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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太多的主义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5,316 字

  关于三一基金会,这个人类史上最强盛的集合体,艾伊的了解还仅仅停留在皮毛。

  这是复杂、巍峨、精密到极致的巨物——所以自然也面临着传统巨型统治机关所面临的困境,过于庞大的体量让它绝不可能化整为一,遵循某个意志的运行而运作。

  除了最高的《存续纲领》之外,基金会不对任何事物直接负责——也就是说,这位高居王座上的现世君主并不参与干预“尘世”秩序的经营细则……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否则,巨企联盟也不可能成为巢都的另一极支柱——基金会在生产、医疗、经济领域的放权,虽说也许不是出于某种“本意”,但还是真切地让这份权力的分野让出了土壤。

  艾伊此前也一直搞不懂这一点。而按照之前与阿加雷斯交谈后得到的说法:这是君主给尘世留下的“怜悯”,是基金会在完全占据神秘侧霸权之后的“傲慢”……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伯利恒之星……没听说过。”

  所以,在面对奥利维亚反复犹豫之后才提出的问题,艾伊也是经过了一番回忆,确认自己的记忆里从来没出现过这个词——应该是他此前没接触过的概念。

  “没听说过……果然。”

  然而只是下一秒,面前的老人就给出了一个令他浑身一震的回答。

  “你果然已经经历过一次‘自我扬弃’了,否则不可能连它都不记得……艾先生,毕竟您当初可是这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员。”

  ——什么鬼,又是牢灰留的烂摊子?

  “什么意思。”

  在艾伊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目光里,奥利维亚深吸一口气,态度也没有因为猜测得到佐证而有所改变,或许是早已默认了这个答案,“只是字面意思,艾先生——所谓的伯利恒之星,其实是基金会内部的一个‘大型项目’……它的雏形早在炉心理事会时期就已经形成,不过中途搁置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大概二十年前才由‘圣诞派’与一部分‘修复派’的支持者完成最终立项,被收纳入《存续纲领》。”

  他看着狐狸的眼睛,没有躲闪,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将这部分不在对方记忆里的片段交递出去,“而过去的你,艾因冕下,在你还是基金会的一员时,就已经公开加入了这个项目,并且很快成为了其中最重要的核心成员——当然,这件事也早就已经随着你后续的‘叛离’而归入绝密档案,只不过让那一轮的思潮裁决中属于圣诞派的统计值掉到了原先的一半……不过,它跟现在的艾先生也已经没有关系了。”

  “……哦,所以呢?”

  听完这些话,艾伊憋了半天也只能简短地应了一声,主要是实在想不出什么能往下说的。所以这果然是灰留的烂摊子吗?也不知道那家伙到底私下里坑了基金会多少次……

  “在这个计划的具体细节之前,我或许还需要先向艾先生简单介绍一下我们决定内部判断标准的意志结构。”

  对狐狸生硬的反应没什么更进一步的表示,奥利维亚只是这样继续道。

  “您应该知道,除了对存续纲领负责,基金会在宏观层面的路径选择都需要经过【思潮裁决】的分配。而根据分配结果,我们内部也随之分野出有数个派系,比如……之前差点就得到了最终注释权【永恒派】——他们的理念是将人类的存续化作永恒的答案,通过巢都的封锁与保护,将安全的边境扩拓到可知世界的极限,以及取得脱离其余所有介质都可以独立延续的必备要素,他们也被称为‘边境主义者’……是目前声势最高,对大部分内部成员而言也是最熟悉的一个派系。”

  ——哦,乌龟流啊……

  艾伊很快就听懂了对方表达的意思,当然上边这句话还是不太好说出口的,只好听着奥利维亚继续说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人理统合派、箱庭派、圣诞派、修复派、补完派等种种思潮——其中,伯利恒之星项目的支持者便来自圣诞派……他们的理念与追奉,是诞生一位在精神与力量上‘绝对正确’,乃至于可以被视作神圣化身的统治者来为我们选择道路。”

  “哲人王?”艾伊眨了眨眼睛,瞬间便理解了这个概念,“但那很难吧。”

  “当然……假如只是极致的个体伟力,以基金会的积累也足以堆出存世神祇一级的存在——但我们又要如何确保其‘足够正确’?任何思潮层面的独裁统治都只会制造更大的灾难,进一步动摇存续纲领的基础……就算是信仰都有被倾覆的风险,何况是被要求的‘信任’?”

