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一章 我们一起

　　假如从多莫开始，那么这个故事或许也确实拥有了一个起点——关于他在严冬前夕向着极北跋涉，然后遇到一只刚刚睡醒，正要准备向这个世界传达终末之息的妖精……

　　之后，他们便结伴踏过群峦，跨越浮海，横穿国度，最后共同直面那位终点处的暴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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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天上密密麻麻都是光，等到咱能看清东西，艾已经把那只恶心的家伙就从湖里赶跑了！”

　　这是驱赶孳物的事迹，而当它被多莫大呼小叫地转述出来时，艾伊也只有一边无奈笑着，一边看着她。

　　“还有还有！多莫还见过一条超级大的蛇！就和地面一样大……连边缘在哪里都看不见，就沉在海里边，脾气还特别好。”

　　这是耶梦加得，艾伊也顺便想起了那条很友善的超大蛇——虽然应该顺利活到了这个时代，但根据弥雅的遭遇，祂后来应该也被那群非蛇之蛇害得够呛，就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还有……艾还打败了一头很可怕很可怕的巨人，当然多莫也帮忙了！噫，那家伙光看着就一定特别坏，还好是已经死掉了。”

　　——这也算是提前给后来的世代排坑。

　　在那场艾伊所引导的闰时之后，安塔恩不管在原来的历史中有没有活下来，但如今肯定是死透了。而那头巨人王要是按照原有的路径发育下去，保不齐就是另一个“人类恶”级别的存在；等哪天被触发暴雷就是下一位赫尔墨斯。

　　“还有还有！还有那个最最最坏，最最最讨厌的大坏蛋……好冷好冷的太阳，我们也教训他了！”

　　跟着多莫不太连贯的描述，艾伊也顺便重温了一遍自己的巡礼之旅……而与此同时，这份属灵的记忆也随着他思绪的沉浸化作细微的影响，如温暖和煦的细雨般渐渐向外扩散。

　　即便有着帷幕的压制，这阵无形的潮汐还是从这个小咖啡厅，延展到了外面的大半个月台广场的范围——于是乎，越来越多的行人在那平和的感召中放慢步伐，心中的焦虑与躁动也随之缓缓止息，一时间，玛娜的一角竟呈现出一股难言且肃穆的平静与安宁……

　　直到艾伊涣散的瞳孔又重新凝固起来，这阵外放的影响才又慢慢熄灭下去……不过，有可能与帷幕法的力量又往附近倾斜了一部分有关——当然能主动控制还是要尽量收敛一下的，否则容易让基金会监测部的干员失眠……说起来，那还是他马甲的老东家来着。

　　回忆到这里，艾伊笑了笑，朝面前的少女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距离他最近的维尔汀大概也正在被这阵潮汐捕获着。以她同样剔透如玻璃的灵感，或许也能通过自己这双苍青色的眼眸，窥见那片失落在世代之底的幻景。

　　——深远的群山；残破而不倾颓的神殿；蔚蓝无垠之浮海；死寂的荒原；初冬的黎明；玫红极光；永光大地上最后的一场洪水，与严冬终结后的第一节早春……

　　看着维也同样涣散失神的瞳孔，艾伊将双手放到桌面上，托起下巴，身后的尾巴微微晃动着……

　　狐狸没有去打扰眼前的景象，虽然此刻的交感不是出于自己的本意，但确实也是他所想要看到的一幕：这是世间最值得欣慰的事儿；是人们在理解的通道中达成的互通有无——它化开着怀疑与哽咽；化开了心灵的屏障，是照亮、传递、交织知性的过程……

　　如今，归属于艾伊灵性的“崇高引力”，已经不需要凭依秘术作为媒介，仅仅是神秘度向“下”衰变时放散的“辐射”，便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或是向他人传递这份属灵的理解。

