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四章 哈气罗南

　　“嗯？”

　　在新的灵光跨越深度，映照现世的同时，边上旁观的罗南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即刻，近乎是出于一种“应激”的生理反射，就像被风拂过的皮肤立起汗毛……尤其当那道眸光点亮的瞬间，罗南部长肉眼可见地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他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述的危险气息，仿佛极地冻川下方深埋的细雪，明明不显眼，却又足够古朴、锐利、致命…令人胆寒。

　　“老板，这是……？”

　　而还没等他问清具体情况，地上那具原本无机的锡壳，就已经缓慢地仰起上半身……随后，那双无澜的灰眸便开始安静地观察四周的景象，眼神里带着一种严峻而冷冽的色彩——是在抽丝剥茧的；一点点将所有可能具备威胁的“要素”提炼而出，然后尽数纳入灵性。

　　这个行为仿佛是刻入其生命的本能。

　　“罗南，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新同事，普利维安！咱的第一使徒……你喊他叫老普还是其他的随便你，至于使徒是什么暂时别管，反正你把他当自己人看就行。”

　　也许是没察觉到现场突然陷入凝固的气氛，又或许是坏心眼的狐狸压根就没想管这一幕，在确认接引成功的同时，他就已经开始跟这里的两人讲解具体情况，“至于大团长，应该还记得刚才我说的那些事情？现在试着习惯一下你的这具躯壳，它会根据你的灵性形态自动成型——锡作为原料，强度可能不高，但适应性和可塑性都是一等一的，先给你拿来测试刚好……”

　　在他的碎碎念里，地上那具匍匐着的素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流动重塑，连同动作愈发灵动起来。

　　原本泛着金属光泽的锡壳表面，此刻正缓慢凝结出真实皮肤的质感，再逐步形成线条分明、锻炼痕迹显目的肌肉，以及同步出现的，无数仿佛扎根于灵魂的伤疤——直到最后变成艾伊熟悉的形象：一个赤裸着上身，银发灰眸的高大老者。

　　“很有意思的体验。”

　　在简单适应了一番这具新的身体，普利维安捏了捏拳头，看着那血肉挤压之间真实的褶皱与质感……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又很快皱着眉摇了摇头。

　　“但力量还是过于贫弱，如果是这具身体的话，也许发挥不出太多的技巧……”

　　看着面前这只身高只到自己胸口的狐狸，普利维安虽说表情变化不算太大，但终究还是愣了那么一小下……

　　不过，他认人向来只靠本质，在确认其灵光便是自己熟知的那位时，老猎人依旧严肃向他行礼，“只希望我能够捍卫冕下的荣耀。”

　　“都说了我不是来打圣战的……”艾伊有气无力地吐槽了一句。

　　——应该是在远征结束之后，卢明人不知道从中汲取了什么文化象征，总之是越来越像一个宗教文明了，狂热得让他有时候也感到头疼。

　　“老板……”

　　而就在这个时候，狐狸又听到自己身后传来低呼，往后看去，是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的罗南。

　　“嘶，这老头，看起来…有点吓人啊。”交谈之外，原本安静站在另一边的纯鹿人，此时也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刚才……前方这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画面，却莫名让身为前任审判庭见习审判官，现任黄金黎明安保部部长的罗南，感受到剧烈的危机感，甚至于可以被描述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

　　如果他的灵感没有出错的话，不久前，就是这个家伙目光扫过自己的瞬间，罗南觉得好像在被某种古老的猎食者所注视——虽然那道受审般的知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但还是让他遍体生寒。

　　作为一个觉醒了EGO的萌芽阶神秘学者，自知和自家老板比起来可能差意思，但在帷幕法的限制下：因为任何触及第二能级的神秘力量只要公开施展，都会被追查法律责任——因而，在如今超凡秩序里的一亩三分地上，他也算是个妥妥的“中坚战力”了……

