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重逢与倾诉

　　其实，艾伊觉得自己这番话并没有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至少没有给出那个被迫切需要的答案……

　　毕竟，仅凭一次会面、一场交谈，就要确认这般严肃的问题，光想想就不太可能——而他所能做的，只有用那份高过一切的“骄傲”，来佐证自己的决心。

　　不过，这样的回答似乎也已经达到了奥利维亚的预期……所以在艾伊即将表达出不耐烦之前，这位相当有眼力见的总督也是很快放弃了更进一步的追问。

　　“我想，我对现在的艾先生已经有了初步的了解，既然如此，继续打扰想必就有些不太像话了。我就在这里告辞……至于维，她在冕下身边值得放心，那么祝你们相处愉快。”老人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没有过敌意，显得慈祥而平和，自然也让人升不起更多对立的心理。

　　“哦，慢走。”

　　随着奥利维亚毫不犹豫地起身，艾伊也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随即目送对方快步离开，果决到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来给自己锚下一层“定义”……这样一个纯粹而简单的理由。

　　然而，就在他真的产生类似念头的瞬间，也是奥利维亚推开店门的那一刻，艾伊涣散的目光突然捕捉到一缕不协调感——而当他悠悠抬起头，记忆的最后一幕聚焦到老人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央。

　　在临别的前一秒，他又一次看向了自己：带着某种肃穆的深意，绝不是无的放矢。

　　随即，灵感也在这个瞬间被触动，裹挟一阵微不可察的晦涩“波动”从无形的领域吹拂而来，引得艾伊皱了皱眉……

　　刚才这股精妙而轻盈的；仿佛鸣奏般的知觉属于“鸟鸣学”的领域：而在神秘侧应用中，它是专门为了绕行限制，传递秘密所使用的技艺。

　　随着艾伊使用自己剔透的灵性，将对方所加密的信息一点点剖开……紧接着，一声严肃的低语也随即在他颅中沉沉响起，又快速归于寂静无痕：

　　“小心，黑玛门尼。”

　　……

　　当艾伊重新回过神来的时候，门外的奥利维亚早就走没影了，而对面的人已经重新换成了维尔汀——就在狐狸因惊醒懵然抬头的瞬间，正好就对上那道琥珀色的眸光，是很认真地在盯着自己看，带着根本丝毫没有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欲。

　　“怎么了？”

　　“嗯…嗯？……没事没事，我在想那个老头到底是来干嘛的。”

　　随口把自己走神的情况敷衍了回去……而在某种直觉的指引下，艾伊把嘴边的话语又咽回了喉咙里，没有第一时间将刚才那些突然爆发的怀疑告知给面前的维。

　　他觉得既然一位总督都选择用技艺来传达这则秘密……那它肯定是专程被寄给自己的，甚至冒着某种受管控的“风险”，所以还是先不要往外乱说的好。

　　——不过，这个黑玛门尼又是什么东西？

　　这个瞬间，艾伊陷入短暂的沉思。

　　一个名字？谁的名字？干嘛的？

　　对基金会内部的事项，艾伊如今几乎属于一无所知，甚至还不如当初还披着马甲的时期——毕竟人家现在对自己正在严防死守，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交易和情报交换之外，在核心机密一块根本无懈可击。

　　换句话说，这道由总督亲自面对面来交递给自己的信息，也许就是他所能得到的最高一档情报了：只可惜艾伊连里边的名词都不知道是在指代谁——而且也不知道去哪才能查到。

　　不过，奥利维亚既然用这么“私人”的方式把这件事告诉自己，大概是那个老头觉得，只要艾伊对此有所了解就好……想来，这也不会是什么“迫在眉睫”的危机。

　　暂且先憋在肚子里就好，等空下来再留心调查一下也不迟。

　　在心里微调了一遍优先度顺序，艾伊也是很干脆地把刚才的那档事先放到一边，而他期待已久的重逢，也终于没有了麻烦外人的打扰。

　　“话说，夏洛克呢？”

