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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仅此而已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912 字

  远郊、下城的两条街区,上城收购的产业,再加上位于底巢的飞地:这就是黄金黎明此前所拥有的巢中领地:相比起“翼”的地位,实在是有些过于寒酸了。

  但如果再加上一座北河市,至少在面子上就好看了许多:这可不是远郊那种毫无根基的烂摊子,也不是虚浮的产业园和飞地,而是一座拥有全套基础配套设施、合规的本土企业、完整产业链,人口结构合理的城市。

  虽然陈旧了一点,看起来衰败了一点,经济差了一点,但它归根究底,也是黄金黎明如今最“拿得出手”的地盘。

  当然,这里“领地”的意思并不是说得到了这座城市所有的管辖权:事实上,这里原先的上层建筑几乎不会遭到任何替换——甚至连基金会在当地的力量也不会被驱逐。艾伊所拥有的资源还远远不够直接接管一座城市,所以,他只是在当地宣称了自己于“神秘侧”的主导权。

  等到第四律法被实施,灰庭,加上奇点·业冕完整的影响力就能够入驻北河:从此往后,在这里新出现的学徒,新出现的超凡要素,第一时间不是由基金会将其网罗,而是转而并入黄金黎明的监管系统:这是一个神秘派阀实实在在的根基和底蕴,也是为转化为神秘政权的野心所做的铺垫。

  以前,组织招人都只能偷摸着…从基金会的视线漏洞里找几个漏网之鱼:传教更是彻头彻尾的“非法行为”,外围的线人只要被逮住就锒铛入狱,捞都捞不出来的那种。

  而现在,至少在北河的范围内,艾伊已经有权利搭建“合法的官方人才通道”,用来收集这里出现的野生学徒——如果后续有更进一步的想法,他甚至……能够学着基金会一样,去经营专门的“神秘学府”,而这才是真正值得期待的前景。

  当然,现实肯定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虽然基金会在刚才的对峙里选择了“退让”,但艾伊也不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赢了。

  以“北河”为界的底线选得是很精准没错,既丰厚了家底,又不会引来歇斯底里的反扑。但作为统治巢都的霸主,他们也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让黄金黎明把这座城市吃下来。

  后续的谈判和拉扯肯定免不了,不过,至少在一些层面上,艾伊不准备落下任何话语权。

  【第四律法】的内容是向双方公开的,只要长眼睛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一份迫害,而更像是某种被人为规范的道德福祉:形式具象为只能由业冕实现的,关于“善恶”的称量和清算。

  ——不管怎么说,它的目的都是为了让这个地方变得“更好”。

  当然艾伊也知道,基金会绝对不会在这类话柄里落下风,等到正式谈判的时候,他们指不定能想出点奇怪的“谴责”出来……但反正,他是不准备把已经吃下去的地盘再吐出来了,毕竟自家本来就没啥积累,可谓死猪不怕开水烫。

  如今的局势,他的敌人和友方同时存在于基金会中。艾伊深知那个庞然大物内部的派系对抗究竟是多么复杂的一股力量。而作为巢都当前最重要的“变数”,黄金黎明的态度所牵动的浪潮,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无法估算和控制。

  这种事情,就让那些大人物们自己去争吵吧。艾伊需要做的就是将自己的意志,在对方会议桌上的那一场场决议里,变成更沉重的;也更无法被忽视的筹码。

  一座奇点,一柄神性礼器,再加上一个不知深浅,唯独明确正变得愈发强大的沐光明者——这些东西够让他们头疼一阵子了。

  总之,从归来之后,艾伊完全不准备压制自己的野心……等到新王国的开发,底巢的探索,以及那场迫近的动荡:他会寻找一个机会,让自己的声音成为这座巢都里谁都无法忽略的;谁都必须给予敬意的事物。

  “我将掌控那些不顺心意的秽物,再为它们揭示即将到来的革变,这便是我的事业。”

  等到影响的潮汐缓缓消散,艾伊松开了手中的圣枪,其融合了曾经的“永恒之枪·冈格尼尔”,作为命运的钥匙亦是锚点,将映像留在原地:为第四律法提供支撑——与此同时,在远郊的地面深处,那顶漆黑的“冠冕”也开始将盘根错节的脉络向着北河的方向延伸,等它的力量彻底包裹这座城市,自此善将有奖,罪将行惩。

  就这样当着众人的面,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艾伊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在一一点头回应了下属们投来的震撼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渡渡的身上,回到迷茫而懵懂的那双眼眸中。

  “如何呢,我的……呃,创业成果!”

  原本还抱着轻狂骄傲的心情,但在开口的瞬间,艾伊的声音又很明显地向下萎靡了一度,与此同时,心虚的感觉也开始蹭蹭上涨。

  ——怎么没反应?

  渡渡的瞳孔依然涣散着,也或许是受到了刚才那幕的冲击:艾伊还特意让小白在给自己打特效的时候,按照最高的规格来……现在想想,可能是临时过载了?

  该死,危机好像还没有完全度过去呢……

  就在艾伊又开始悄悄咽口水的时候,渡渡突然眨动了一下眼睛,随后……又仿佛大梦初醒,朦胧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对方手中荡漾着神圣膏辉的枪杖。

  她现在终于依稀想起来,为什么自己之前时而对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家伙感到陌生了……因为此刻从他那双苍青色的瞳膜之后沁出的光辉,是灿烈而蒸腾的理想与追奉,也是曾经那道躲藏在黑暗里的影子尚未拥有的东西。

  ——我是更喜欢他现在的样子吗?