　　当然，这早就不是一个第二阶位所能做到的事情了，艾伊觉得光凭自己现在的基础数值就完全足以媲美“繁茂阶”学者，如果再算上一身的神器和拐……虽说在现世没有相位和无限业血的外挂，没办法和之前那样跟半神激情对垒，但他也自信不会输给任何第四阶位之下的力量。

　　思绪游走到这里，狐狸又怀着很阴湿的心理舔了舔嘴唇。

　　——可怜的维sir哟，虽然升级速度已经够快了，但想追上我？嘻，还远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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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缓的宁静持续了很久，可能都有渡过那样不算太漫长的两个时辰，钟表的计数从晌午挪动到了下午——直到原本的咖啡上边不再冒出热气，多莫也已经停下了嘴，她把桌面上爱吃的甜品全塞进了肚子里，不爱吃的也都好奇地尝了一口，是靠着仙灵种根本不需要担心饱腹的胃口。只要心情好就可以一直吃下去……当然心情不好也一样可以。

　　因为她特别明显的好心情，关于巡礼的转述也一直到不久前才刚刚停下，就连艾伊都不知道这个小家伙竟然憋了如此多的话说——他还以为多莫当时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自己口袋里睡觉呢，没想到竟然记得清这么多事情。

　　而这样的午后时光对于艾伊而言也相当珍惜的，至少是他在工作之余难得的放松。前段时间堆积的琐事让他已经连续忙碌了好几天，尾巴毛都掉了不少……这说白了都算工伤，还找不到报销单位的那种。

　　而当面前的少女也缓缓从刚才那段共生的追忆里回过神，然后本能端起一旁已经冷却的咖啡杯，艾伊也才从自己的走神之后，听见一声很低的，像是心不在焉地轻语。

　　“真的，有点羡慕她呢。”

　　“羡…羡慕？”艾伊一愣。

　　“应该算羡慕吧。”维尔汀正低头观察着多莫，所以狐狸看不清对方的表情，而看着吃饱后正平躺在桌面上的妖精少女，维也没忍住伸手给她换了个面，当然很快就被后者差点咬了一口。

　　“怎么了，很奇怪吗？——毕竟是和你经历了那样一场旅程的家伙……简直就像小说故事里写的…巡礼世界的旅人一样，啧，也可能是在这之前，我连在幻想的境界都做不到去理解它……我甚至没办法憧憬所谓可喜可爱的世界，到底会是什么一个样子。”

　　银发的少女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烁着让艾伊都觉得有些想要躲闪的目光，也许是某种盈满到近乎溢散的期冀，“我还从来没见过人们聚集在篝火之间，在夜晚的被褥下欢舞歌唱——我没见过吟游诗人，也没见过晨间幽谷里覆盖的薄雪……而那些被冰晶和露水压弯的细枝条又是什么，它们真的会在某种角度看过去像是金色的吗？——我连在书里、诗里都没听过那样奇妙的描述，我只知道也许在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蔚蓝的；比陆地更加无垠的大海……但又未曾真正看见过它们。”

　　维尔汀说，带着艾伊此前从未见过的憧憬、喜悦，还有那份莫名洁净而顽固的童真——似是只有这一刹那，那个记忆里的维sir，才能让人回想起还是属于一个幼稚女孩的天性和好奇，“冻原上的牧铃，群峦深处雪坡坍塌的轰鸣声；极光与闪电交织的霜瀑……我突然发觉，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见过的；也有太多我没听过的声响……它们都曾真正存在过是吗？是你们亲见过的答案——真真切切的接近，而不是远离……这样一来，就不总是在为了一些并不值得欣赏的景色，保存住那些快要磨损到黯淡无光的东西。”

　　“你喜欢旅行？”

　　在那些共鸣的触动中，艾伊呆呆地问道，他并不觉得维尔汀此刻并不富含太多逻辑的碎碎念，具备任何稳定的理性，但却也莫名地理解了这份语无伦次的可喜可爱……

　　“也许呢，但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维尔汀头顶的猫耳弹跳了一下，然后自顾自地伸出手，把它们轻轻按下去，“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院长会教我们很多东西。回忆得起来的有乐器，画画、文学，还有许多门古老的语言，一些基础的神秘学知识……里边，我也许更喜欢音乐？或者是看书……但平时自己在家又总是想不起来那些事情——你知道，我的成绩一直很好，但其实又很少会去认真地学一样东西，也许它们并不是我的爱好，也远远称不上喜欢。”

