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工作之余的咖啡

　　翌日，上午11:41。

　　悬空城玛娜，中央月台广场。

　　不远处，一道道狭长的细线在穹隆之下有序排列，从下城螺旋延展而来，不时伴随一连串闪烁而过的光晕——那是正在行驶中的满载列车，以及它们所攀附着的空轨。

　　工作日的玛娜交通总站繁忙照旧，形形色色的行人们总是怀揣着不同的目的，亦有着不同的目的地，他们目不斜视，匆匆越过车厢，抵达站台，踏足这块距离上城更近的土地，步伐中裹挟着欲望、躁动、憧憬与或许值得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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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旅客朋友们，前方到达“玛娜总站”，请提前检查自己的行李物品，保管好个人财物，免遗漏或误拿，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机械的播报音几乎不中断地在等候大厅响起，每趟行程的靠站时间都不会超过四十秒，而当一辆标记着HI4900的列车驶入西侧的站台，刚才还杂乱不堪的人流突然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引导着朝一个方向分散开——随即，出口处“特殊通道”的标识就亮了起来，不过却没有引动任何人的注意。

　　在帷幕法的覆盖范围内，一些优先序列极高的出行任务可以全程位于认知滤网的作用下，这样就省去了很多可能出现的麻烦……不过，这趟行动原本还没有上升到这个档次才对。

　　——全都怪那个家伙突然乱搞！

　　想到这里，维尔汀就难免有点生气，本来她已经提前申请好了这次出行，甚至都已经通过审核了……结果从两天前“北河市”经历的那场异动之后，自己的计划临时提高了四个监察等级——以致于，想象中久违的私人重逢，直接变成了一趟“官方会面”。

　　走在特殊通道中，穿着一席青黑相间的双排扣风衣，左手拎着提包；头顶戴着宽檐帽的银发少女，此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幽怨的目光瞥向身旁跟着的那个身影……

　　因为出行计划临时被征用，级别不够的夏洛克都没资格一起同行，取而代之的是边上这个穿着一身笔挺西装，又高又瘦的老人。

　　虽然没有穿他那身熟悉的制式礼服，也没有佩戴象征基金会的肩章，但身边的这张脸，对于最近已经成为部长的维尔汀而言也是挺难见上一面。

　　作为下城名义上的“主理者”，亦是三一基金会内部除去“存续议员”之外最高职称的拥有者……这个老人的名字是奥利维亚，权限为【7·总督】——某种意义上，他的出现就象征着尘世权力的顶点，整座巢都明面上的“总代理人”。

　　换句话说，在没有踏入委员组的决议席之前，他都会是维尔汀的顶头上司……虽然不直接管理员工绩效和工资，但她的个人档案平时都是要放在这个老人手底下保存的——原先的重逢突然就牵扯进来一个这种级别的大人物，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维sir也难免有些不自在。

　　“别紧张。”

　　身居权力之巅，在那双墨绿色的瞳孔里，少女的这些小心思显然还瞒不过奥利维亚，他轻而易举地看出了维尔汀的些许窘迫，随口安慰道，“按着你原本的节奏来就行，毕竟连我也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去‘私下’见见他罢了。”

　　“但我的行程里可不会临时加进来一位总督，奥利维亚阁下。”维尔汀看了老人一眼，说话前依然是没动过什么脑子的感觉……要是换成夏洛克在这里估计要帮她向对方道歉了——这还有点上下属的样子吗？

　　听到这句话，就连奥利维亚都好像老脸一抽，一副被噎了一下的表情。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对自家手下这位不太懂人情世故的“新星部长”，他倒也已经习以为常，随即也只能无奈地解释了两句，“维，你应该知道，假如是我亲自提出要去见那个人一面，场面可绝对不会像现在那么‘可控’——甚至，他还不一定会愿意给这样配合的机会，所以……也算是让我托了你的福。”

　　“那有奖金吗？”

　　顶头上司把话说到这种份上，就算是维sir也没办法继续纠结下去，在得到奥利维亚面无表情一句“应该会有”的回应之后——她懒得再去为难这个老人，转而紧了紧手中的提箱，踏着平稳的步伐走出站台，又因为迎面而来的人潮让人忍不住皱了皱眉。

