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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2 节

第四百二十六章 罪印、罪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006 字

  血奴、血佣——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前者在照明世纪之初便已经废弃,如今更是已经列入“真灵注册之墙”的过滤名单,是被三大律法之一的“单极人权法案”所否定之物。

  它所对应的时代,是那支从深海攀爬上现世的种群第一次尝试融入大群的阵痛期:那时的血族尚未容纳入大群·亚当,也没有得到“幻想种”的定义——而“吸血鬼”这样贬义的词根就是用以代指那个时期的血族,一类还在将外族视作食物与猎物的异种……

  由于力量素质的强大与神秘度的先天差距,那时的血族还有过畜养智慧生命的经历:在早期的鲜血农场中,被劫掠、抢夺,甚至从小养大的人类被称为“血奴”,他们生存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主人提供食物。不过,这段黑历史持续的时间不长,因为也就在那个时候,“炉心理事会”的雏形已经顺应大群的愿望成立。

  在基金会的纪念历中,早期的理事会汇聚着一个族群里最纯粹、亦是最高尚的理想分子:其中几乎每个成员都是人类至上主义与集体进步主义的虔诚拥护者——在辉煌思潮与坚韧精神的托举之下,他们用绝对的强权与力量扫灭了一切“异种”的抵抗,最终得到了现世的完全治理权,并真正开启了照明世纪。

  在这段火焰焚烧黑暗的光阴途中,所有无法交流的异种都被炉心理事会的铁拳彻底荡除,而剩下的一部分相对无害、可以在文化层面沟通交流、或是比较友善的族群则被统治胜利之后纳入“单极人权法案”的监管,并逐渐在共存中并入大群。

  不过,清洗进行的过程里,还有一类比较特别的存在:血族。

  这些家伙有着无法磨灭的黑历史,但却也有着极高程度的智性和交流意愿。他们滑跪的速度极快,并且后续认错态度良好……甚至为了得到当时理事会的信任,这帮家伙后来更是直接通过一场大仪式,彻底将种族底部的天性抛却——相当于是为了求生,直接把“食血”的本能都给剔除了。

  没有了归属“食物链”的先天压制,最根本的矛盾也随之崩解:这样一来,至少双方就有了最基本的和谈可能性。而之后,他们为了将整个族裔融入人类大群究竟又付出了多少难以想象的代价,就几乎没人知道了……

  不过,血族的底蕴依旧流淌在其本质中,作为如今在巢都混得像模像样;甚至在存续议会上都有议员席的种族,他们当年的洗白显然称得上成功——而就艾伊在米达斯氏族里相处过的几位董事来粗略看待,那帮家伙确实是一群敏锐、聪明,而且极其擅长阅读他人心意的老东西。

  这种讲究体面的笑脸人难应付……也最好应付。反正对于狐狸这样世界之翼的掌舵人,他们会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态度摆在低位。只要不涉及到最根本的矛盾,艾伊就不担心对方会和自己翻脸,或是背后使刀子,总之就是姿态摆得够正,让人挑不出毛病……某种意义上确实很省心,也足够“方便”。

  他知道,跟一群精明的商人打交道,只要自己身上有着不可被取代的价值,就足以高枕无忧。不过很显然,那些家伙也不可能对谁都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

  在去过那座酒庄之后,艾伊也看到了一些米达斯氏族所经营的“黑暗”。当然,这种规模的利益集团背后肯定会存在着阴暗面。甚至在上城的大环境里,这都没办法被称作“灰产”。

  毕竟法律上没写,那就不算违法。

  假如昨天道奇对“餐酒”的解释里有一部分是真话,那么像是微光这样的情况根本就没办法杜绝——要知道,人口还有其后对应的生命,在上城是最没用,最廉价的东西,作为一串连统计价值都没有的数字,它的重要性完全比不上“财富”……就连在风气稍微内敛、克制,或者说传统一些的下城,类似的情况也是屡见不鲜。

  艾伊还记得当年有条鱼人对自己说过的话,也还记得那些就因为无人管辖,就要被执行安乐死的幼崽——在这地方,所谓的道德,自始至终都未曾被纳入任何计量与思考的范围。

  血族是这样,人类也是这样。

  所有人都一样。

  “有时候,就连我也会因为想要去理解那些无穷无尽的苦难而感到无力和疲惫,甚至也包括你的遭遇——微光小姐,你可以向我发脾气,而我也不会有任何不满,因为我确实可能伤害了你……至少是那个真实的你。”

  看着站在原地一声不吭,表情冰冰冷冷,还在努力绷紧小脸的少女,艾伊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软化了一些态度……起码当着弥雅的面,他还不想扮演一个故意揭开别人伤口的坏狐狸。

  “我知道,这个时代已经不会有‘血奴’了,那是被至高律法禁止存在的东西——而那些血族如今制造、培养的是血佣……啧,也许和以前不同了,但又或许没有太大区别。”

  ——在单极人权法案的条目定义里,需要经过“拥礼仪式”转化而成的血佣,作为血族衍生的“亚种”是被允许存在的……因为这被视作一类特殊的“繁殖”方式。

  这类衍生种继承了血族一部分特质和体征,也随之拥有了漫长的寿命和先天神秘亲和度,以及更加出众的外貌……这种变化已经被核查不会导致个体思维逻辑模式的异化,唯一的副作用就是部分记忆的缺失:这也是其“合法”的原因。

  假如硬要说的话,对性征差异极大的“人类”而言,变成血佣大部分时候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甚至有人为了被转化,还会专门与米达斯氏族沟通,签订“合规”的交易契约——整个过程你情我愿,没有任何触犯律法的流程。