　　但在这个银发老人的面前，罗南却感觉不到力量所带来的安全感：

　　那道沧桑而古老的眸光，只是一瞬间的注视，甚至没有经过神秘度的碰撞就轻易触发了自己的灵感预警……这是他的生命于无形的对峙中，先于意志甚至先于本能感到了“害怕”，乃至第一反应是想要远离威胁源。

　　搞清楚这点，罗南感觉自己的面子不太挂得住……靠，我这么容易被吓到？

　　还是被一个老头？

　　——你罗南大爷当初在禁忌面前都没哆嗦超过两下！

　　想到这里，他决定保卫一下“老资历”的威信……虽然对方年纪看起来有点大，但按照加入公司的前后顺序来看，自己应该算妥妥的前辈。

　　“老普，既然咱们老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喊你老普了……话说，怎么入个职都搞这么大阵仗，你之前搁哪混的？”

　　民间执法时间一久，本来纯良的纯鹿人也不免沾上些市井痞气，顺便学了些“黑话”——像是帮派和黑手党之间常用的喧哗上等，翻译过来就是“不服耍耍”。

　　这是很明显的在挑衅了，此刻边上默默观察的狐狸见状也是计划通的眯起眼睛，这本来就是他的规划之一：既然要让普利维安适应现世，员工来帮忙接待一下也是应该的嘛。

　　虽然艾伊本意是顺便借罗南做个测试，但看样子，正好对方也压抑很久了。

　　研习火之准则的学者本就不可能安于平静，然而在荡平远郊的战役之后，建成的新秩序里很少有需要超凡武力发挥的场景——他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拔EGO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平时实在是连筋骨都活动不开。

　　而黄金黎明的内部成员也几乎没有愿意陪他练手的……与他攀升层次差不多的几人还都是文职，总不能去找那群漆黑之子吧？……听起来跟欺负小孩子一样——虽然罗南也不是说一定就能打过人家……

　　不过现在，一个看起来就很“合适”的目标出现在他的眼前：这老头一眼就是和自己走相近流派的战斗侧员工，而且光看起来就很强！

　　此刻，主管手痒难耐，渴望打架。

　　“你是？”

　　作为与艾伊共享光辉的使徒，普利维安顺利接纳了留在灵性里的通用知识，也很快学会了巢时代的语言，虽然还有些磕磕绊绊的，但还是很精确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黄金黎明安保部部长，苛律之火，罗南。”

　　罗南面无表情地答道，随即一个跨步向前，摆出基础格斗的起手式。

　　——连艾伊都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给自己起的外号，现在看着这抽象的一幕，他憋得都快岔气了。

　　正巧，面对面的普利维安也没搞懂对方的意思，困惑的目光随即投向狐狸，然后脑子里响起“配合”的暗示，‘咳咳，就是说他现在想跟你打一架，就当入职面试了——对了，这是自己人，老普你看着办就行。’

　　“哦，试炼吗？猎人之间也有这样的传统，不过通常是学徒对大师的挑战，以证明自己已经拥有了足够的技巧、力量与决心来面对外界的一切威胁。”

　　老者轻声说着一些罗南不太能听明白的东西，接着，他便慢慢摆出架势。

　　“卢明猎团副团长，卢明之刃，普利维安。”

　　听起来很二逼的战前报名环节终于结束，男人之间的默契直接让这场战斗匹配成功——好在灰庭的地下室空间够大，完全活动得开，加上小灰的入场已经把艾伊的实验区隔离，让两人可以放开手脚。

　　下一秒，尖啸声几乎是凭空而起，人形移动的轨迹在无影的光芒下几乎是贴着地面疾掠而过，步伐闪转之间就已经将距离拉近到极限。

　　将血肉与关节当成能源与杠杆，将身体当成增幅力量的器械——火之准则给予了罗南几乎随心所欲的，将“破坏力”以任何方式释放而出的技艺，无论他手中有没有持有武器，这都是一则不容质疑的答案。