　　这个瞬间，她突然又仰了仰头，投落过来的目光不偏不倚，让艾伊莫名打了个哆嗦，“但我突然，就是特别突然，对你说的；对多莫讲的那些故事很感兴趣……如果能亲自去看到那些景象，或者只是知道它们真的存在，还是听见你愿意亲自告诉我这些，我想自己就很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

　　突然像是揭开了知性的另一面，眼前的女孩生动到让狐狸甚至感到有片刻的陌生，而也是几乎同时，他又后知后觉的；应该是“迟钝”地意识到……就和曾几何时的自己一样，维究竟忍耐了这个不正常的世界多久。

　　明明从未见过真正的群峦、海洋与星夜，但也许那些嵌在灵性最底部的“渴慕”，依旧会在千头万绪的感召中追寻着那一幕：是如同呼吸一样，生命在约束与丰盛的平衡中寻找“美丽”的本能。

　　——所以，自己应该怎么回应对方呢？

　　艾伊想着，怔怔地看着维尔汀，在格外漫长的对视中，他的心中其实也充盈着慰藉，是对此感到无比的欣悦…因为属于少女的那份纯真至今鲜艳；虽有磨损却也依旧崭新。

　　“总之，谢谢你让我看见它们。”

　　不过，维似乎也并没有向他要求这个回应，只是自然地将刚才的倾诉掐断，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午后的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快要过去了，而一段时光的度过或许便应召了另一段光阴的到来，看着落地窗外边逐渐倾斜的昏黄光线，她笑了笑，然后悄然站起身。

　　——要走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艾伊莫名感到些许紧迫和低落，就像是一个目的并没有得到最终的实现：明明他已经将这段旅程如预期一样分享给了自己所认定的另一位见证者，却又在某种贪婪的情绪里谋求着更多。

　　但在行动上，他却只是有些僵硬地站起身，把趴在桌面上的多莫揣回兜里，然后顺便把手边已经冷透了的咖啡一饮而尽——与此同时，维尔汀也已经重新戴好自己的帽子，在不远处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就站在店门之前。

　　下一秒，老式的推拉门被缓缓打开，傍晚稍显寒意的冷风轻飘飘地灌进来，早早亮起的霓虹灯已经把滥彩映照到这里的店铺的落地窗前，又带来外边依旧嘈杂的喧闹。

　　“还没道别呢。”艾伊小声地提醒了一下，声音听起来莫名有点沮丧。

　　柜台后边的店长就站在那里，正在悄悄看着这个方向。

　　“艾伊，我其实在想……”

　　这个时候，站在那里的维尔汀突然说，没有回头，所以让传到后边的声音也有些模糊不清。

　　“嗯？”艾伊很自然地应了一下。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有能看见仿佛另一个世界的景色——找到……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头顶星空的地方呢？”

　　走在后边的狐狸听到了这句话，他的步伐停顿了一下，随即，前面的少女突然转身。

　　“你说什么？”艾伊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没听清，所以又往前靠了两步。

　　“我说……”

　　维尔汀调整了一下帽子的角度，一半被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正看向着他，角度依旧不偏不倚。

　　“下一次，等你准备开始下一段旅程的时候，要带上我一起。”

　　她没有用一些常用于请求的语气词作为结尾，而是“要怎样”……这样一来，整句话听上去就不像是一次疑问，反而更像是并不允许拒绝的；一次对其自己来说很生疏的撒娇。

　　“带上……你？”

　　艾伊歪了一下头。

　　“嗯。”维尔汀看着他，澄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我们一起。”

　　“……”

请假条

　　爬塔中，上一章晚点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