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二章 辉蓝细尾鹩莺

　　最终，艾伊还是没能对维的要求做出什么抵抗——虽然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场深潜会是什么时候，但那段旅程也已经确认了一名同行者，亦或者说另一位见证者。

　　只是……

　　迎着渐沉的黄昏，道别了维尔汀的狐狸平静地看向天空，在那封闭的穹隆之下，这个世界平等地应许着一切，自始至终都未逃离过破损与跌落的范式。

　　“一个抬头便能够看见星空的地方……”

　　他眯了眯眼睛，又在无声中叹了口气，“还真是个麻烦的要求啊。”

　　——其实，维还挺会为难人的，那种地方连艾伊自己都不知道如今还会存在于何处，虚幻得简直就是一场无法得到回应的祈愿。

　　只有努力找找看吧……

　　向还在忙碌的店长同样道了一声别，艾伊也转身离开了咖啡厅，单薄的身影汇入不息而喧闹的人流之中。

　　时间开始流动。

　　……

　　…

　　三天后。

　　上城，中庭二环，圣三一学院主校区，埃布拉纳分校；威克洛分院。

　　作为巢都趋近“中央”的区域，第二环已经不再是隶属“尘世”管辖的范围——基金会的核心设施大多坐落于此，其中包括现世最尖端的一批研究所，以及完整的教育系统。

　　除了专门设立用于暗中网罗野生神秘学高素质人才的“圣洛夫孤儿院”这类特别机构——在官方层面以及神秘侧的认知里：【圣三一大学】，这所管辖权直属基金会的学院，毫无疑问就是洛兰达圣巢的最高学府，亦是那座最崇高的象牙塔。

　　自照明世纪以来，从这里诞生的高位学者不计其数，即便近几年来随着其他社区形式的兴起，导致人才通道被严重分流……但至今还是没有影响其在学徒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里学员的构成大约五成来自上城民间，绝大部分都是偶然觉醒了资质，在核查现世背景后接到邀请的幸运儿，三成来自其余各大派阀的交换输送；像是各个巨企中就有相当一部分小辈会选择来这里学习历练——而圣三一对此来者不拒。至于最后剩下的两成就是在基金会内部渠道流通的“选招生”，平均素质要远超寻常学徒。

　　因而，有人的地方就有竞争，所以即便是在理论投入和经营预算“无上限”的官方机构，资源的分配也是不可避免的环节：其中，无论是学徒还是导师都要面临同样严苛的“筛选机制”，毕竟这里显然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光是三年制的基础阶段性毕业，就能够卡死七成根基不稳；器皿不坚的野生渠道学徒。而在个体差异化大到可以相当于两个物种的神秘侧学界，延毕和挂科在这里是常态……

　　虽然说，除了极少的必修课程之外，规定的硬性学分要求并不算严苛，按理来说学员的修业进度应该相当宽松且自由才对……

　　然而，圣三一实际上还额外设计了一项所谓“阶段性研习目标”——要求在攀升层次、神秘技术、超凡技艺任选一项。

　　不管学生选择把精力花费在哪里，院校方必须看到其中的“进展”——要么你在觉醒后的三年内完成萌芽，成为真正的第一阶位学者，要么就交出一份合格的研究报告，或者考上正式炼金术师证书……垃圾毕设在这里可没法蒙混过关。

　　而在第一阶段的学习任务完成之后，确实就可以算作毕业了，不过这类生源最终的流向地也大多都是巨企隶属的科研岗位，基金会自身则很少会接纳这部分应届生，而且就算入职了……大部分情况下也只能跑去下城的分局发展，想留在当地几乎不可能。

　　毕竟，这年头学历贬值严重，尴尬的本科文凭实在是无法当成更具价值的敲门砖……当然，这也只是相对于神秘侧高耸的门槛而言落差较大。实际上，就算是这类“庸碌”的学徒，放在数万万为基数上的巢都基础人口而言，也已经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不过，未来想要进一步报到上城基金会总部，亦或者是作为职工被留校招聘，需要的资历就更高了……像是圣三一本校的教授就需要第二阶位的学者才可以担任，看似只是“区区”生长者，但实际上却已经靠向神秘侧金字塔的上层——亦是大部分学者穷极一生所能抵达的攀升尽头。

