之后，却又完全寻找不出来源。

　　四周，除了车辙掠过废墟的噪声之外，这片孤独的荒原上就只剩下车厢里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假如不是周围挥发着的耀素还在发散光芒，这支队伍或许早已在无垠的深暗里迷失了方向。

　　这里是整段行程里最难走的，也是最危险的一程——在废墟与荒原之上，即便是一条已经被探明的“商路”，也不得不经过深暗层：它们有的是过去就被记录在地图中的旧道，但也时常会有凭空冒出来的“惊喜”。

　　不过好在，除非是陷入“无绝的永夜”，否则只要是道路就会有尽头……

　　……

　　三天前，在召集好人手，收集完留在救济院内的所有物资之后，这支为了在械国的追捕下求得生机，临时由一群流亡者所组成的队伍便离开了瓦乔镇，就此迈入废墟之间的漫漫长夜。

　　这已经是启程的第四日，经过前三日的行进，车队已经于十个小时前正式驶入了“无光失地”——缓慢地朝着第四区的腹地进发。而根据商队原有路线图的记录，这块区域起初的暗层边界绝对没有延伸到这个方位……而从八个小时前开始，光照计的测量刻度就跌下了20卢明，证明周边的地带已经彻底沉入深暗，如果用车辆行进的速度作为参考的话，整块无光区域也许横跨了超过四百公里的范围。

　　“比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又向外扩张了好多。”

　　驾驶座上的商队司机低声道，作为跟着米拉去到过一次“乌萨”的老资历，他对这里的变化有着确凿的发言权。

　　“以前大家就都在说……这鬼地方很快就没领土属于我们了。”抱着解闷的想法，柯茉也漫不经心地接过了这个话题，正一边用额头轻轻磕着窗户的边框，一边用这些奇怪的重复举动来缓解内心的躁动，“不过我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觉到它的蔓延……假如再这么下去的话，第四区又能撑多久呢？”

　　“谁知道。”不断颠簸的光线中，后座不知道有谁嗤笑了一声，但随即又很快没了动静。看来至少在这个话题上，就没人愿意继续延伸下去了。

　　不过就如他说的，人人都知道：在如今灯塔愈发破败、光明愈发罕少的第四区，照明的“缺失”所映出的伤口：黑暗，这些无光的境界像是蠕行着的微生物、又或许是某种霉菌般肆意增殖着，扩张着，似乎要吞没一切曾经属于人们的…“知与见”权力。

　　而在长久失去着光照的恩典之后，这个世界也许切换到了另一个侧面，从此变得可怖、阴森，令人陌生——人们熟知的一切在这里都仿佛摇曳的烛火，颤颤巍巍，于是幻象与现实的分界线也变得模糊不清……假如连目光未能聚焦在那些光与影的边境之间，即便是一次寻常的打盹，都可能让一些本不该存于此世之物从身旁浮出。

　　在这种地方，“耀素”是维系生存的必需品。如果不是诺考伦斯商队这段时间以来的“积蓄”厚重，足以支撑得起车队的消耗，柯茉刚才是绝对不敢打瞌睡的。

　　好在，不计成本的资源投入起码暂时屏退了深暗层最危险的一面：至少在这些瓶中光芒的庇护下，人们暂时还不用担心自己的知性在暗处里溶解，也不用害怕自己的幻觉在某一刻突然渗入现实……

　　而当刚被惊醒的恍惚感逐渐褪去，柯茉的意识也逐渐回到了这具身体，在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四肢，又给压在座椅后面的尾巴换了个方向之后……她发觉自己现在整根尾巴都已经没有知觉了，就跟个破扫帚杆一样无力垂落在身后。

　　而平时很喜欢尾巴的狼女士如今也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它少数的缺点。

　　在密闭的空间里待得太久总会这样，但因为耀素能够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所以…即使再怎么局促和压抑，也不会有人提出“去外面透透气”这种找死的想法……而由于前段时间还被医生特别叮嘱过“戒烟”，所以柯茉女士连来一根的想法都被杜绝了——目前是有点生无可恋的状态。

