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简餐与面谈

　　这么长时间不见，维尔汀看起来并没有太多变化，依旧是熟悉的，悬着青系带的墨蓝色宽檐帽，搭配一身连裙式双排扣长风衣……唯独那头银发比起记忆中要蓄长了一些，不过还是在颈后梳了两个小小的发鬏，其余的发丝被轻轻披在肩后……一切都是似曾相识的；仿佛初见时候的模样。

　　只是，当那双熔化着琥珀的眼睛朝向自己的瞬间，艾伊还是忍不住一愣——不知是出于某种敏感还是默契，他只觉得那道目光里所容纳而流淌的介质，不再是曾经那份被克制的傲慢、受压制的崇高……而是不知何时化作了此刻早已不受掩饰的，如瞠亮明星般璀璨夺目的骄傲。

　　哦豁。

　　艾伊没忍住眨了眨眼睛，在近处那股同源“引力”的作用下，他只在瞬间就察觉到维sir已然晋升的事实：年仅十七岁的第二阶位学者，这已经不是“天才”一词足以概括的标准了。

　　——不愧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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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踩着风铃的脆响走进店铺，在听见风格一新的音乐，鼻尖嗅到空气里弥漫的焦香后，少女眉眼之间的疲惫和倦怠感一下子淡去了不少——外边广场上的喧嚣着实让她也有些适应不来，这间开设在闹市缝隙里的咖啡店已经算是附近难得清静的去所。

　　而在平复了一番心绪之后，维尔汀才想起来自己后边还跟着同行的上司……按理来说换个有点眼力见的下属应该帮忙去扶一把门页——只可惜她暂时忘记了，所以自动闭合的老式店门差点夹住了老人的一条胳膊。

　　“哦，不好意思。”

　　见状，维尔汀象征性地伸手去挡了一下，不过奥利维亚也早就已经脱身到一边，脸上的无奈一闪而过——他其实大概也能看出来，少女对自己那份很容易察觉的幽怨。

　　“没关系，你当我不存在就行。”

　　没办法，知道是自己临时的加入打扰到年轻人的安排了，奥利维亚这种时候只能多打两声哈哈。

　　毕竟，他这趟同行在基金会内部也是以私人名义进行的，卡在“公务”和“私事”之间那道暧昧不清的边缘上。本质的发起人还是维尔汀，而对方能同意这场会面的诱因，也只可能是自己身旁的这个少女。

　　奥利维亚知道，自己这趟行程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在真正的“决议”开启之前，与他一直以来想要接触的对象见一次面而已——甚至都不需要直接的交谈，仅是一场旁观、一次注视……老人都能得到一部分他所渴求的答案。

　　就比如现在，跟随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引力，奥利维亚的目光便悄无声息地追索到那道身影的周围——

　　此刻，对方正从本来瘫在沙发里的坐姿，迅速切换成稍微正经一点的姿势，只可惜那身出门前被精心打理过的正装已经有些乱了，不过他看起来也不太会注意这些细节的样子，正眨巴着眼睛站起身，朝少女进门的方向挥了挥手。

　　“维sir，这里这里！那个什么，老板，餐可以准备上了。”

　　看着身份上隶属基金会的维尔汀，此刻也没准备经过自己的批准，就已经自顾自地往那个方向靠近过去……奥利维亚深吸一口气，感觉太阳穴跳动得厉害。

　　——就是他。

　　曾经的辉光导师，灰；如今的沐光明者，艾；从过去的毒瘤密教，到现在的世界之翼。

　　这就是让整个基金会的高层都为之焦头烂额的危险分子，洛兰达圣巢现存最大的“变量”，委员组甚至已经专门为其召开了两轮特别决议，以及一次提前了半个季度的“思潮裁决”。

　　而对老人个人而言，出自他的那份幽怨也表明，这家伙就是导致自己最近天天加班的罪魁祸首……

　　今天，奥利维亚总算是见到了对方本人：面对面的第一次……而不是隔着一大堆的远程监管协议还有帷幕系统——毕竟对总督这个级别的管理者而言，他的任何行动都需要隔着一层名为“权力”的滤网。像今天这样与另一位翼级别的理事者进行私人会面，实在可遇而不可求。