　　——结果，在少女端庄优雅地在他面前落座之后，狐狸憋了半天的第一问候竟然是这个。

　　“没来，出行名额被那个老东西挤走了，你想约他喝酒得改天。”奥利维亚走后，维尔汀也是懒得再继续假装矜持，她本来就很讨厌上司在身边时候……那种处处受限的感觉。

　　接着，她又瞥了艾伊一眼，语气平淡，“怎么，原来比起我，其实更想见他吗？”

　　“咳，哪能，肯定还是更想维sir的。”

　　用轻咳缓解着尴尬，艾伊突然发觉自己跟对方相处的时间好像也不多，仔细想想貌似也就远郊那一次，再往前的基本都属于公务范畴的同行——边上不是跟着监护人定位的夏洛克，就是谐星定位的琳，那都不算数……

　　这么一算，好像远郊寻仇那次也不能算数。所以说，这应该是艾伊第一次跟维尔汀私下独处来着，竟然是他有点紧张了，一时半活甚至找不出事业之外的话题……

　　死脑子快想啊！

　　“不过你可想好了，要是现在的你站到他面前，那家伙可不一定认得出来。”

　　似乎是在照顾狐狸临时的窘迫，维尔汀是在顺着他刚才那个话题继续，又随手端起边上一杯造型精致的莓果饮料，用玻璃吸管轻轻搅动着杯底沉积的颗粒，“你留在基金会的人际关系，我之前嫌麻烦一直懒得解释，想着就留给你自己处理了，应该没问题吧？”

　　“这当然没问题。”

　　艾伊眨了眨眼睛，他其实早在之前就发现，生命册不知道什么时候印了几个连他都搞不懂为什么会出现在上边的名字：包括夏洛克、翠，还有一些自己压根不认识的陌生人。其中的相似点……大概就是这些人都是基金会那边的。

　　虽然书写他们名字的墨痕尚浅，连接他们灵性的通道也尚未完全建成——但这也确实证明了艾伊的影响正在朝着敌企的内部扩张，不用多说，肯定是维sir这段时间以来的经营成果。

　　家人们，只要忽略掉惹祸体质，维的业务能力根本无需质疑呐！

　　“但是这样……不会出事吗？”

　　感慨了一番维sir的人格魅力一如既往，艾伊转而也升起些担忧：虽说自己跟基金会确实会进行一些默契的“让步”，但你直接在人家家里传教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别多想，关于你力量的研究，现在已经快变成一桩课题了。”维尔汀像是看出来他晃动的目光，无所谓地嘀咕了一句。随即喝了口手边的饮料，顺手把头顶的宽檐帽摘下，挂到一旁椅子的椅背上，再把自然垂落的头发用束带重新扎了一遍，全部撇到颈后去。

　　这是她在比较放松安心的空间里才会有的举动，因为维sir不太喜欢在旁人面前露出自己这样的一面：而艾伊的目光很快也被她头顶微微晃动的一对银毫猫耳捕获了，都没怎么注意对方口中没停下过的碎碎念。

　　“只是把那些无形的言语、象征转述出去，它们便会自然而然地容纳力量，然后变化成一篇《福音》……过程中所运行的神秘规律又不基于现存的任何准则——而这种观察起来简单方便、呈现结构还异常清晰的现象，最适合刚入职的学徒用来当研习范例……”

　　维sir侃侃道，插起一叉子松饼送到嘴边，接下去掺入了咀嚼的声音有些生动可爱的模糊。

　　“唔，我认识的好几个应届生就是靠它做的毕设，最近都顺利毕业了……哦，你要不要看看他们写的论文？还挺有意思的，命题就是我一开始宣讲时候说的那个‘神圣光照论’，你之前告诉我的……应该不会告我学术抄袭吧。”

　　“竟……竟然如此？”

　　被这段信息量冲刷了一遍的艾伊反应了好一会，随后目光肉眼可见地变得呆滞起来……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影响竟然是以这种模式在基金会开始传播的。

　　——所以那些泛信众又到底是什么回事？该不会写论文写嗨了，不小心陷进去了是吧……

　　嘶，真邪了门了。

　　意识到维貌似就是基金会内部最大的那号二五仔谐星，艾伊瘪了瘪嘴，一时半会也无言以对——好在经过对方的努力，现场的气氛也不知不觉地舒缓了下来，形式越来越像是老朋友久别重逢的一次聚餐，互相聊聊趣事、工作、生活，倒也不会有更多刻意。