　　到处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在上升的风潮席卷巢都之后，比起反应略显迟钝的下城，玛娜辖区的人流量已经又翻了数番，早就超过了原本交通总站的承载极限。

　　所以距离维尔汀上一次来这里，除了运营规模扩张了一倍的空轨列车之外，月台广场的面积也明显往外扩大了很多，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新兴的商业圈。

　　就连反应最快的；附近一带正快速增值的地产，都依然不太能跟上越来越疯狂的移民、越来越膨胀的商机、还有不断往里注入的投资……即便潮汐翻涌的幅度还远不及上城，但仅是这场繁荣投映来此地的几缕景象，就已经足够魔幻。

　　而在这片商业广场的一角，一家叫“安迪咖啡”的小店铺依旧静静地开设在原地——在周围商铺早就换手了好几轮的此地是罕见的情况，毕竟比起经营服务和餐饮行业，疯狂翻涨的地产业明显更具价值……明明就算只是出租，也足够这里的主人赚个盆满钵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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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叔，你这里现在连个服务员都不招吗？”

　　经过挂着“营业中”标牌的玻璃门，格外安静；甚至没几个顾客的店铺内部，一个身高只比桌子高点有限的小型种青年，正坐在高脚椅上跟这里的店长闲聊。那双露在柜台上边的灰色阔耳轻轻摇晃着，脚尖勉勉强强能够到地面。

　　周围，音箱的播音稍微有些发哑，而这首不太契合这片商业区环境的古典音乐，却让这个小小的咖啡店里多了几分宁静的氛围。

　　“招不到，之前的都离职了。”

　　柜台后，中年店长正在认真操作着那台老式咖啡机，他背过的声音听上去无比平缓，虽然说话很慢但也吐字清晰，莫名让人的心情也随之放松下来。

　　“为啥？”艾伊随口问道，顺便抽了抽鼻子，他已经闻到了咖啡豆的香味。

　　“开的工资太低，没人愿意干。”大叔模样的店长把萃取好的咖啡液倒入杯中，冲入一层薄薄的细奶泡，转身放回柜台，“双份浓缩，馥芮白，请慢用，剩下的焦糖拿铁……”

　　“多奶，多糖，糖能加多少加多少。”

　　拍了拍左边口袋里明显躁动起来的妖精少女，这家伙应该是听到接下去要做自己的那杯了，差点没忍住当场钻出来——熟知多莫口味的艾伊赶紧又提醒了一声，免得她等会发出“咖啡是世界上最难喝的饮料”这类让狐狸难过的宣言。

　　“有朋友要来吗？”

　　对客人的要求，店长不理解但是尊重，而艾伊则是在答非所问，“嗯，是有朋友要来，应该也快到了，就之前预留的那个包厢，大叔你帮我随便上点简餐就行。”

　　“有什么忌口。”

　　“哦，甜品不要有巧克力。”

　　——不仅狗不能吃巧克力，猫应该也不行，而听到这句话的多莫则是在口袋里无声蠕动了几下作为抗议，但很快被艾伊单手镇压了。

　　“异性朋友？”店长开口的时候没回头，正在清理桌面，顺便把萃取器里的咖啡渣倒掉，而艾伊第一时间没能觉察到这个话题的危险性，只是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声。

　　“一个挺久没见的朋友。”

　　“哦，那看来和之前的不是同一个。”

　　“……”

　　这个瞬间，警觉的狐狸马上抬起头，但看到背对自己的老板，硬是没能锁定目标，“你怎么知道？”

　　——这家店，他第一次来是用马甲入职基金会之后，带着礼物回下城看渡渡；第二次来是跟弥雅去完上城，经过玛娜等车时顺便来带了两包咖啡豆回家……作为连艾伊都认可的味道，这里不管豆子的品质还是主理人的水平，都很合他的心意。

　　“猜的。”店长还是没回头，所以狐狸一时半活也只能无奈地嘟囔了几句。

　　“太八卦可不好哦大叔，晚点被人听到我可就麻烦了。”

　　“放心，这我还是明白的。”

　　男人之间古怪的默契在上一秒被达成，下一秒，新的十倍糖、十倍奶版本拿铁也被端上了柜台——看起来就快成固体提拉米苏了。

　　“不过，你应该也早就认出来我是谁了吧？”

