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我是如此深爱着你……（上）

　　这段时间以来，经济上行期的疯狂风潮将一部分余波扩散到了整座巢都的范围，不仅是作为繁荣发源地的上城——在近乎所有的角落；沿着日夜不息的轨道与车流，人们徘徊在这片烂漫霓虹色的不夜都，每一只瞳仁里都包裹着绮丽的滥彩，是被那浮夸而喧嚣的氛围俘获着；亦是在用灵魂的躁动…演奏这首声调不断升高的昂顶曲目……

　　下城，北河市。

　　在艾伊的印象里，经历了短暂照明纪的时代飙车之后，并不是所有荣光都可以被完整地继承下去。

　　对于这座过去也许经历过昌盛，如今却也陷入衰败的边缘城市而言，它的根基已经被抛却在了旧世纪的残响里：人口流失；去工业化……连同向未来发展的底力也一同熄灭得不余残渣。可惜，北河市没有底力再进行一轮产业转型，它本该永远凝固在这个将败而不败的节点……

　　不过现在，比起最初的时候，艾伊觉得自己都快要不认识这个地方了。

　　这场名为大繁荣的辉煌，把那么一缕微不足道的余晖投落到了这里，明明相隔着整整一层世界，却依然带来了许多不曾有的景况。

　　沿着熟悉的天桥，路过身旁残破不堪的公交站台，远处另一条街道之外的商业区闪烁着不夜的灯光，映射着这道行走在阴影里的，看起来单薄而孤独的身影。

　　——北河的老商业街最近似乎经过了一番重整，新的开发方抱着迫切而焦虑的姿态，囫囵地把原本濒临荒废的地皮尽数吞下，然后原地垒起一座座透明的写字楼与集团巨厦……来自上城的设计与审美不知何时已然侵入了这座陈旧的城市，虽然无法改变太多内里的状况，但至少…能让它的气质看起来不再那么阴郁；又不总是像在缅怀过去了。

　　经过附近有些陌生的一切，艾伊正沿着他曾经烂熟于心的路程，漫步在北河市的一角——散漫的步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地，涣散的目光也不是在看向任何实在的景色。

　　以前；他还在职的那家小企业，自从经历了那场宏伟之灾的“前奏”之后就已然销声重组。而在到来这里的路上，艾伊也不经意间路过了位于老城区的前公司，顺便进去看了一眼。

　　事务所的招牌被换成了他没听过的一个名字，办公室内部的陈设与布置虽然没有太多改变，但每一张熟悉的工位前都坐着不再熟悉的人……竟意外地给如今的他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知觉。

　　在楼下那台老伙计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一罐黑咖啡，比上一次涨价了一些——这或许是此番再繁荣带来的坏处，至少对狐狸而言是这样的。

　　咖啡拿在手里没有一丝温度，又因为太久没人购买而淤积，罐体上已经蒙了一层细灰。确认它至少没有过期，喝到嘴里也依然是那股难以评价的…劣质工业调配的味道。艾伊对此倒是没有太多的感想，毕竟他在很久之前就习惯了。

　　继续漫不经心地绕过天桥的下方，桥洞里没看见流浪汉的踪影，只有被丢弃在周围的针剂；睡袋和挎包——也许是大时代的无形浪潮席卷过这里时制造的假象，而再往前一段路，就是这里附近的警局。

　　没经历太多思考，又或许是单纯地想要用时间消磨去除内心深处的那股“躁动”，艾伊随手推开了招待厅的大门，按照记忆里的流程，走到空无一人的前台，对着里边那个昏昏欲睡的执勤人员打了个招呼。

　　“你好？”

　　他敲了敲面前的玻璃窗，突然响起的声音惊醒了这个体格微胖的中年警员，“我想查询一个案情的进度，之前是在你们这儿做的笔录。”

　　“嗯…等一下…姓名？”

　　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让这个男人在清醒过来的瞬间，就自然而然地从工位上缓缓仰起身子，切入了处理流程。

　　“艾伊。”

　　艾伊也很耐心地回答着这些问题。

　　“证件出示一下，当时的简报有保留吗？”

　　“有的，这里。”将自己的常规ID信息，以及几个月前的自存笔录上传给对方，警员随即睡眼朦胧地开始调取局内的调查记录——很快就从一堆乱七八糟的案件里，把一条标注着“失踪”的条目拉了出来。

　　“抱歉啊……由于缺乏线索推进，案件因为挂起时间太久已经自动销项了，中途有过几次再度立案申请，但现在也都过期了——毕竟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打了个哈欠，口中吐出一句没有太多人情味的“节哀”。

　　“好的，谢谢。”

　　艾伊的眼神与语气都没有太多波动，他其实早就通过线上渠道知道了案情的进度，当然也反复给调查流程申请过好几次的延长——而这次回来当初报案的地方确认一趟，抱着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太理解的想法。

