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何以胜过爱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154 字
在委托琳所编造的谎言里,这段“消失”的日子,艾伊是被总部调去了北河之外的城市,负责处理一桩保密级项目——期间又因为被接管了通讯设备而无法与外界联络,才会整整三个月杳无音讯。
当然,这个漏洞百出的故事起初并没有让渡渡安心……还好有靠谱的琳大总管全程监督,靠着内鬼店员里应外合,加上琳本人以同事身份时不时亲自上门报平安,才将这个谎勉强糊弄了过去。
按理来说,她的任务到这里也算是圆满完成了,谁想到狐狸回来的当天就不老实……仔细琢磨一下,后面好像全都是老板自己引爆的私人感情问题,琳觉得这口锅怎么都不该自己来背。
但就眼下的情况来看,现在想跑肯定是没辙,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只是,这只狐狸似乎已经不准备按着原本的“欺瞒”剧本走,倒是比她想象里的有担当一点。
——但还是渣男!
谴责渣男总不会带来什么心理负担,不过琳作为跟着黄金黎明一路起家的老资历,也算是全程跟着艾伊的感情线走了一遍……有一说一,之前没开窍的弥雅说不定都得算是她偷偷点醒的。
按照工作环境、关系亲疏排序,琳本来觉得自己应该坚定不移地站在小蛇那边才对。但另一面身为没发迹前就互相知根知底的老朋友,她本人也完全能理解渡渡在艾伊心里的分量:
拜托……那可是男人的白月光诶。
此刻略微代入一下自家老板,琳觉得要是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大姐姐,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顶着下城烂透的大环境彼此抱团取暖,还愿意说什么“不工作我努力来养你”这种话……她绝对也是分分钟沦陷。
而都联想到这里了,不如再继续往后延展一点:琳这个时候莫名又想起了之前和自己结伴过一段时间的维sir——那只狐狸烂桃花里的又一笔烂账……
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仔细想想好像维sir也很难拒绝啊……
琳深吸一口气,就在刚才试图理解狐狸的想法时,她竟然很自然地被自己绕了进去。
——大姐姐白月光、献身的巫女、理想的共轭者……嘶,这竟然是能选的吗?
这王八蛋吃得会不会有点太好了?
琳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等待吃瓜的兴奋都消失了不少:毕竟她现在无论怎么代入思考,都觉得这种情况好像确实很麻烦。
——难道说,真的不怪自家老板?
“不对!”
赶紧用力晃了晃脑袋,大总管狠狠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该死,怎么突然开始共情渣男了!
然而下一秒,艾伊的声音就从旁边响了起来,吓得她当场脖子一僵。
“琳。”
等待黄金黎明的众人走进便利屋,然后沿着柜台另一侧的方便座椅团团坐下——其中刚从上城回来的安卡夏,连身上的高定西装都还没换,气质跟这个地方根本格格不入……
很有身为群演的素养,众人现在都眨巴着眼睛,看向刚才牵着弥雅走进来的狐狸,深知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在老板前头说话……而艾伊则是先跟琳打了个招呼,是挂着微笑的轻声细语。
“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帮我照顾渡渡姐的人选,除了你我还真找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对象……当然,顺便借这个机会跟大家道个歉。超出预期的离开了这么久,也辛苦各位。”
“诶诶诶诶……”
后知后觉的大总管背后泛起一阵凉意,深知要是被卷入到现在的情况里,怕是绝对逃不出来,所以只能咬着牙先勉强应对,“这什么话!——说到底都是同事一场,我们还能不帮你吗?不辛苦,不辛苦……”