　　而为了浸入那座红池的更深处，理解更加崇高的知识……当然还有得到研究生学位证书。完成上一阶段学习进度的学徒如果不愿意直接就业，就可以选择继续深造：至于往后就是苦逼至极，一问一个不吱声的自主研习阶段。

　　对于已经步入正轨的神秘学者而言，个体分异的天差地别导致通用课题在这里已经不再适用，所以学分的指标也就被就地取消，学生之后必须给自己选择研习目标——顺便找到一个值得跟随的导师……这一步骤相当重要，毕竟对于毕业年份从0-50年不等的自主研习阶段而言，导师是真可能跟半辈子的。

　　在圣三一大学的各个角落，学员口中“快老死了还没毕业的神秘学长”并不是一则都市传说，而校方本身也没有规定“最长毕业时限”：因为有很多由研习小组内部成立的私人项目，投入周期都是按十年来计算的……甚至于，有些学者一辈子都会留在这里；只为了实现某个技术的突破，或是让自己的名字成为《神秘学总纲》中的一条记录。

　　或许，对于光是毕业就已经竭尽全力的平凡学徒而言，他们始终无法窥清圣三一这座象牙塔的全貌：但在真正的天才眼中，这个地方也确实足够纯粹。

　　于此，知性与智慧交汇，秘密与知识共融……外界所遵循的价值与规则并不是桎梏，只要自身的能力与天赋足够强大，便可以得到完全的兑现。

　　如今，距离这个学期的入学季已经过去了半个月，新生已经投入枯燥的必修课程，而大部分新研究生也都选好了自己的导师。

　　正好，最近的迎新会就跟这一次学术会议拼在了一起……听起来很抽象，但其实是威克洛分院的传统之一，用来打击一下大家开学季普遍躁动的情绪。

　　不过这些环节跟参参没什么关系。

　　…

　　会议厅不起眼的一个角落，一个穿着湖蓝纯色衬衣的青年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蓝发黑瞳，正常体型，只是骨架额外细瘦轻盈——露出袖口的手背处交横着纤细黝青的血管，身上皱巴巴的衣服在出行前显然是没整理过，让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太精神，眉眼间徘徊着那抹颓败和疲惫又加重了这股厌世的气质。

　　看着台上正在滔滔不绝的导师，还有周围人群严肃的表情，参参侧着脸打了个哈欠。

　　“好无聊……”

　　那些刚刚通过了基础阶段学习而顺利毕业的新生，无论在选择进修之前抱着多么骄傲和自信的气焰……但只要旁听一会导师和老生的报告，那股浮躁的心气也差不多该烟消云散了。

　　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更深一步的神秘侧研习究竟是多么残酷且无慈悲的东西……以及，自己旁边坐着的每一位同席，其实都一样是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这些家伙，能看得懂汇报课件上5%的内容就算他们有点东西……

　　无视了报告厅里大部分新生呆若木鸡的表情，参参又一次打了个哈欠，随即也不准备再继续浪费时间，转身就从角落的位置溜了出去……他对这种集体敲打环节没什么兴趣，不如把精力用来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很快，在刚刚布置好还几乎空无一人的休息厅，他就已经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只要把靠墙小圆桌旁的另一张椅子偷偷挪走，这里就变成了一个自闭单人位，面朝的方向几乎不会有人路过，而桌面上也早已摆好了两叠精心挑选的甜点和果盘，以及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跟我说实话，参加学术会议的研究生哪个不是图茶歇来的？

　　比起其他还要装装样子的老生，参参可不愿意把精力浪费在内耗上，他端起面前的咖啡轻抿一口，表情明显放松下来，又不自觉地抖了抖耳旁的那簇蓝色长羽。

　　称意哦~

　　舒心地眯起眼睛，享受着对自己而言最惬意的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接下去的一下午就可以在这里悠闲度过了……既不用被导师催着赶课题，也不用去应付当日麻烦的课程。