  至于那些从孤儿所、福利院之类的地方网罗而来的素材,就更不会有人管。甚至基金会自己还巴不得有人帮忙处理那些没人愿意接手的麻烦……当然,其实尘世的范围内也是有“弃养法”这类限制存在——但这种凡俗层面的条例究竟能起到多少约制力,实在不容细究。

  ……说真话,艾伊有时候也会觉得,或许是【帷幕法】的存在给了基金会太多的容错空间,让他们对更多人依存的“现实”根本不怀尊重,而是抱有一种轻蔑的、随时可以将其重启并替换的“独裁妄想”。

  不过代入他们的思考模式……假如在帷幕之下,连生命的记忆和自我意识、甚至现实本身都成为了随时可以被覆盖的简易之物,那么过去再深刻的敬畏之心或许也将不复存在了。

  艾伊早已深深地理解了人类到底是一支多么傲慢的种族,他们的生命扎根在深渊之上,倾倒在虚假的安全感边界——假如不是一场足够可怖的倾覆和毁灭,没人能回忆起曾经的疼痛。

  唯一可能让这一切迎来改变的,也只有肃正其根部的“思潮”,除此之外,再多的善意也无法撼动价值的异化。而在那场注定的动荡到来之前,艾伊也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只是这些话注定没办法讲给更多人听,甚至连被理解都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情。

  就像现在正在冷冷看着他的微光……

  虽然艾伊还不至于对一个小孩子生气,但这份很明显的敌意还是没办法被忽视,甚至让他的情绪变得有些烦闷,而为了消解心情暂时的低落,他开始转移注意力。

  “话说,你确实也是我见过的第一只血佣来着……在这之前,我对那些家伙的印象基本都是一些阴沉的老东西——偶尔几次去做客也没见过他们口中的‘小辈’……总感觉血族内部老龄化貌似挺严重的。”

  艾伊随口道,顺便对微光掺入一些好奇。

  其他的幻想种,狐狸基本上都有所了解。就算是极为罕见的仙灵种,他如今都随身揣着一只,甚至在池中王国里还有一批精灵、半身人选民——这可都算巢时代这些后辈的祖宗。

  唯独血族,除了之前和莫斯集团为数不多的业务交流之外,艾伊对他们其实还没有深层的认识:只是依稀知道对方早期的几段黑历史,以及表面上显露的“商人本性”。

  对这个族群,艾伊的理解目前都还只停留在表面……包括他们具体的生命形式,力量的模型、以及作为一支老牌幻想种从过去继承的“法术原型”——他知道血族内部也有着独有的“血魔法体系”,但就像仙灵法术一样,那些古早术式在如今的神秘环境里不再通用,只能被嫁接到秘术系统里。

  如果这样想的话,有这么一只血佣少女放在身边观察,确实也算是一种研究……而现在家里的物种多样化程度貌似又上升了一截,眼见着都快把现存的幻想种图鉴集齐了。

  这莫非也算是通向“全收集”的一环?

  察觉到艾伊看向自己的目光愈发古怪,微光深吸一口气,还是努力在让自己的态度不被软化,尽管她现在已经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表现得这么“抗拒”。

  其实,在伪装被戳破之后,微光就越来越难忍受来自这只狐狸的眼神了,这份想要躲避的想法发展到现在,或许不太像是出于自我的意愿……而更像是一些更加深层的诱因。以致于让她坐立难安,甚至从灵魂的底部升起一部分自我厌恶的知觉。

  这是少女在面对一些更恶心的事情时都不会有的情绪——很莫名,但也很深远,直到正在仔细观察她反应的艾伊也突然皱了皱眉,然后若有所思地从怀里掏出一颗苹果:毫无前兆的行为像是在顺应某种灵感的召动。

  “怪了,我总感觉,你身上的一些气味让我觉得熟悉……但又记不起来是在哪里。”

  艾伊沉思着,将手中的苹果抛起再接回,心不在焉的样子似乎并没有发现微光的瞳孔,在触碰到那颗深红的果子时,突然开始剧烈发颤……其中荡漾着近似于“恐惧”,但又带着浑浊的迷茫——逐渐朦胧起鲜血的色彩。

  此刻,某种诱因似乎正与一些扎根在血脉里的事物共鸣着,之后缓缓显出形态。随即,艾伊平静的目光也顺着那份无形的律动,转接到女孩的手背处……眯着眼睛看见了那道不知何时映显在那里、似七重交叠花瓣的黝红印记。

  ——这是什么?

  艾伊皱了皱眉,他不太清楚此刻被自己灵性揭露而出的是什么东西。甚至不太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微光自身所独有的“特异”。

  只不过,当那些熟悉的知觉越来越明显,它们开始指向着那个印记本身,顺从着某种深远的旋律,沿着血脉的河道、生命的脉络……从某些不可见,晦涩而隐蔽的地带流溢而来。为触碰过其痕迹的见证者,揭露着这道无形的“秘密”。

  这东西扎根在“血族”这个种群的基座处,于是便也顺着其联系蔓延到了微光这里——但阻隔着遥远的介质,它的力量在这里已经稀释到几乎无从分辨,但依然被艾伊的灵性勉强窥见:

  隐约的,他嗅到了那道不安的气味,下个瞬间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类似的事物他或许只有曾经在“狼”那里触碰过…虽然相比起来,这东西还无比的稚嫩和微渺,但却又能勉强辨认出:它似乎与“罪恶”这个概念息息相关,甚至,还有连艾伊都不敢往深里细思的一些可能性。

  “大,罪……?”

  他嗫嚅着,面色凝重,而与之同时浸入意识的,还有一首遥远的,几乎要令人忘却的诗篇。

  【花为地之幼女,花卉是与玻璃一样容纳色光,通过色彩之物……】

  ——《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