  奥利维亚叹息着,而在边上旁听的维尔汀也回忆起来,老人曾经与自己转述的那份“无奈”:所谓的理想国、乌托邦,还有那个值得全部依存与信赖的【雅威】,终究只是梦幻一般,随时会被人们打成“独裁之暴君”的影像罢了。

  “而在那个计划中,艾因先生或许不是最早,但却是最被寄予厚望的一位‘应试者’:他所展现出的天赋让人胆寒乃至于恐惧,而他对‘正确’的理解……更是让每个项目的成员都深陷其中——无法控制地为他所呈现的那份瑰丽蓝图所折服。”奥利维亚的声音充满着追忆与感慨,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也倒映着那个年轻人的影子:是那么宽恕、轻慢、包容到近乎神圣。

  “艾先生,您或许不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收获了多少人近乎信仰的狂热,但我在这里可以告诉你:这股力量远远超乎你的想象,甚至直到今日,直到你被确认为【禁忌】的今天,那些疯狂的研究者们中间,还有在想念着;怀念着你的家伙:甚至于,伯利恒之星计划至今未被销项;而圣诞派虽然势微却还依旧存在的原因,某种意义上都寄存于您当时为他们留下的幻象……”

  这个时候,奥利维亚的目光突然转向旁边的维尔汀,而艾伊还深陷思索的眼神也一起跟了过来。

  “而且,艾先生有所不知,维其实也是那个计划的一位选中者,只是后来因为该项目支持者的持续离场,已经不会有更多的资源往这里倾斜。所以它如今也只能作为一个头衔,象征着一个曾经或许可以被视作‘备选项’的资格。”

  “这样啊。”

  闻言的艾伊严肃地点了点头——原来维sir也是甲方临时撤项的受害者,甚至拿不到违约赔偿……好可怜哦。

  “所以呢,这和奥利维亚先生今天专门要来见我一面有啥关系?呃,别说我自作多情,你们不会想让我帮忙重启这个计划吧?”

  他狐疑地看着对面的老人,反正总督专程跑过来跟自己说这么一大串,总不能是空穴来风。

  “因为我;或者说我们,想要寻找一个契机。”这个高坐在权力之巅的老人,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着,看向艾伊的目光带着一些不加掩饰的审视与怀疑。

  “与‘存续’的尺度无关,仅仅是想要一些……其他层面的改变——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我的表述,但我想告诉你,艾先生,这个决定与那些恢弘的叙事无关,与神秘与神明都无关,只是一些看惯了这个时代沉浮的老头,想要它变得……稍微顺眼一点罢了。”

  他的目光让艾伊想起自己一开始的疑问:关于为什么基金会不直接管理巢都社会的运行,为什么放任那腐烂的介质于人群中传递:以致于在一个近乎无限资源、无限产能的世界里,还有那么多悲哀与绝望的孵化与诞生。

  “你看到那道律法了。”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艾伊在等待下一句答复。

  “当然,艾先生,我当然看到了。”

  奥利维亚深吸一口气,随后,这个老人的脸上第一次呈现那样严肃……甚至近似于“肃穆”的神情,“议员们关注着冕下您的逾越和狂傲,但又因为您意志的重量而踌躇不动——他们试图理解你的行动逻辑,就像观察一枚筹码在赌桌上投放的规律……不过,我却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在‘危机应对’之外的东西。”

  作为“尘世代理人”,老人与那些决议席位上的“选择机器”相比……用艾伊的理解,就是更加“软弱”;也更加“敏锐”。

  不过,这里的软弱有时候并不是一个贬义词。

  “基金会不参与文明的运行,这是某种约定俗成的‘秩序’,它的形成来自于过分庞大……乃至于超出了‘界限’的力量——当我们掌握着即便被分割成千万份,却依然能随意干涉、影响凡俗规则的能力时,任何亲自下场的行动,都可能让游戏规则变成‘沙盘模式’……而且是,最终目标并不统一的‘多人沙盒’。”

  他说,带着连艾伊此前都没想到过的理由,“基金会虽然臃肿,但也远远没到腐朽的程度,照明世纪的理想主义者们从未消失过,很多人都想要让世界变得‘更好’,他们要减少人们生活中的痛苦,消解存在于社会中的‘不平等’——为此,假如我们动用这份力量对此进行干涉,那么……情况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有人觉得苦难来自不够自由,于是他们传播自由;有人觉得悲剧源于歧视,所以他们消除歧视,有人觉得痛苦来自于分配不均,于是他们干预财富分配的过程,甚至直接抹除财富——然而,没有人可以确保自己是对的,而基金会所掌握的力量,可以划分出那样数百个轻易操纵社会规则的‘人工规范’,其中甚至不缺乏彼此对立的‘主义’…而究竟谁做的才是对的,谁认为的才是‘好的’?”

