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八章 艾先生的友谊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62 字
一道本质,加上一个目的——这就是此刻构成【艾因】的介质。
早在过去的某个节点,他早已将那道色彩涂抹于自身。而在终点前的理解与道别之后,这份同源的;诞自异乡的意志,便成为了这具灵性的一部分。
与穆那般和煦的黎明不同;与属于艾伊自己的盛烈与温暖也不同,被包裹在这个名字中的事物,这是自始至终都未曾改变的冷冽与严峻。
他可以在任何时候看起来是这样一只无害而平和的狐狸,即使是相伴身边的人,也只是偶尔会因为那份隐晦渗出的漠然和疏离,感到些许甚至总会被怀疑成错觉的冰冷……
可也或许在某个瞬间,当有人真正窥探到那双眼睛里最深处的色彩时,才会突而因此如坠冰窟,仿佛陷于深渊。
就比如此刻的米哈伊尔,还有在座的几乎每一个人……在艾因到来之后,即使他还只是仅仅做了个完全没有任何信息量的开场白,但却已经完全掌握了整场宴会的主导权,一时间,连原本还算热闹的大厅都冷清了不少——人人都在打量着这个方向,观察他的每一个行动,又小心翼翼地避开那道目光。
当然,这样的现象同样不会引起艾因的注意……要不是还携带着“目的”,像这样无聊的聚会他根本就不会来参加。只是,那个莫名乱入的不速之客还是适当带动了他的好奇,或许也可以成为这里不错的乐趣。
“好久不见。”
落座之前,艾因的语气并不像一个久违的老朋友那样热切,还带着难以忽视的平和与淡然——但即便这样还是让米哈伊尔近乎受宠若惊地站起身,肢体僵硬地递出手中的酒杯,在听到那声清脆的碰撞声后,本能蜷缩回手掌,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好久……不见。”
在上城的商业宴会流程里,这通常是有求于人的乙方才有的“让步”,反正正常肯定不会是一个董事亲自做的举动,而一旁的参参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他刚刚本来也想跟着一起站起来的,但当时腿不争气地软了一下,正好错过了时机。所以现在也只好往自己的方向又缩了缩手肘,睁着死鱼眼开始盯着脑袋下边的盘子装死。
安静地看了旁边的蓝色小鸟一眼,艾因对这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没生出什么兴趣。而在视线偏转过后,他又平视着看向对面:那个还站在原地没能及时坐下去的年轻精灵就是他本次的目标——未来尽可能要拉拢到自己麾下的优质下属。
完全没印象……这是理所当然的,艾因还是没有自己学生时期的记忆,但这丝毫并不妨碍他用一道目光将面前的意志与灵性彻底剖开:
已经完成“生长”的攀升层次证明了对方勉强还行的天赋,当然,这是以他自己作为标准的评价。虽然精灵种的器皿普遍要比人类更加剔透,但能在青年期突破第二阶位,也已经算是实打实的天才了。
这样一来,至少打杂不会有什么问题……想到这里,艾因微微皱起的眉目又舒展开来——目标也算是契合基本的要求了。
他此前建立密教的初衷其实相当简单,只是为了平时有人能帮忙处理麻烦的杂务而已,但就算只有这样简单的指标……大部分时候也无法得到满足,逼得他只能想办法自己手搓靠谱的下属,尽管到最后也只搞出来一个残缺品和一个半成品就继续开了二周目。
不过米哈伊尔肯定没法知道艾因的心理活动,就在他还在自己吓自己的时候,面前这只气场恐怖的狐狸,已经把他以后的职务都快安排好了——而年轻的精灵董事原本还以为自己习惯了大风大浪,情绪不会有太大波动才对,但几秒前还是走马灯式地把学生时期直到现在的记忆都回顾了一遍,确保以前没在任何节点招惹过他。
等到做完这一切,看见面前的艾因缓缓落座,开始随手整理自己的服装之后——米哈伊尔才强装镇定地坐回原位,确认对方真的好像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
谁懂白月光和大魔王融合在一起有多吓人?