众所周知,上司这种生物,在“画饼”和“自省”这两项进程期间是不可选中状态……所以就算在场好几人的嘴角都在忍不住地抽搐,但现在还是只能迎合地鼓鼓掌,再跟着总管重复两句“不辛苦不辛苦”。
而这就是艾伊想要看到的画面。
直面风暴对他一只弱小可怜的耳廓狐来说还是太残酷了,所以狡猾的狐狸先行将话题朝着“无害”的方向转移那么一点点,至少让它暂时推进得没那么尖锐。
至少在进门之后,正在旁边安静观察着这一切的渡渡,内心的躁动和不安,着实被那些刚刚升起的复杂情绪,还有不断刷新的怀疑与困扰覆盖了不少……所以顺理成章地冷静下来。
“渡渡姐。”
此前,昨夜疯狂的余韵、恢复健康的感动,以及目睹爱侣拥抱她人的委屈混杂在一起,确实已经无法构成思考,不过在心情平息下来一些的现在,渡渡也终于有空间去理解那些更加“不可思议”的……倾覆着“叙事角度”的事物。而此时,艾伊温和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你想知道这个故事吗?”他问。
“——关于它最初的起点。”
“……”
突然,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毫无缘由,一股莫名的惶恐和恐惧涌上了渡渡的心灵,如海啸;如生命的潮汐般不可阻挡。
“等……等等……”
所以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打断了这场交谈的高潮。
此时,渡渡想到昨夜艾伊递到自己唇边的那枚苹果;那颗鲜红美丽之物。即使脑海中连爱意耕耘的经过都模糊不清……可唯独咬开它时候的清甜知觉;却仍如同不灭的幻影般映照在灵魂里。
她知道,自己能重新动起来是一场奇迹……而这场奇迹的种子,似乎是由眼前这只隐隐有些陌生的狐狸,从自己完全无从知晓的角落交递而来的。
【在一个故事开始之前,我只想要告诉你,关于它最初的起点……】
记忆里,那些羞人的情话全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却也唯独有那声低语,被牢牢地刻涂在她生命的根部。
【我是如此深爱着你。】
……
“这三个月……”
终于,在纠结和茫然的折磨中,渡渡决定自己开口,她看向艾伊,而对方也默契地正看向自己,眼眸背后依旧是那道熟悉也陌生的,瑰丽如深渊般的苍青色,“这三个月,你去哪了?不……不止三个月……”
她快速地呼吸着,扶着柜台的手臂有点绵软,尚未完全康复的双腿也几乎要再一次失去知觉,但执着的鸟还是死死地站在那里,再是死死地看着对方,眼里带着惹人疼惜的惶恐,仿佛安全感的边境在某个时刻悄然溶解。
“我……我不是笨蛋,我其实早就有感觉……艾伊,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也许不一样了?至少,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我有时候都觉得不敢相信,甚至不敢靠近……那是一个越来越自信,越来越骄傲的影子——从一个谁都不愿意接近,谁都不愿意理解的;像我一样的可怜虫,突然变成了……那样。”
她仰着脖子,眼眸里残存的尊严与骄傲,像是美丽的星光一样闪烁着,也摇摇欲坠着。
“我真的不懂,可能一点都搞不懂。”
渡渡的声音像是梦呓,她是这样无力的,近乎祈求地看向前方,朦胧的瞳孔扩散得很大很大,“也许,我不是讨厌这样……我只是在……害怕?害怕一些随时可能会离开的;明明只差一步,但突然就隔开了一整个世界的踪迹;就像清晨的一场梦境般永远不会回来我身边的东西——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没有你的影子,我也许有半分钟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看不清周围的东西——直到我闻到你的气味,看见那些存在在我们之间的痕迹……我一开始的反应有点像侥幸,或许是惋惜,但又比那更奇怪一些;是侥幸没有让你看到我的这幅模样?还是后者的惋惜?……也可能更难懂一点,我只是觉得那个时候,你离我好近好近……但又远得连记忆都模糊不清了,为什么会这样呢?