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五章 进化的小蛇

　　比起展示自己如今的光辉、力量、权威……在渡渡跟前，艾伊最后却是选择呈出了这根鸟羽，因它寄存着属于两人最初的“悲恸”，是一方从未忘却的悔恨，亦是另一方追奉的起点。

　　在一个过去最熟悉自己的爱侣面前。艾伊必须将自己曾经那个可悲可怜的幻象拖入影子……接着提醒这只不太聪明，也不太勇敢的鸟——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告诉她，很多东西即使已然改变了，但却依旧留存着最深刻的痕迹。

　　“虽然……还是不太看得懂，不过，艾伊一定是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了吧？”渡渡笑着，是一边小心翼翼地擦去眼角的泪水，一边重新得到了那足以支撑生命的力量——当记忆与现实中的两道轮廓终于重合在一起，当她终于重新拾起了被爱的勇气，过往的自弃与自渎便就从她倔强的目光里逐渐淡去，愈合成平坦而光滑的伤痕。

　　“厉害吗，诶，一般厉害吧。”

　　在确认渡渡的心灵已经初步平复之后，狐狸一下子恢复了精神，心情一变好连带着那股闷骚劲也跟着一起回来了，“嘻，那些巨企够牌面了吧？他们站我面前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半神知道是什么吗半神？——我亲手弄死过一个！”

　　当然，他也没想着在这里就把自己这段时间的业绩抖干净，别说还没进入神秘侧的渡渡了，连那些原本的同事估计都听不懂。

　　不过既然已经选择在人前显圣，艾伊也没打算继续隐瞒黄金黎明的存在。在身后的众人里随便扫视一圈，把一身高定西装，戴着单片眼镜，气质卓越，也最能撑场面的安卡夏挑出来，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说是去出差了倒也没错，不过创业项目都是我自己在搞……咳咳，现在好歹也已经像模像样的。嗯，老安啊，你看这新盘下来的地方……”

　　看着这只搂着员工脖子（阔耳狐体征身高和半身人差不多），怎么看怎么欠揍的狐狸，琳差点被气笑了。

　　总感觉这家伙好像在亲自败坏组织逼格……

　　大总管幽幽叹了口气。

　　——好在这地方也没外人。

　　“老板。”

　　可还没等艾伊说完，安卡夏就一脸严肃地从不知道哪里掏出来一沓文件，状作要往他怀里推，“这是我们上城分公司本季度的财报，加上近期打算安排的并购计划汇总，还有几个本来需要您过目的，涉及巨企参与的神秘侧合作项目——要不找个时间……”

　　“这个……咳，稍微往后推一推，我不才刚回来吗。”

　　艾伊尴尬地咳嗽两声，小心翼翼地把手缩了回去——他原本还想把刚拿下的北河市顺便找个人接手，不过现有的领导班子显然是不太够用了，家里还不知道给自己堆了多少活呢。

　　心好累。

　　刚经历完情感问题就迎来一堆事业问题，现在艾伊对人才扩招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不过还没等他的思绪扩散出去，一道轻轻软软的低语突然从他耳边响起来，顺便一只冰凉的小手悄悄捏了捏自己的掌心。

　　“老板，昨天是在这里做了什么吗？”

　　“……”

　　阴霾重现，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艾伊原本还嘻嘻哈哈的动静在立马就被憋回了喉咙，下一秒，他僵立的瞳孔小心翼翼地看向身旁……自始至终，弥雅都一直很安静地站在原地，这条小蛇在不想引起注意的时候，确实有着像是变温生物一样的超低存在感。

　　——忘了，危机还没度过呢！

　　艾伊只感觉有冷汗从脊背上划过，尤其是当弥雅那道并没有太多情绪，显得温顺而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明明记忆里的小蛇从未表现过什么攻击性，但现在她的姿态却跟上位捕食者一样，让整只狐狸都觉得不太好了。

　　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无声从艾伊的身上挪开，接着跟随某种“引力”的指引，那双微眯着的瞳孔扩散出模糊的锥形，悄无声息地投落在渡渡的身上……眼神像冷血动物一样危险而冷冽，带着某种注视“天敌”的知觉。

　　——话说，蛇和鸟是不是本身就是天敌来着？

　　这种时候，艾伊乱七八糟的脑子里竟然还在想这种东西……不过他也实在是没别的可以思考了，现在这个气氛根本就参与不进去啊。

　　而作为对这道注视的回应，在“咕”的一声不安悲鸣里，渡渡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和狐狸之间的问题似乎还没有结束。

　　从一开始，站在艾伊身边那个容貌稚嫩的，漂亮到不像话的女孩子，某种意义上确实引起了她近乎本能的“敌意”——尽管渡渡并不想在这种场合陷入类似的局面……她本来就特别害怕和人起冲突，除了偶尔会在亲近的人身边装出一些强势的扮演，但平时常态的绵软性格，几乎是谁都可以欺负一下。

　　此时被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渡渡还是无法抵抗从灵魂中升起的那股恶寒和战栗……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捕食者盯着一样，但又和昨晚狐狸眼中的“支配”不同，完全是让鸟毛骨悚然的知觉。

　　而且，这个女孩子一定跟艾伊很亲近！

　　渡渡没忘记自己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幕，两人拥抱在一起的场景让她感到难言的烦躁和不安……原本，她甚至还会为了给对方争取幸福，而故意去撮合一段不属于自己感情，乃至甘愿当一个祝福的旁观者——可现在，在获得了重新站立的能力，还有重新值得期待的未来后，扎根于自卑的让步已经是过去式了。

　　下一秒，随着那双暗红瞳孔的放缩，渡渡褐色的耳羽向后翻起，背后的翅膀向身体两边伸展着，翅展下端的尾羽以一种轻微倾斜的角度张开，从视觉上增加着自己的体型。这是刻在有翼种本能里的动作，也是面对“天敌”时候的防御举措。