　　转身走出警局，顺手合上身后的大门，艾伊继续朝着既定的方向迈动脚步……直到来到整座城市的边缘，从天桥的另一头，看到那家亮着灯光的；开在街道角落里的的便利店。

　　这是他回归的当天。

　　在看到通讯录下边的留言之后，狐狸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一件事情：虽然在深潜之前委托了熟人照顾那只蠢鸟，顺便帮“艾伊”报平安；但无论如何，自己都是从对方的生活里消失了整整三个月……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状况。

　　一段很难解释，又让人感到沉重而麻烦的时间。

　　在Line的聊天框里，艾伊甚至都没敢输入任何字符，就怕在对面的屏幕里出现“正在输入中”的提醒——他刚才也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想来想去，好像也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回来一趟……但在路上又莫名其妙磨蹭了半天，折腾到现在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了。

　　除了不夜的商业区之外，整座北河市都已陷入寂静……而在远离繁荣的城市一角，艾伊不知何时已经接近了这个熟悉的店面，正在偷摸抬头，悄悄看那个“伸翅膀便利屋”的招牌。

　　在自己失踪的三个月里，这个地方与记忆里的印象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当初自己画的那只狐狸爪子还保留在那里，甚至于以前……他有时闲着没事给蠢鸟买的一些小礼物，也都被整齐排列着，摆放在进屋右侧的玻璃柜后边。

　　犹豫了一下，艾伊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触发感应门向两边打开，伴随一声“欢迎光临”的铃响——旁边的速食区，几个加班的社畜正在吃宵夜，眉目之间徘徊着浓浓的疲倦，连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艾伊进门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动静。

　　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晚上也会有负责的店员，而今天的夜班员工他都认识。

　　“老板。”

　　带着黄色鸭舌帽的因丘种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狐狸的身后，现在正乖巧地站在一边，双手背在身后，“欢迎回来。”

　　“小祈啊。”

　　艾伊看了她一眼，随手摸了摸对方毛茸茸的脑袋，“工作辛苦了。”

　　话音未落，又有一个不太眼熟的因丘小姑娘从店面的另外一头冒了出来，一边轻轻喊着“老板”，一边悄悄地凑到近处，然后把脑袋探了过来……

　　现在艾伊两只手都没法闲着了。

　　——在琳的特意安排下，这家便利店如今都快成为漆黑之子的刷新点了。抓住那只蠢鸟时常泛滥的爱心，咱们聪明的大总管每隔一段时间就往这里塞一只毛孩子，让他们一边在这打工，一边负责照顾渡渡……艾伊对此也找不出啥毛病。

　　“老板是来找店长的吗？”

　　比小祈看起来要敏锐一点的女孩，一边往狐狸的手里蹭，一边轻声问着。而察觉到艾伊突然涣散了一瞬的目光，她也是很自觉地继续道，“店长休息了哦，就在里屋——现在可能已经睡着了。”

　　“我知道。”

　　艾伊尴尬地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这个点的渡渡大概率已经睡了，不然自己都不敢直接走进店里，估计又要在门外磨蹭半天……

　　在感情方面的扭捏上，狐狸其实一直都没太多进步——又或者是进步到别的方面去了。

　　“那老板要叫醒店长吗？”

　　眼神清澈的小姑娘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艾伊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随即讪笑了两声，顺手从边上的冰柜里掏了瓶可乐出来，刚想往嘴里灌一口，又突然想起些什么一样，动作僵在一半。

　　“我想想……”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钟，直到面无表情的艾伊下定了某种决心，把可乐丢回冰柜，换了两罐高度蒸馏酒出来。

　　“今晚…暂时歇业。”

　　他摇晃着身后僵硬的尾巴，随手打了个响指。门外挂着的OPENING标记瞬间换了个面，变成CLOSED……与此同时，一股晦涩的灰雾也无声笼罩了便利店所在的区域，将附近的地带从人们的意识中屏蔽。

　　“老板？”

　　看着这一切的小祈歪了一下头，孩子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也不太懂自家老大为什么一脸凝重的样子。

　　直到另一边的小姑娘在发了一会呆之后，突然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接着就开始自顾自地往外送客——比如赠送点小礼物，连骗带撒娇地就把那些茫然的路人们哄出了店门……于是很快，这里就只剩下了自己人。

　　“老板，我和小祈先下班了，您加油！”女孩偷笑了两声，随后便拉着懵懵懂懂的小祈去了楼上，现在整个店面里就只有艾伊自己，手里还捧着两罐蒸馏酒，站在了柜台后边的里屋门前。

　　要上了！

　　莫名有种直面Boss房的既视感，幸好在搭上把手的时候，没有出现“门无法从这一侧打开”的提醒……艾伊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飞快，直到他做贼一样地将门推开一条小缝，然后快速闪身进去。