　　与此同时，艾伊其实也早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那个跟在维sir身后的陌生老头——他本来还在想为啥不是夏洛克，不过很快，对方身上那股奇怪的气质就引起了他的警觉……

　　而且，就在这个老人出现的瞬间，周围原本强度就已经足够高的帷幕滤网，现在又多往自己的身侧又倾斜了一倍，也不知道临时调了多少奇点算力过来。

　　虽然知道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艾伊也早就习惯了外出时期类似这样的监管，但不管怎么想，这些反应也有点过激了……基金会应该早就该知道自己会来才对。

　　所以果然是这个老头的问题嘛……狐狸暗暗揣测着。

　　——这是他们哪个级别的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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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来者何人，艾伊此刻的心情反正都有点不爽……关于自己这场期待已久的重逢，他可不希望有外人的打扰——有什么正事就老老实实派人发函来约自己谈，虽然他不一定愿意去，但总比现在打扰别人的私人时间来得光明磊落。

　　得给这家伙赶走，艾伊晃了晃耳朵……微微眯起眼睛。

　　不过想到这毕竟是跟维sir一起来的人，所以他没把不善放到台面上来……当然也没觉得自己的态度有啥问题。

　　毕竟如今的情势早已今非昔比了。

　　以往，艾伊外出有时还需要套一层马甲，不过现在倒是没有了必要：

　　当一个砝码变得太过沉重，在做好迎接一场变乱与倾覆之前，习惯了维系稳定的老主人就不会再去轻易地“挪动”它，甚至希望它可以安静地待在原地，化作构成这道秩序、这重平衡里的一部分。

　　“维sir，那位也过来一起介绍一下呗。把人家晾在那里，怎么想都太没有礼数了。”

　　默契地察觉到彼此的意图，几个眼神的交流后，艾伊也是自然而然地明白了维尔汀自己也在烦那个老头，所以想办法先把他赶走肯定没错——而另一边，早就已经做好准备的奥利维亚也已经无奈地走上前……在自己的下属明牌反水之后，即便是他也不得不让出这程交谈的主导权。

　　新上任的维部长和那位翼的代理人有着一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这种事虽然听起来大逆不道，但在基金会的“上层”里其实并不算是一个秘密……而她既然还能被允许坐到那个位置，就说明了或许这重关系在某些人的眼中，也可以是用于维系“平衡”的一个环节。

　　尽管维尔汀现在的地位已然不低，但她毕竟还没真正成长起来，对比起一座现存的奇点，以及远郊那位疑似存在的宏伟者来说，依然是一道可以被“移动”的筹码。

　　而在艾伊对面的位置被暂时让出给这个随行而来的老人之后，还没等狐狸说话，奥利维亚却是先一步开口，声音慈祥、平稳，像个普通的老者，但又莫名给人一些不可以打断、又不可以质疑的敬畏感，“抱歉，也许是被当成了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需要先向冕下介绍一下自己……我是奥利维亚，基金会现任总督，或者可以说，洛兰达圣巢总理事长。”

　　端坐在那里的老者即使身处一家平平无奇的日常风格咖啡店，透出的气质也已足够不凡。

　　“总……督？”

　　艾伊眯起眼睛，压制住内心刚才涌起的小震撼……作为曾经在基金会混了一段时间的员工，他对其内部的管理结构也有着一定的了解——权限7的总督，这貌似已经是明面上的权力之巅了，再往后就是涉及到存续议会那部分“执棋人”的层次。

　　而就算是来自委员组的常态指令，在下达到现世的执行层也需要通过总督这个位置来对外发声：换句话说，现在正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高瘦老人，就是三一基金会这个庞然大物的代行者；某种意义上的尘世之王。

　　之前还真没猜错，确实是高管，但没想到能这么高……

　　不过在排解掉刚才短暂的惊讶过后，艾伊很快又平静下来：毕竟实际上，在世界之翼的权力分布层面，属于他的分量其实还要远超奥利维亚——基金会过于庞大的体量也意味着个体意志的相对渺茫，所以绝对不可能出现像狐狸这样完全掌控一家“翼”；一座奇点全部力量的独裁者。