　　“等……等等等等等……”

　　事态发展到这个时候，艾伊无论如何也不能装死了——这两个物种出现在一起绝对沾点什么禁忌；之前的小蛇从来没吓唬过人，鸟更是软糯到一碰就化，连他自己都没见过弥雅还有渡渡这幅模样。

　　这种cg就不要收集了啊！

　　耳边传来琳快要按捺不住的憋笑声，这家伙估计一直等这出热闹到现在了，而如今的艾伊也分不出精力来抨击自家的吃瓜员工……

　　就跟之前说的一样，他昨天的表现确实是临场发挥，本来想着要是出事就靠撒娇卖萌装疯弄傻糊弄过去：可现实的情况到底还是给这个渣男上了一课。

　　就在狐狸汗流浃背的同时，是小蛇先收回了对峙的目光……随后歪了一下头，眨着眼睛看向艾伊。

　　“老板和她交配了？”

　　照理来说，虽然不属于这个时代，但在巢都生活了这么久的弥雅，如今语言常识一块肯定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而她现在用上这么古怪的一个词大概率是故意的。

　　“咕——”

　　此言一出，接连响起的两声“咕”就从其他两人的喉咙里一起冒了出来——别说本就还没从昨夜发生的事情里回神的渡渡，就算是艾伊也忍不住老脸一红……不过他到底还是脸皮够厚，只是下个瞬间就恢复了常态。

　　“咕！做了。”

　　看着态度不太明确弥雅，狐狸一梗脖子，态度简直称得上视死如归。这种时候反正也不可能瞒得过去，而就算现在能骗过去，以后早晚也要出问题。

　　不如直接爆了。

　　这句承认一出口，渡渡那头立马缴械投降，整只鸟直接躲回了柜台后边，原本撑开的翅膀也软绵绵地蜷缩了起来……她本来就是低攻低防的数值洼地，羞耻和软糯劲一上来，原本就很勉强的攻击性也瞬间归零。

　　艾伊也没想到，这种情况下竟然会是弥雅更难对付——这条小蛇在这三个月里不知道都跟谁学了什么，在情感方面的情况上突然有点进化的意味……竟然会出现反过来压制自己的征兆。

　　可恶啊……我不接受！

　　当然，这种吐槽只能说给自己听听。毕竟他回来的第一晚就把人家丢在家里，跑出来跟另外的异性…交配——这确实屑得没边了。

　　虽然确认关系的过程有些随便，但弥雅无论如何都是艾伊第一位真正意义的恋人……这种时候要是人不高兴了，滑跪肯定不会有错。

　　“老板，我知道是只有跟喜欢的人，才能一起交配吧？”小蛇还是没把那些奇怪的用词改回去，而艾伊这种时候也只能装听不懂，一边缩着耳朵晃着尾巴，一边站在原地受审。

　　“所以，老板是喜欢这里的店长姐姐吗？”弥雅歪着头，又小声问道，语气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却更让狐狸背脊发凉，“我呢，其实跟琳姐来过几次这里……跟店长，是叫渡渡姐？或许不能算朋友，但至少也算认识……”

　　——嗯？你俩啥时候见过？

　　原本安静倾听的艾伊一楞，随即猛地想起来，琳之前在跟自己讲弥雅这段时间日常生活的时候，就提到……她制造出的实验甜品有时候会当成礼物被送给别人，而渡渡在给自己发的聊天记录里也有对应。

　　“咕……”

　　这声动静是一旁的琳不小心发出来的，而下一秒，艾伊瞪成死鱼眼的目光就直勾勾地扫了过去，但注意力很快又被近处的弥雅捕获。

　　“关于渡渡姐的故事……其实琳姐之前就已经跟我讲过了——唔，我自己的话其实不太喜欢鸟，但没关系，如果是为了老板，我一定可以努力克服的……”

　　在深度接触了巢时代的文化之后，这条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有些恶劣的性格，简直就跟个小恶魔一样——这个瞬间的艾伊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觉得自己印象里那条软糯可爱的小蛇，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过，像渡渡姐的话……和其他的鸟不一样，我其实不算太讨厌，嗯，甚至觉得很可爱哦，有种就算把她一口吞掉，也不会遭到任何抵抗的感觉，特别棒——但也很可怜不是吗？就像以前的我一样，老板果然喜欢这样的，对你没有抵抗能力的女孩子……”

　　在外人听不清的交谈中，弥雅正在下边认真地掐着艾伊的掌心，声音听起来心不在焉……唯独那股掠食者的气息却久久无法散去。

　　“不过，和店长姐姐做过的老板，应该还是会继续喜欢弥雅的吧？对吧，是这样啊……我记得，老板以前应该还说过，说我是你的…宠物？那这只鸟，会不会是老板养的另一只宠物呢？我倒是无所谓。”

　　——实际上，小蛇对伴侣还是宠物的定位并没有什么要求，她关心的一直都只有艾伊一个人：但假如有突然出现的什么东西威胁到了这份依赖，她现在也有了另一些处理方式。

　　舔着唇边尖锐而锋利的蛇牙，弥雅稚嫩的面容上闪过一瞬的坚定，像是正在争夺喜爱之物的小孩子那般纯粹的执着感。

　　“但是呢，我有时候也会觉得不开心，比如昨天没能第一时间看到老板……”

　　接着，她便悄无声息地凑到艾伊的耳边，眼中柔和与侵略交织的气质复杂而浑浊，伴随呼吸温顺地吹在狐狸的耳边。

　　“那么……主人，我的补偿？”

　　“咕。”艾伊的吞咽声无比清晰。

　　“……今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