　　“还有多远啊……”

　　女人百无聊赖地在副驾驶上嘟囔着，而且不止是她，其他挤在车厢里的众人也都在腹诽这段糟糕的旅程——尽管他们并不会质疑医生所做的决定，但一直看着缺乏参照物的长夜，一些无形的软弱与懊恼也不免侵入心灵的缺口。

　　即使在车内有着耀素的照明，那股无源的不安却也孕育得愈发浓厚。

　　这是在深暗区长时间滞留后很容易出现的失光症候群，暂时没有治疗的方法，即使后续维持光照充足的环境里，类似毫无缘由的躁动与恐惧也会持续大概一到两个星期——不过比起深暗层大部分会致人死地的险境而言，这已经算是相较之下最“温和”的几种后遗症了，起码，它不是永久性的。

　　“按照路线的规划，其实我们大概三个小时前就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但这段地方实在‘沉’得有点太深……我觉得，可能连时间的计数在这里都不太精准，又或者是整段路都被扭曲了，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啧，谁知道。”

　　正在开车的司机打了个哈欠……他现在正在驾驶的这辆车当然也是为了应对类似的环境而专程改造的，除了杰出的越野性能之外，油箱里还掺入了一定比例的耀素：虽然不知道具体能起到多少用处，但起码……让暗层区本该肆虐的“噩梦”与“幻觉”远离着这些载具的范围。

　　显然，这是极为奢侈的做法。光是这一套行程，所消耗的物资甚至都足以拉起另一支规模相近的商队——负责规划路线的米拉是把家底都全部压上去了，而现在车队唯一的目标就是穿越这片该死的荒原，抵达那处仿佛坐落于神话边缘的应许之地。

　　在完全没有事情可干的时候，柯茉女士已经无聊到开始观察自己的影子：她之前打听过不少在第四区传播广泛的“见闻”，其中关于暗层区的故事就有一大堆：包括且不限于司机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幻视到迎面而来的大卡车，然后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生命迹象，身体上还同步出现了碾压、窒息、骨裂的痕迹——据说，那是来自黑暗的压强挤碎了他们脆弱的躯壳与灵魂……

　　除此之外，类似的遭遇还有被长夜深处的“噩梦灵”囚禁于永恒的梦魇，以及被“影魔”活活拖入自己的影子溺死……在光明残损的一侧，仿佛有看不见的裂隙向生命的灵魂所敞开，连接着一个未知的境界——而在悖生于光明的国度深处，那些满怀恶意的灵体、异种……其所有目的都是将生命的灵性拽向无归的终局。

　　……

　　想到那些让人不寒而栗，其中当然也不乏真实经历的故事，柯茉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颤——而这个瞬间，当僵硬的尾巴停止晃动的一瞬，她身下投落的阴影似乎也以一种诡谲的方式扭曲了那么一瞬。

　　恍惚间似乎瞥见了这一幕的狼女士被吓得一哆嗦，连额头都随即渗出冷汗……不过好在，就在她浑身发僵，分辨不出刚才的场景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时候，与车厢上方挥发的耀素一同映入她耳膜与瞳孔的……是一道熟悉、轻软，仿佛稚嫩的光明般温和的低语——

　　“柯茉女士？”

　　瞳孔剧烈晃动了一下，随即放缩到正常的大小，柯茉在这个瞬间猛地仰起头，视线撕开那股诡异的引力，摆脱了自己的影子，也愣愣地看到了面前那双正无声凑近过来的，琥珀色的瞳孔。

　　“医生……”

　　柯茉小声地呢喃着，像小时候还是一只幼狼的时候，总在寻找母亲一样的呼唤——不过下一秒，清醒过来的她就猛地反应过来，随即深吸一口气，把僵硬的脖子扭到车窗的方向，避开近处那道带着些许担忧的目光。