　　要拿身份和地位对标他，来的起码得是真正坐在决议席位上的“存续议员”……而不是一个所谓的“代理人”，只要想通这点，艾伊也不可能会在所谓的大人物面前露怯。

　　不过，转念又一想，眼前这老头在体制内应该算是维sir目前的顶头上司，考虑到牢维未来的仕途，倒也不能做的太过分就是了，基本的脸面还是要留给彼此。

　　“黄金黎明，艾。”

　　交换名字是维系和平的信号，表明艾伊对之后的交谈至少不算排斥，“奥利维亚先生，我确实记得自己只与维尔汀小姐有约，所以不管怎么看，私自打扰别人的计划总是不体面的……阁下觉得呢？”

　　“是这样，所以我实在深感歉意，但请相信，我不携带任何或许会让冕下感到顾虑的恶意与敌意，而我这次前来也不代表任何一道来自基金会的‘意志’，坐您面前的仅仅是我，奥利维亚这个个体，甚至如果艾先生愿意的话，尽管把我的身份忽略掉也没有问题。”

　　察觉到对方态度的老人，状态明显松弛下来一些：至少他是愿意配合的。

　　事先，奥利维亚早就提前准备了很多这趟行程里可能会遇到的麻烦……甚至于危机，毕竟对面坐着的存在，其名字至今还被载录于禁忌名录上呢。

　　况且，仅是短短的一个季度，他的力量似乎又经历了一轮更加“难以理解”的升华和更变，以致于已经能够影响到作为现世根基的三重律法，否则也不至于让好些议员天天在那开大会，连带着一堆部门都要陪着一起加班。

　　“不过，假如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那我实在是想不起来最近跟你们还有其他瓜葛了。”

　　既然奥利维亚已经将这场会面的主导权让给了自己，那么艾伊也没打算继续藏着憋着——他跟基金会之间刚结的新梁子，毫无疑问就是关于北河市新生的“第四律法”。

　　“而且，就算是私人形式的见面，也总要先确定个话题吧。”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原本选这个地方跟维sir见面也就是图个清静加氛围好，不过再加上一个敌企的高管，气氛就难免变得不太和谐。

　　“话题……不瞒冕下说，其实相当简单。”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附近原先的顾客也都不见了踪影，是在帷幕法的作用力下，旁人已经被短暂进行了认知覆盖，在离开这里后都将忘记这段时间的记忆——现在店里剩下的就只有桌前的三人，加上大叔店长。

　　奥利维亚在说完上一句话后沉默了一会儿，不像是在组织语言，也不像是在利用这段安静的时间施压……他此时脸上的表情让艾伊也有点不太能理解，有点像是一种犹豫，一种本永远不该出现在一位“总督”脸上的迟疑。

　　而就是这个时候，在后厨忙碌了一段时间的店长也重新出现在桌前，将原本预定好的简餐开始上菜……除了咖啡店里本就主营的饮品之外，还有一盘刺身，三份迷迭香烤羊排，还有像是蜂蜜奶华松饼之类的手工甜品。

　　“辛苦了。”

　　随口慰问了一声老板，在“请慢用”的招呼声后，艾伊没再理会面前仍没开口的奥利维亚，而是自顾自地插起一块松饼，先自己咬了一口，然后突然脸色一变，接着……悄悄给自己的衣服喂了一叉子。

　　——别闹，在聊正事呢。

　　正在全神贯注思考的老人可能没注意到刚才的一幕，但全程在边上旁观的维尔汀可是没漏下：她眯了眯眼睛，亲眼看见那块被投喂到衣服附近的松饼消失在了口袋附近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一样。

　　不过还没等她升起好奇，准备再进一步仔细观察的时候，伴随一声叹息的响起，沉思良久的老人终于重新抬起头。

　　“艾先生，你知不知道一个名字。”

　　他问，从那双剔透澄澈的漆黑瞳孔里渗出一缕难以捉摸的光芒，“一个……叫【伯利恒之星】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