  “……”

  听到这里的艾伊张了张嘴,却没能憋出半个字眼,他也意识到其中“麻烦”的地方。

  “所以,就只能放那不管……”

  “只能这样,否则一切就乱套了。”老人说,带着被掩饰过去的轻叹,随即,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结的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再举个艾先生您应该也知道的,更高层面的例子——那头即将降临的思潮之兽。”

  “你们果然已经得到消息了。”艾伊眨了眨眼睛,思维也迅速跟着话题跳转了过来——早就知道,莫斯集团的行动一开始就不可能瞒着基金会进行,而奥利维亚也只是用一个微笑作为回应,随即继续道。

  “你觉得……假如放在一个季度之前,假如上一轮思潮裁定还未进行,占据了绝对上风的边境主义者们会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吗?”老人干笑着说。

  “他们会第一时间启用帷幕法的危机序列,然后将【金融】这个后天性相从尘世临时剥离,强制摆脱思潮之兽的追索——尽管这会对现实帷幕;以及第一律法的根基造成严重负担,乃至对人类文明都造成无法溯回的硬性损伤,但对比失控的思潮所带来的灭世威胁,这种对策至少能让我们摆脱它的敌意,虽然只是暂时的……”

  ——?

  听到这番描述的艾伊眨了眨眼睛,努力绷住表情不变……原来基金会还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事情吗,是否有点太吓人了。

  “而现在,当确认那头思潮之兽的到来只可以拖延,而无法真正避免后,我们至少还能做出‘决断’的选择……比如,试着将那个威胁永远消除在‘危机’,而非‘灾难’的阶段。”没有注意到狐狸的小震惊,奥利维亚继续陈说着。

  “既然有可怖的敌人必然降临,那我们便去杀死祂。这个过程中的动荡将化作新秩序的养料——在前段时间的终焉存续会议中,四席最高决议者,十八席议员以极其微弱优势通过了‘应敌’的选择:呵呵,这也许算是照明世纪以来,基金会最具血性的一次行动了。”

  “我其实,倒是觉得这个决定不赖,至少没那么憋屈,当然,仅仅是我的个人观点。”

  在简短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之后,他的目光又看向艾伊,“而现在,为了证明我心中的那份期待,我看到了您,艾先生——关于您对这个世界的态度,还有我个人想要对你做出的定义……”

  “只是为了定义我?”艾伊眯起眼睛。

  “是的。”奥利维亚说,语气坦诚到几乎卑微,扎根在对过去的记取中,飘忽到好像微风与尘埃,“不去思考那些麻烦到根本讨论不出结果的答案,或许……单单只是为了让我们晚上能睡一个好觉,也为了让所有人,以后能够度过更多的;常恒而平静的夜晚——所以,每个人都要有一个‘主义’,哪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我知道了。”

  艾伊打断了他,语气里并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因无趣而产生的鄙夷,只是认为这个问题不需要继续进行下去了而已。

  总会有人质疑潮汐与引力运行的方向;质疑自己视距之外的所有东西——而在澄澈的灵性里,艾伊正静静审视着那道构成自己的映像,剔透得仿佛一簇钴水晶、一枚发光的透明宝石:又从里边呈出着遥远海峡与高山的倒影……

  在那倒塌而颓败的幻景中,孤独的野鸟在海岸线的尽头盘旋,涯际角落处的旧教堂里传出落寞的钟声,当太阳落下,昏黄的光线照进那面早已破碎的彩色玻璃,揭示着一个世代的落幕。

  ——但在一切衰亡的景况之外,当个体的欲望、爱恨、记忆、创伤,都化作一个个看不清的像素点:当那些见证之外的事物随着阳光的熄灭而淡去……寂寥的世界中央,残存延续的还有一望无际的涯岸;远离的严冬,以及顺着海水奔走的;永不止息的温暖潮汐。

  这是属于艾伊的旧伤,亦是那份残响带给他最后的叙事……看起来并不宏大;但至少让那些东西显得不再那么虚无,也不再像是一座早已倾塌的废墟。

  假如要定义万千歧路中更好的的一侧‘选择’,他比任何人都要具备资格,也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正统”。

  ——就像一轮没有堕落;也绝不会堕落的太阳。

  不过,在这个瞬间,艾伊突然转了转头,仿佛不经意地看了维尔汀一眼,又从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里,找到一些足以支撑自己的色彩……

  它不应该被归类成“等待”与“不甘”,只是一种古怪的可悲;莫名的严肃,就好像值得期待的东西从不在这里:它们也许被贪婪地过渡给了未来,交给一瓶在前夜被打开的香槟。

  在一个疯嚣狰狞的;每分每秒都在试图否认一切;拒绝一切;解构一切;批判一切;扬弃一切的后现代主义时代里,人人都可以用一场睡眠、一次酗酒,把昨日的伤痛尽数抛却,转身投入更加绚烂的狂欢之中。

  但唯独他不行。

  ——呵。这个瞬间,艾伊在心里嗤笑起来。

  “也对,繁复的人心里有着太多的神明;还有太多的主义。”

  重新回过头,他低声说着,“每一样都好像伟大到让人觉得值得等待,值得冀求……”

  看着老人漆黑无光的眼睛,艾伊的声音不似叹息,不假思索,不有迟疑。

  “但其中两位必须是我和我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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