我真的不明白……我不知道……也许真的像你经常说的那样,渡渡确实是个笨蛋呢……是蠢鸟,迟钝到不可思议的笨蛋……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渴求着什么都不清楚——可我明明只是想睡醒的时候,周围有你的味道,店里有你的痕迹……我觉得自己深爱着艾伊,这三个月来,关于你去了哪里,我问得很小心,从来不敢从你的朋友口中深究,也不敢去追问,像是喝酒一样,只要那么一点点的慰藉和麻醉,就能继续等待下去,当然有时也会恨恨地想,要是那只没良心的狐狸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死掉了的话——他会有什么样的表现……每次这样想着,我甚至有点期待那样的画面……尤其是在这家便利屋里,我想象着等你接手它之后,每天可以在多少地方看到我的痕迹……也只有那个时候,我才觉得离你的距离不再远到让人害怕——咕……在你眼里,我会不会已经是一个很恶心,很糟糕的,麻烦到要命的女人呢……”
这些茫然无措的,语无伦次的低语,到后边已经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了——但艾伊不会漏过它们,他绝对不会放过其中任何一道;仿佛裹挟着灵魂的发泄与质问。
“……”
此刻,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的狐狸,正理解着自己之前或许疏忽的;或许被遗漏的事物。
在迎来转变的,在将这份关系撕碎再重塑的前夕,艾伊已经做好了倾覆一切的准备:他的决心早已不可动摇,但锁链的另一方……却也远远无法抛却软弱。
——看来我也是个笨蛋呢。
艾伊自嘲着,随后看着那双黯淡而不断战栗的瞳孔,拼尽全力思索着一些能够粉碎这份不安与怀疑的解答……甚至没能注意到旁边小蛇投来的怪异目光。
而声音慢慢低下去的渡渡,如今也像是被抽干了身体里全部的力气一样,只是依存着那份“期待”与“执念”,从艾伊的眼中找寻着属于自己的解答——这个瞬间,她也正在无声的;毫无怜惜地嘲笑着自己。
昨晚不是都做好准备了吗?明明是我自己说的:就算只有肉体关系也无所谓,就算只做情人也无所谓的吗……?
——但怎么可能。
此刻,渡渡被自己意识里升腾而起的;这个阴暗潮湿的念头吓了一跳,是从重新站立起来之后,过去被压抑在绝望深处的欲望与渴慕,重生的姿态竟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贪婪。
怎么可能只满足于此?
对爱的占有与依赖,是从压抑至今的深渊倒卷而起的回音——渡渡不太喜欢自己这样近乎病态的想法,但她就是忍不住地;像窃贼一样卑微而热切地……恋慕着那个本该不属于自己的“未来”……
过去,那道关系的锁链锚固于“默契”,是在从未有过富余的愿望中挣扎,就像两团并不明亮的火苗,用余烬温暖着彼此,维系着彼此——而两人自始至终,甚至连个口头上的约定都没有过。
当时,没人觉得自己有资格支撑对方,更没有余裕去许诺某些更加值得期待的景况:起初,欲望的土壤是那样贫瘠而简陋,甚至只需要一些互通的书信;小礼物;交谈;聊天记录,加上共同拥有的美好记忆……便足以丰盈饱足。
只要这样?
“蠢鸟。”
突然开口的艾伊语调上扬,声音清澄剔透,仿佛通行着光的玻璃般绮丽,“当然只要这样。”
他是在嘲笑着这只愚钝的鸟,也是在嘲笑着愚钝的自己。
“从故事的最初,另一个笨蛋就已经把他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你……而直到现在,无论那个家伙经历了什么样的变化,我也不觉得他身上,会有比那更珍惜的事物了……”
——力量?财富?权力?地位?
那些卑陋而单调的工具,在他对这个世界怀揣的期待;愿景,以及那道浩瀚而恢弘的欲望跟前,究竟要怎么才能在“意义”上……胜过爱之滥彩呢?
就这样无奈而宠溺地看着渡渡,盯着她失神而懵懂的眼睛,艾伊叹了口气,并没有经过太多犹豫,只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端庄而肃穆地将双手举在身前。
下一秒,仿佛撕开了虚幻与现实的帷幕,金红与纯白的枪与杖,便从他的掌中庄严浮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