不过,即便是这样,米哈伊尔还是感到些许的庆幸……至少是为他重新看到了那个记忆里的映像而感到幸运:那就像一枚道标,一道足迹,尽管已经蔓延出了不知道多么遥远的距离,但对于自己欲望生衍的原点而言,它是始终都存在于此——看起来也未曾经历磨损,历久弥新的同时更加鲜艳而危险。
事实证明,当初安卡夏的评价确实没错,在曾经感受过的重压再一次降临于面前,米哈伊尔的反应在经过短暂的震撼之后,就快速转变成了“兴奋”……仿佛是从那道深渊般的镜面之后,清晰看见了那条列于身前的道路。
对学者而言,只有这样“不被覆盖”、“拒绝否定”的骄傲,才是维系心灵升华的保鲜剂:即刻理解了这一点的艾因眯了眯眼睛,对本次的“目标”稍微又生出多一丝的兴趣。
“这段时间,这里的风声很喧闹,快吵得让人有些闷躁了。”
于是乎,就在下一秒,他轻声开口,闲聊般的口吻,明明像是在侃谈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又带着似乎让人不得不给出空间的庄严呼吸,“如今回忆起来在学校里的时光,也许是最值得人怀念的……自从和那段光阴分开之后,这个世界最无奈、也是残忍的一面便朝我们开放了,卑鄙无耻得像个流氓。”
艾因陈述时候的语调缓慢庄重,嗓音明明剔透得像是玻璃,却又仿佛笼罩着神秘而浓稠的雾气——像是在缅怀,又带着祷告与弥撒那般,令人无法抗拒地侧耳,再是肃穆倾听的氛围。
“如今这幅模样,实在是不免让人想起以前,至少那时候,还是学生的我也可以像个小孩子,在受委屈的时候找来大人哭闹、状告……回应的总是有愿意照顾我的学长,还有导师。我可以停在一个无伤大雅,就算放缓步子也不会有人在后边催促的拐角。或许,我是说或许,即使是我也想长久地留在一个地方,留在一座风声止息,波澜不起的城市。寻找我的朋友,我的老朋友们,也许就是你们……去找你们聊一些更加轻松,不容易让现在的人们觉得枯燥和乏味的话题——和近期的生意无关,与那些无聊的东西都无关……”
艾因微笑着,摇晃着杯中的红酒,深灰色的瞳孔聚焦在年轻精灵的面庞上,注视着那轮失神而涣散的眸光,“不过现在,很抱歉我还是要像个无趣的大人一样,先恭喜你的生意,米哈伊尔,我知道你会做的很好,就像我们上学时候的那样——我想你一直是个严谨的,有能力的朋友,我也猜到你会变得更有趣,不像我们第一次认识那样……也许说着一些不太亲近的,特别没意思的话,比方‘我很高兴遇见你,我想跟你聊聊’之类的,但也许又不是,很麻烦的是我有些记不清了。啧,也许你有时候也会觉得可惜吗?”
“我……”
只是耳边回响着他的声音,米哈伊尔就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跳声了,直到近处突然响起的一道闷响——是莫奈用手帕捂着嘴的咳嗽,他没有在看这个方向,但还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让这只年轻的精灵从几乎溺水的重压里,感受到一阵清醒的浮力。
“会……”
他干哑地回应道,又在下一秒无法控制地偏开目光,继续像是自顾自地低语着,深深地埋下头颅与目光,“对,是有点可惜。”
“也许,是我需要向你说一声抱歉。”
而就在这个瞬间,艾因突然仰起头,吐出这样一声平和的,却让米哈伊尔心脏一紧的低语,“没有道别的离开,也许让你们对我的印象不再深刻。不过是的,是我伤了老朋友之间的感情,你们中肯定有很多人就快要把我的名字忘记了——毕竟没有收到那封邀请函之前,我的痕迹已经在这座城市里消失,实在抱歉,这是我的过错。”
“艾因先生……”
不止是米哈伊尔,周围许多在安静倾听的人都张了张嘴,但还是没人敢真正把这道声音吐出唇齿,只有继续听着这个人说下去。
“其实,我从不是埋在那段记忆里的冷漠。我记得我在那里全部的同学,我的导师。或许我也相信友谊,并且愿意首先表示出我的友谊。但是我并不把自己的友谊强加于那些不重视它的人——你看,米哈伊尔,坦白说,比起其他人,你甚至与我的人有过交流,可那终究不是我。可明明我们的感情就在这里,是什么让你觉得它们不属于你了?你甚至都不愿意试着向我寄出一封邀请函……所以,当起初看见你愿意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真的感到失落……但请放心,这还不是失望。”
“……”
这个瞬间,在心脏鸣鼓一样的沸躁声里,米哈伊尔全部的意识都仿佛沉沦进了面前的深渊中央……直到一个终极的,不可忤逆的意识占据了他的头脑、他的灵魂。