　　“你刚才……好像不太舒服？”

　　铃兰又取出了一支1ml安培瓶装的耀素，拧断玻盖后认真地端放到柯茉面前，看着她有些不情不愿地接过——身为早先还算有名有姓的帮派鹰犬，狼女士的自强心理其实还是很突出的，像是因为自身差点出状况而被额外提供照顾这种丢人的事情……到底挺伤狼的自尊。

　　不过，因为是医生递过来的关心，倒是也没办法拒绝就是了——柯茉红着脸，仰头将那支耀素一饮而尽，现在再去看自己的影子，也不会再出现那股诡异扭曲的不协调感……

　　刚才，应该是刚睡醒导致的灵性力量失衡，暂时过于薄弱的自我意志险些让她跌向那个无光的境界……好在现在已经及时调整了过来，就当是给自己醒醒神。

　　但铃兰小姐是怎么发现的？

　　柯茉小心翼翼地瞥了医生一眼，心理活动像是犯了错的小孩子一样卑微——不过好在铃兰自己倒是没反应过来这么多微表情……而刚才的警觉，其实只是她的灵性突生了一些稀碎的不安，顺便兜里揣着的莫德雷德先生，及时给小狐狸发出了提醒而已。

　　【这块地方已经快跟红池直接接壤了。而且附近坐标所对应的“映照区域”还是最恶心的那一块范围——另一侧全是对活物满怀敌意的邪恶灵体、异种，甚至还有织体诅咒。啧，也怪我当年干的破事，这地儿确实眼见着就快不能待了。】

　　虽然表面上是自责了一通，但铃兰也没从莫德雷德那里感觉到任何自责的心理……在解决了柯茉的问题之后，她也趁此机会活动了一下身体。

　　之前因为总是被奇怪的人偷偷搓尾巴和耳朵，所以狐狸就找了个角落一直缩着，现在就和狼女士一样：尾巴都摇不动了。

　　不过，也就在这个时候。窗外开始有一些黑暗之外的色块从长夜的边界铺出……直到后边有人指着车挂的光照计，看到上边卢明刻度在脱离了某个阈值之后开始飞速抬高，从而发出兴奋的欢呼。

　　“出来了！离开深暗层了！终于……”

　　——快到了？

　　察觉到周围气氛变化的铃兰原本还在偷偷伸懒腰，但很快就被车窗外的变化所吸引。就在原本漆黑无光的世界中央，仿佛永恒的帷幕在众人的眼前开裂，伴随一重清澄的光晕从黑暗的分界线上快速延伸而来：似迎接一场黎明。

　　而就当一双双眯起的眼睛，迫不及待地透过车窗，掠过两侧的荒原与废墟，随后看向道路尽头的远方——

　　他们看见黑暗的边缘，赫然铺陈着一座小镇。

　　小镇的规模不大，但看出来似乎正在经历扩张。在原址的范围之外开拓出去不少的地块，正排列一些简易的居所……尽管目前看起来尚还有些简陋，但却也是大家在这片了无生机的大地上所见到的……无比久违的景象。

　　当众人的视线转移到这座镇子的标志性建筑物：那座洁白灯塔时，他们便很快意识到：这个地方与曾经瓦乔镇给人的残破印象截然不同，又与这片浑浊大地上存有的一切都不一样。

　　从这里流出的照明，似恩典般丰饶而无垠，伴随无数光尘正从塔顶垂落而下——而当镇子边缘的轮廓于珀金色的光芒里映显，它笼罩在晨曦的圣洁便照明亮着生命的灵性……

　　这个瞬间，每个人都感到喉咙一阵无法抵抗的干渴，一双双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瞳孔也在剧烈的收缩里感到些许刺痛，随后……他们意识的深处就自然而然地升起一个仿佛真理的念头：

　　这座镇子，像是通往天国的前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