  骄傲、圣洁、耀眼、崇高……

  渡渡盯着这只狐狸,看着对方从一开始咬着牙的不躲不避,到后面的坐立难安……即便刚才还傲慢得仿佛神明,但现在明明只是在面对一只蠢鸟的注视,却像是经受着某种严峻的考验。

  “渡…渡渡姐?”艾伊轻飘飘的语气再一次响起,他小心翼翼地咬着下唇,应该是在思考自己刚才的帅气发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否则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换不回来——起码给点反应呢?

  不过渡渡暂时还是没理他,迟钝的鸟正在试着剥开自己的灵性,取出其中埋藏最深的;亦是最珍惜的事物。

  相比起那样辉煌美丽的轮廓……

  她想。

  ——还是说,我其实更喜欢那个胆怯而软弱的家伙……那个只有与自己彼此依存,才有勇气对抗世界的艾伊?

  记忆里,那些晦涩而杂乱的思绪慢慢荡漾着,渐渐从每个方向撒下澄澈透明的光线,仿佛一层牢笼的脱落,一道黑暗的远离。

  卑微的魂灵,最初是怀抱着那样可怜可爱的念头,生根于“弱小”的怜悯,生长于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是那般自毁自弃的;不被任何人理解;也不值得被任何人传颂的渺茫之爱,下沉之爱。

  就像彼此依偎的离群小兽,只渴求着来自对方的救赎,不奢求外人;更不奢求世界。

  曾经属于鸟儿的,那道曾经简陋至极的生命,起初就只要那么一点点的光亮就可以活,只要那么一丝丝的希望便可以延续……就和以前的那只狐狸那样,“好搞定”到不可思议的家伙。

  ——我难道是在怀念那段时光吗?是在怀念那两个没有勇气面对除彼此之外的任何东西,所以便只会依赖着彼此的可怜虫?

  “渡渡……”

  这个瞬间,她无声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哽咽而悲伤,像是短暂地忘记了呼吸。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

  明明记忆里的阴霾都已经变成了那样瑰丽的事物,而印象里的那只狐狸,也已经变成了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厉害到可能超乎理解的大人物,但我又为什么会这样害怕,像是在恐惧一些从未发生过,也不可能发生的东西。

  还是说……

  就在这一秒钟,她朦胧着雾面的瞳孔,突然看见艾伊缓缓泄力的肩膀,还有悄悄塌陷下去的胸膛,是刚刚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为一份难以传达的理解所哀悼……

  是吧?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确实是这样麻烦透顶的,不值得倾注更多感情的蠢货——连一份既定的爱都无法捕获,连那些亲口呈出的恋慕都不敢拥抱……

  此刻,渡渡的瞳孔猛地颤抖起来,她的眼中倒映着自己可悲的影子,亦是那个胆小的,甚至不敢直视美好与光明的可怜虫。

  直到,在愈发模糊的视线里,她在恍惚而自渎的低落情绪里,捕捉到那道异样的色彩:像是某种烙印般刻在她生命之后的色彩。

  这是一道熟悉的,美丽至极的金红色:以一根羽毛的形态,被艾伊从自己的手中具象而出。他并没有使用这份记忆更完整的形象,只是就这样安静地将那根孤独的,绚烂夺目的鸟羽,呈放在渡渡面前。

  “还记得她吗?”

  抿着嘴唇,艾伊轻声问道,声音透过对方糊住眼眶的泪水,传达到那对剧烈颤抖起来的耳羽里,“这是我至今无法溯回的一道伤疤,也是属于我的第一份悲恸……”

  “是在这片大地上见证过了太多无法挽回的,令人无力和悲伤的苦难之后——我逐渐有了那样的欲望,为了自己,为了你,为了已经死去的人,也为了往后的所有人。”

  他柔声细语,温和的声音坚定到如同地上的磐石。

  “我向你许诺过的,也与许多人儿都立过约定了。于是他们信我,爱我,就如我爱他们。”艾伊笑着,看着手中那根美丽的金红之羽毛,亦也是在回忆着这个故事的开头。

  “那道承诺,我已经给了更多人……而孵化它的起点,却是独属于我们的——属于我与你;是艾伊和渡渡共同经历的悲伤。”

  是为了最初的我们,一只胆小的狐狸才会想要去修补它,为了让它从此不再成为一则永恒的苦痛。亦是为了所有的生命,为了每一只应当拥抱自由的鸟,不再于“重蹈覆辙”的循环里沉沦……

  昔日的画面重新在心中浮现。是那个清晨,迈向光芒的新人拥抱着自己尚还滞留在黑暗里的爱人,从耳边温柔地告诉她:

  【我发誓,一切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

  “……”

  这个瞬间,渡渡突然笑了起来,声音很轻,但也突然像是抛却了许多负担一样的轻盈。而紧接着,就是更多无声的,倾倒在自己情绪里的无奈发泄。

  ——要我说,“你还真是个又阴湿,又自私,又坏,又愚蠢的女人。”

  渡渡深呼吸着。

  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在怀疑些什么……

  此刻,在生命底部那道平静的,缓缓漾开涟漪的灵魂里,渡渡觉得自己得到了那个答案:其实自始至终都没有经历任何改变,是如同一个真理般,如同对方给予自己的回应般不动;不灭之物。

  “是啊……”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又一次,又一次确认着那个不变的答案。

  无论是眼前这只光辉灿烂的狐狸,还是那只依存于黑暗里的狐狸,当她拒绝了自己的软弱之后,这份感情其实根本就没有过任何变化,也从未经历过任何动摇。

  ——我只是如此深爱着他。

  用力地擦去眼泪,而那双暗红色的瞳孔也从无神的涣散状态缓缓收敛回来。

  看着面前那个无措的影子,第一百次确认了这个答案的渡渡,此刻轻轻抬起耳羽,嘴角露出微笑。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