【我……明明可以得到他的友谊?】
另外一边,老精灵莫奈的表情显得古怪而别扭,此刻现场的众人里也唯有他能够摆脱这股可怖的气场——它甚至于根本不是一种基于神秘的影响,单纯只是艾因的存在,与其在人们灵性中的形象完成着共鸣:于是便释放出这般无与伦比的魅力与引力。
不过,几乎陷于深渊里的所有人,于此都只能听着这道温和的陈说继续下去。
“我了解。趁着这阵喧嘈的风浪,很多过去的声音就都告别了。我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我这种朋友,很多人也并不需要把我当成朋友,你们中的很多人已经在这里发了财,生意做得很好,生活过得很好,不会有人拿枪抵着你们的头,连睡觉做梦都想着杀掉你们。上城的律法和秩序保护着你们,学校保护着你们,听起来很好——其中自然也不需要一个早早自己走开的老朋友,我知道甚至很多人都讨厌我,害怕我,期待我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也不要出现在你们面前……”
他的声音很低,但却依然能透过乐队的演奏传递到每个人的耳膜里——趴在边上的参参肉眼可见抖动了一下,耳羽被两只手拉到贴近脖颈的地方……米哈伊尔的喉结也在颤抖着,每个音节的吞吐都显得艰难而阻塞。
“所以,只有这样才会叫人觉得可惜——其他人也是一样,或许你们在这里混得很好,有了自己的生意和人脉,很多政客、董事都能喊出你的名字……但我觉得,友谊与尊重不是那样简单就应该被遗忘和废弃的东西,不是吗?”
而艾因依然在看着这个方向,他轻叹一声,随后向后刚抬手,侧边敏锐的少女赶忙悄无声息地上前,将对方面前的酒杯盛满,而狐狸就只是继续摇晃着自己盏底一层薄薄的酒液,心不在焉地喃喃着。
“这段时间,我去了下城,做最危险的生意,当然不止是警察——谁都会来找我的麻烦,包括他们……那些权衡着一切的混球,期间不会有任何的投资,也不会有任何的帮助,全靠我一个人……当然不是相信远离他们能让我成就更多,只是为了找到另外的一种可能性。至于我最后到底有没有成功,你们谁都不知道……哦,不,其实有人知道。”
他眯着眼睛,用那双沉重到难以言喻的灰眸看向身前的董事,看着他几乎端不稳手中轻盈的酒杯,“米哈伊尔阁下,我知道您是个什么样的人,也许不缺乏能力,可比起那些虫豸又太温和、太诚实……我知道你的生意遇到了一些麻烦,也知道谁挡在你的追奉跟前——毕竟比起他们,巨企虽然更有人情味,但也糜烂得多。只是你的敌人肯定要比我的容易对付,更好处理……他们就算想夺走你的一切,也必须遵守律法。而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或许连麻烦都算不上,我想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明白。”
米哈伊尔梦呓一样地回应着,他此时乱糟糟的意识险些快要彻底涣散,但还是靠着那份仅有的灵光维持着清醒……他知道艾因在暗示什么,也知道在黄金黎明跟前,他过去所烦恼的东西或许都可以被解决。
——只是在此之前,只与安卡夏交流过的他,还远远无法下定类似的,把命运寄存出去的决心。
“可你明明应该要相信我们之间的感情才对,就像我之前说的……当我的朋友,他们就会害怕你。假如你再更了解我一些…就很快会知道,像你这样有趣的人……你的敌人当然也可以是我的敌人。”
“成为……您的朋友?”米哈伊尔吞咽着唾沫,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友谊这样东西,便意味着他日我或许也需要你的帮助。”
对此,艾因只是这样悄悄推了一把,无声无息,将自己的重量轻盈地摆放了上去,“还是说,今天你其实并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回应我的邀请?”
“不…当然是。”
米哈伊尔本能地反驳道。
“既然这样,我就要提醒你,我或许会更喜欢可靠的,诚实的人。”看着那双剧烈战栗的眼睛,微笑着的艾因端起手中的酒杯,缓缓举到半空,又用这样温和而平淡的姿态站起身。
“敬我们重归于好的友谊?”他说。
“敬……我们的友谊。”
麻木的知觉里,米哈伊尔举起手中的红酒,像是饮下致命的蛇毒一样,将它们狠狠灌入喉咙。
“感谢您,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