　　小心翼翼地把这杯咖啡端到身侧，它也是立马被收纳到了自己的异次元口袋里，当然也没忘了提醒多莫一嘴“小心烫”。

　　做完投喂工作后的艾伊重新抬起头，这次终于对上了咖啡师正面的目光。

　　中年男人看起来确实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大叔，体态均匀，穿着一身黑白主色管家服，外表除了格外稳重的气质之外就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过，如今早已不同往日的艾伊也已经能够看见那些无形的律动……那是被收敛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影响。

　　这个经营着一家咖啡店的咖啡师大叔，神秘度抵达了第二阶位……艾伊仔细回忆了一番，发现这竟然是自己觉醒以来，除了灰之外见过的第一个“高阶神秘学者”。

　　狐狸没忘记自己当初满怀迷茫返回下城的时候，来自他几句仿佛“不经意”的指导——虽然对方大概率是基金会安插在玛娜的人，但狐狸对这位前辈还是很尊敬的，当初加了联系方式，后来也没少问人家打探购买高级咖啡豆的渠道，算是关系融洽的同好。

　　“如果客人你介意的话，我可以当认不出来。”男人笑了笑，坐在对面的艾伊则是晃了一下耳朵。

　　“我是无所谓。”

　　成熟的成年人在装聋作哑一块都无师自通，而艾伊也没想着为难对方，毕竟这本来就是随便选的会面地点……反正，假如他真的是基金会的人，那自己的身份估计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不过，仔细想想……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客人你的欲望甚至还没有萌芽。”在触发了这些回忆之后，店长的语气也明显带上了些唏嘘，毕竟，他可能是少数几个在“黄金黎明”还未诞生之前就接触过那位“沐光明者”的人。

　　如今并不准备，也不再需要隐瞒任何事情的艾伊，在这个期间发生的改变，也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认知。

　　“甚至只有不到半年，实在不可思议，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某种……魔幻色彩。”

　　让一个生长阶位的学者用上“魔幻”这样的描述，艾伊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实则心里也有点暗爽，顺便又随口调侃了一声，“你当初说的那些话，小心被算成资敌。”

　　“那真是我的荣幸了。”

　　这句话除了一个尬笑之外没有得到更多回应，而艾伊也没在意，因为柜台前的高脚椅没有椅背，他在喝完咖啡之后就跳了下去，开始找地方躺尸。

　　距离和维sir约的时间还剩十分钟左右，说不期待那肯定是假的，但这段时间的高强度赶工下来，他也确实积累了不少疲惫……正好提前来这里放松一下，还有人可以陪着聊天。

　　上一首音乐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首风格含蓄，依旧没有歌词的D大调，音箱里老化的线路让曲调有点失真，仿佛隔着一层滤布般模糊而梦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像是对某种旧物的缅怀——又或许是用那些根深蒂固的事物，试着对抗着这阵潮汐嘈杂的冲刷。

　　“大叔，你觉得这里以后会怎么样？”

　　靠在沙发上的艾伊原本是想这么问的，不过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而是自顾自地选择了古怪的沉默。

　　在离开下城，来到玛娜的这段时间里。他其实也在顺便观察着这段“盛世”之中孕育的无形风浪：

　　大繁荣的呼吸早已扩散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即便你捂住眼睛、堵住耳膜，不去看它，不去听它，它也依然在这里，用无孔不入的霓虹与嬉闹嘲笑着那些也许要被甩下时代列车的愚者——他们落伍的尸体将被碾碎，化作养料洒落在现实的荒原，自此止步于疯嚣的旋律之后，绮丽的帷幕之下。

　　在抵达那个看不见的；螺旋而升高的终点之前……这部分死死拽着这辆列车的翼板，或是已经稳坐在车厢里的人们，至少暂时是“幸福”的……而这段被泡沫簇拥着上浮的年岁，也或许是足够值得“狂欢”的。

　　——下一秒，思考与感触中断在这里。

　　直到有悦耳的风铃声从边上响起，随后，老式的店门被轻轻向一旁推开……艾伊涣散的目光也顺着那些熟悉的色彩，移往那个方向。

　　拎着手提箱的银发少女正走进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