　　“你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

　　所以，话题很快自然而然地就扯到了近况，关于自己在正午历经历的那段巡礼，艾伊其实一直想要寻求一位倾听者……或者说，是与自己一样，坚定到足以将世界的悲剧视作“支撑”而非“重压”的，骄傲绽放之人。

　　“去温故了一段……早已被所有人遗忘了的旅途。”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语气里自然地带上倾诉的欲望，似乎正好与对面那双眼眸中埋藏的探究所彼此映照。

　　“讲讲？”

　　维尔汀晃了晃耳朵，手下的动作顿了顿，随后换了个坐姿，将餐碟移向距离自己更近的位置，像是做好了长谈的准备。

　　与此同时，正在用刀叉切割羊排的艾伊，从唇角无声勾起一个微笑……而在不会有其他人会来打扰的现在，他也缓缓进入了状态，将灵性浸入那段回忆。

　　“实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呢——甚至于仔细想想，那简直就像一场幻境一样……”

　　当艾伊温和地眯起眼睛，一阵似乎让呼吸都平息下来的感染力随即从他周身扩散而出——狐狸开始有节奏地晃动着头顶的阔耳，又好像心不在焉地用叉子的一尖收集起盘子边缘的豌豆，认真地将它们串成一排。

　　维尔汀本来也在眯着眼睛看他，期待的目光在那道模糊的光影跟前逐渐涣散，原本是已经在等对方开口，不过却又被一些古怪的动静分散了片刻的注意力。

　　“对了，你为什么点了三份餐？是提前知道还会有其他人来吗。”这个瞬间，少女突然指了指边上多出的一套餐具和食物，奥利维亚显然不会动这些东西，只不过原本有三份的松饼，已经被维尔汀吃掉了一份多一半。

　　“诶，怎么突然说这个？”

　　艾伊从回忆的气氛里被打断，随即一愣，看见维sir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身侧——而当他的视线也一同投过去，自然也就看到了自己那个正在剧烈鼓动的口袋。

　　“嘶，等等，还不能出……”

　　“因为还有多莫在这里！唔！那是多莫的松饼！还有多莫的树莓！呜……坏女人，不许吃多莫的那一份！”

　　然而根本等不及他阻止，好久都没受到投喂的；惨遭遗忘的妖精少女，现在已经完全忍耐不住怒气了，扇动着翅膀就已经闪现到两人的面前——随后直奔那盘只剩下一半的枫糖松饼，连艾伊都没见她能飞这么快过。

　　“妖精？”

　　面对这个突发情况，见多识广的维sir也是很快认出了多莫的物种，随即眯着眼睛看向对面那只狐狸，“你又养新的小动物了？哪来的？”

　　——呃，等等，什么叫……又？

　　艾伊肉眼可见地浑身一颤，而原本已经把脑袋扎进甜品里的多莫也重新抬起头，对着坏女人更快地扇翅膀，应该是妖精种表达生气的方式，“多莫才不是小动物，多莫可厉害啦！”

　　“不是小动物……诶，那就是新的宠物？——这也是你这段时间的收获之一？”

　　手上逗弄着多莫，维尔汀随手漫不经心地把自己盘子里的松饼喂给她，而这个行为也是迅速重置了妖精小姐的好感度，她立马就不哈气了。

　　“还…还真是。”另一边的艾伊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似乎完全反驳不了这个说法，而多莫也在这个时候转过头，带着些期待小声问道。

　　“艾，咱是你的宠物吗？”

　　看着妖精少女纯净的目光，艾伊瞪着死鱼眼回答她，“是。”

　　“哦。”得到了满意应答的多莫立马就把注意力转移回了面前的食物上——某种意义上，她比刚开始的小蛇还好忽悠。

　　看着这个有意思的小家伙，维的兴致也很快升高，“你不是说不知道从哪里讲起吗？那就从这个小家伙开始吧。”

　　“对哦！”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多莫也在旁边帮腔。

　　“那就从多莫开始说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