　　此刻，倒映在那双灰眸之后的身影，违背着人体生理结构近半的死区，挑战着常识的“谬误”，似一件施加暴力的工具般跨步而至，留下仅有一个身位的容错范围。

　　而老者像是反应慢了一拍似的，只有将架势横回一步，守态瞬间收缩回正前方。

　　“太慢了——老东西！”

　　仿佛能听见空气被切割、再撕裂的声响，罗南的声音同步传到普利维安的耳中，在交错的呼吸之间，简直像折叠成了刀具的手刃便挥斩而出——速度显然已经突破了常人的范畴，甚至于这具身体都在发出着仿佛引擎运行的轰鸣……

　　不过，对罗南而言，这并不是需要发动的超凡能力，而是“被动特性”。

　　同事之间的切磋自然不会上来就动真格，而就算暂时排除掉一身火相学者的数值，他依然还是以前审判庭的优秀在岗员工：基金会的培训链条生产的可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像是基础的格斗技、防身技和杀人技，你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

　　更何况这场战斗还没排除数值呢！虽然限制了出力的上限，但此刻的罗南还是展现着远超人体极限的力量和速度——而老猎人在面对这一击势大力沉，穿过肢体的防线，直击自己脖颈的手刃时，却只是露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下个瞬间，在几乎没有空余的反应间隙里，他所做的只有一次简单到朴实的回撤步，以及扭头……

　　与不偏不倚这个词所代表的意思相反，罗南的挥击竟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落空了，仅仅擦着要害仅有半厘米的位置掠过，却转而被老人一个简单的提肩、勾臂，锁死对方下盘步伐的调动，顺便限制了所有原本可以重新修正应敌姿态的容错空间。

　　再下一秒，普利维安就已经用另一条手臂挥出了一肘，正中罗南的面颊。

　　“咔！”骨骼与骨骼碰撞的声响，原本老猎人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控制住对手继续追加连击的，但他并没有这样做，只是往罗南攻来的方位偏转脚步，随即看着对方踉跄着被惯性又往前跌跑了几步，最后茫然地站在原地，应该是在怀疑人生。

　　明明速度和力量都不及自己，但却这样轻松……不，简直就是“荒谬”地化解了自己的攻势。

　　——这种技巧，不，应该说是“技法”，实在不可思议……

　　肉眼可见的，罗南的左脸已经肿了一块，而与此同时，普利维安似是心不在焉的低语也从他身后响起。

　　“骨头、肌肉、关节……我对它们的了解，也许比你来得更深，深得多——你以为自己违背人类生理的规则可以给我制造一些麻烦，但你的呼吸、你的步伐、你每一寸血肉的运动，甚至包括你的本能……都骗不过我。”

　　他轻叹着，语气像是在指导没能让自己满意的晚辈，“这些小聪明，也许只会让你输得更难看。”

　　“……”

　　面对这样堪称居高临下的“教导”，罗南深吸一口气，随即狠狠咬了咬牙——

　　虽然刚才就已经依稀察觉到这个老头不对劲，但现在这挫败感未免也太强烈了！而就在他准备给自己找些什么理由缓缓，再继续下一个回合时，老猎人突然又重新开口。

　　“看得出来，你也许不太服气刚才的‘试炼’……不过至少，你的斗志还算不错。”

　　这个瞬间，他微微抬起自己的手肘，出示刚才那道因为碰撞而产生的伤势——不得不说，火途径学者的骨头真的很硬，普利维安的整条胳膊都已经形变扭曲了，就这才勉强让对方感到几秒钟的眩晕，连轻伤都算不上。

　　“其实……我也并不擅长这样的搏斗——假如没有兵刃，或者将自己的身体视作施以杀伐的工具，这样一来，和我们曾面对的敌人又有什么区别。”在罗南不善的注视下，老猎人平静地提出建议。

　　“所以，拿上武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