　　里边没有开灯。

　　——黑暗在艾伊的视角里其实不具备任何意义，耳廓狐本就拥有黑暗视觉的特性，更何况这种“常态”的昏暗环境也不可能掩过他剔透的灵光：只要狐狸想，他可以轻松看清这里所有的东西。

　　但不知出于哪种心态，此刻的艾伊自觉关闭了所有超凡的感知器官，甚至连自己最基本的“种族特性”都屏蔽掉了……就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小心翼翼脱掉鞋子，踩着白袜，踉踉跄跄地摸索着身旁的墙壁，朝更里侧走去。

　　房间里突然掺入的这道呼吸声并不均匀，急促而虚幻——艾伊思考着即将到来的重逢，是要如何解释自己的“漫长失踪”？——他可以有很多理由，比如一份搬徙到另一座城市的保密工作——他有为自己辩解的资源，也很轻松地就可以向那只蠢鸟证明，证明自己没有忘记她——证明自己暂时的离开并不是对这道关系的放弃，而是一份更深远的追寻。

　　但艾伊又觉得，自己想要向对方“解释”的东西又远远不止这些……就像他想要“得到”的事物，也远远；远远不止这些。

　　那到底是什么呢？

　　艾伊想着，沉思着，涣散而失神地呼吸着……他感到的不是惶恐，而一股“躁动”：即使他的目光已可窥见这座巢的顶端；即使他的灵性已在那红池的深处中留痕，这份躁动也无法被磨灭——因其刻在自己最懵懂；亦也最稚幼的阶段。

　　真是麻烦啊……

　　突然，就在这个瞬间，艾伊停下了缓慢的脚步，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这个房间的中央，在那绵密而温暖的黑暗里，一道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近处响着——身前床铺的高度很低，是为了照顾店长的身体状况，当时艾伊专门购置的……

　　原本想的是方便她的日常生活，现在却是方便了自己……狐狸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不知道什么时候舒缓开来的苍青瞳孔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紧张和不安，温和得仿佛一面潭水。

　　他安静地看着对方，看着她折叠在身后的羽翼……印象里这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总是骄傲昂首的轮廓，此时在自己目光中竟显得意外的脆弱和弱小。

　　渡渡的睡相很好，和她平时的脾气不太一样，虽然是因为那双腿的原因，但也总让艾伊觉得莫名的乖巧和可爱——

　　昏暗的环境里，蠢鸟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伴随平稳的呼吸，她头顶的那对耳羽无意识地摇晃着……成熟的；肉感均匀的身体更是把身下的床垫都枕得发软，白色单薄的睡衣在肌肤之上印出柔软起伏的轮廓。

　　再重复一遍，是香香软软的大姐姐来着。

　　艾伊歪了歪脑袋，随手把带来的酒放到地板上——他确信自己一路走来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不过，此刻房间里正在发生的变化，倒是让狐狸的坏心眼愈发高亢……

　　他察觉到面前的呼吸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断断续续，甚至于快要接近于一种奇怪的“呜咽声”，而女人头顶的那对耳羽……此刻也正在以越来越失控的频率发抖。

　　渡渡的嘴唇颤动着，虽然直到现在都没有发出一声稍响的语句，但种种变化都意味着，这只蠢鸟已经醒了，只是还在努力装睡。

　　原本，艾伊还想要看看她能坚持多久，但很快，随着渡渡的呼吸愈发紊乱，胸口的起伏愈发明显——狐狸突然意识到，先要坚持不住的人或许会是自己。

　　嘻。

　　他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这个瞬间，涣散的思维沿着四周黑暗的轮廓，朝着记忆的根源蔓延而去。

　　上一次，是她把我从门外的黑暗与寒冷中引回光明……而这一次，却是我主动来到了这里。

　　总之，一定有什么变得不同了：无论是这只蠢鸟，还是狐狸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艾伊的思绪也扩散得越来越深远……直到黑暗里先忍耐不住的一方，像是在一场无声的战斗里落败了一样，终于委屈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又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唔……艾…伊？”

　　那双属于鸟类的暗红色瞳仁，此刻在昏暗的房间里扩散得很大，以致于什么都不做就露出一股撒娇的意味……只是懵懂的目光涣散而迷离，似乎是还没从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处完全挣脱。

　　“是……你？”

　　而艾伊同样也在盯着这对失神浑浊的眼睛，脸上露出属于狐狸的狡诈微笑。

　　下一秒，他一声不吭地凑上前——毫无前兆地吻上渡渡的嘴唇，与此同时，一层薄薄的水雾几乎是瞬间浮上了面前的双眸，鸟儿绷直的身体更是毫无抵抗地瘫软下去。

　　“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