　　迎新会的内容虽然无聊，但对像参参这样的老油条来说确实是为数不多的黄金摸鱼日，这种体验就像社畜的带薪休假一样，不仅有充足的参与感，也不会积累任何疲惫——只可惜类似的活动半年才组织一趟，要是在平时的正式学术会议上，他还是不敢像现在这样中途离席。

　　——没错，虽然外表看起来还很年轻，但参参在这里却已经是实打实的老资历，今年是他自主研习阶段的第五年……目前距离毕业标准还遥遥无期，除了每天都更加精通的偷懒耍滑之外，这只被磨平了棱角而没了太多追求的懒鸟，都忘记自己当初是为什么会选择继续深造的了……

　　抖动着那对长长的，几乎和脑后的蓝发一起垂到脖颈下的耳间绒羽，参参撩了撩自己有点过于长；以致于有点像女孩的头发，顺便也想着什么时候该去打理一下……

　　身为有翼种，他的性征是一种叫“辉蓝细尾鹩莺”的小型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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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就和其他所有的鸟人一样，参参也有一个听起来就蠢兮兮的叠词名字，不过因为改名需要的流程过于繁琐，他一直都懒得去申请，后知后觉发现已经拖到了二十四岁，也就没有了太多执念——毕竟研究生读得都快变成大叔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想到自己当时选的那个毕业课题，参参就不免一阵头疼……

　　最早那个跟自己同一届的合作开题人，在中途就没影了——而他当时其实是怀揣着“抱大腿”的心理硬凑上去的，本来想着让人家带飞，结果到现在自己变成了接手的倒霉蛋……

　　前四年下来，研习进度推动一直很慢。一开始想着有大佬带躺，选课题的时候没怎么动脑，结果导致它的难度放在那些老教授眼里都算是门大挑战，而经过漫长的努力下来，参参也只是勉强完成了大概一半的程度——还是靠他还算不错的天资，如果后续进展也能符合预期的话，自己大概能在正好三十岁之前毕业……

　　貌似已经后悔了。

　　回忆自己覆水难收的四年努力，重新开题肯定是绝无可能的选择——想到这里的参参觉得嘴里的蛋糕都没味，于是正好准备起身去拿点其他吃的……

　　不过，就当他一扭头，正好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一个有点秃顶的中年男人，随后肉眼可见地一哆嗦。

　　这是自己的导师……在众多教授里属于比较随性的一个，平时几乎不怎么管学生，刚开始给的压力也不算大，否则参参当年也不会选他。

　　不过从这两年开始，老导就对自己催得厉害，不是逼着他交进度报告，就是暗示改课题……大概也是察觉到这只鸟有彻底开摆的心思。

　　“就知道你在这里。”

　　中年教授一副“不出预料”的表情，引来参参的一阵皮笑肉不笑……他也不是第一次被逮到了，不过这次导师貌似不准备训话，而是带着一种让他也看不懂的古怪表情。

　　“有人给你寄了封……邀请函，直接发到校方手里的，让我转交给你——嗯，情况有点特殊，你自己看完再做决定要不要去。”

　　说罢，他掏出一张没有任何标记的浅灰色信封，轻轻递到对方手中。

　　——啥玩意。

　　参参眨了眨眼睛，但还是本能接过。

　　在上城的内三环，类似的纸质信件被视作传统中传达“尊重”的媒介，在圣三一这样的象牙塔中还有着不低的使用率，通常代表一些比较正式的邀请和合作。

　　……不过谁会给自己寄一封信？

　　抱着怀疑，他拆开信封，接着越过大部分类似“诚恳欢迎您的到来”这样的公式字迹……目光就像是跟随某种引力一样，在这个瞬间就扫向了某个角落。

　　那里是一行简短的署名。

　　——艾因（Ay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