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六章 红池里的承包商

　　真……真的联系上了！

　　当普利维安的呼唤从耳边响起的时候，艾伊起初甚至没能控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这位旧日的巡礼者深呼吸着，真切而绝无虚假地感受着那股缓慢在灵性里升腾的触动，一时间竟然有些失声。

　　而伴随着他的走神，大地深处徘徊的暖意却也更浓，在那数千公里外的国度边缘，有流风从水面的方向刮来，裹挟着涯边尚未消融的浮冰，与海浪一起撞击在礁石上，荡漾出初春特有的湿冷气息，又将半个月前严冬的痕迹冲刷殆尽。

　　此时，残存着寒意的空气与洋流汇聚在沿海，再缓缓蔓延向陆地……于是乎，整片新乡都仿佛被包裹在了这道因慰藉而温暖的意志中。

　　“冕下？”

　　发觉自己耳边的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模糊，普利维安重复了一遍呼唤——虽然那道响在耳边的声线与音色都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位“新王”，但基于灵性底部的拔擢之约，当感受到那道映照灵魂的光亮之时，老猎人根本不需要确认对方的身份。

　　“您回来了。”

　　普利维安朝着空气轻声道，一边将手中的太刀收回鞘中，“冕下，是要我去通知长老他们吗？”

　　“等等，暂时先不用……”

　　直性子的老猎人说话前通常都没有任何铺垫，让还沉浸在触动里的艾伊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直到察觉到对方已经准备动身，他才赶紧出言制止，迷迷糊糊中先找到了一个对目前的情况而言最重要的问题。

　　“在你的印象里，我离开了多久？”

　　“半个月。”

　　普利维安不假思索地答道，给出的回应却让刚从秘史里回归的艾伊，产生一种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十五日前，是在与您的约定下，我们结束了对宿敌的远征……”

　　“才半个月？”

　　努力理解着现状，艾伊直到上一秒才勉强搞清了一则事实——刚刚剥离历史而形成的国度，其内部的时间线似乎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像是作为一丛分支从那个毁灭的终点处被截停了下来，然后凝固成了这座王国。

　　毫无疑问，这个过程里所涉及的原理必定是一堆极为复杂的秘识，它关系到流淌于大礼池最深层的秩序与规则，即使现在的艾伊对此也没有什么头绪……不过好在，他暂时也不是为了弄清这些东西而来。

　　“那你们……有没有经历太阳大战？”

　　整理了一遍杂乱的念头后，狐狸又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而普利维安的一句“什么是太阳大战”直接将他的疑惑全堵了回去。

　　看起来，一切毁灭的残响都已被遏停在了见证的庇护之前……而如今存衍在这座王国中的人们，都已经摆脱了旧日的终末——他们是完整而独立的生命，而非一道道世代夹缝中的幻影。

　　“真是……太好了。”

　　艾伊发自内心地感慨着，是在为这些从此可以支撑自己的新人寄出祝福……而在那愈发低垂，仿佛随时要降临此地的暖意里，普利维安也察觉了新王的欣悦与感动。

　　习惯沉默的他在思考片刻之后，选择主动引起一些淡色的话题。

　　“荒芜期快要结束了。”

　　老人轻声说着，随手披上自己挂在一旁的猎装，接着迎向地平线尽头的余晖，在倾斜的夜幕里，结束了自己一天的日程，开始朝着营地的方向漫步过去。

　　“上一场雨让这些干枯的沙土都快要饮得饱足了，它开始变得湿润，柔软，甚至会偶尔溢出浆露……如今，一些地质满足条件的地方甚至已经重新长出了草皮——或许在成为荒漠以前，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草原才对，否则，又怎么会遍地是干瘪的草籽，还有植物的遗骨……”

　　透过这双浅灰色的眼睛，艾伊看见了周围驻扎着的营帐，还有那些挂着兽皮，布满砍痕的训练假人——印着边境猎团徽记的旗帜在风里摇晃着，另一边则是雕琢着蔷薇的；鲜红的新王之旗帜。

　　透过头顶歪斜的夜幕中，清澄的薄暮从那片不再浑浊的藓红色云层后边……庄严而温和地落到这里，让老猎人被拉长的厚重影子显得无比静穆。

　　“我们也许还是不够了解自己脚下的大地……曾经，又是我们误以为世界的贫瘠源于它的失格，于是便把最怨毒的诅咒与斥责交递在自然里，仔细想来是那样自大；傲慢地认为：一切苦难都始于土地本身拒绝了我们，是它从未爱过我们……”

　　普利维安的声音里没有蕴含太多可以品读的情绪，不过对于正注视着他的艾伊而言，他在这道沉默目光里…看到一份并不比自己要轻的触动。

　　“可当大地的动因被冕下第一次唤醒之后，那些曾经掩埋在严冬与冻土之下的；被藏匿的事物，突然之间就变得充盈了…再没有过去一丝一毫的吝啬……取而代之的是仿佛无穷无尽的给予——就像是……迟来的补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啧。”

　　老猎人很少有过这样感性的言语，因而显得有些笨拙，有些表述更是迷糊不清。不过艾伊依旧理解了对方的茫然，亦也咀嚼着这份感动。

　　想起巡礼途中的种种，又想到当初那位苏肯族长向自己陈说过的…所谓“人们对大地根本的怨恨”——他笑了笑，对这份印象或许即将迎来倾覆而感到喜悦，朦胧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掺入柔和。

　　“也许是被克制至今的爱呢。”

　　“……”普利维安张了张嘴，罕见的没有能给出确凿的应答，而在不远处，随着夜幕的降临，那些完成日常训练或是狩猎任务的猎人们都开始折返，大多带着当日的收获，营地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在经历过极北的那场远征之后，荒野中的怪物已经不再是足以威胁到种族存续的“死敌”。

　　就像先民曾运用卢恩文字战胜野兽，从而成为中庭之主一样——归来的卢明猎团在新王的恩典下，也已不惧野蛮的力量……猎人们正在将文明失落的疆域收回，把昔日的荣光从怪物的爪齿间夺取。

　　“结束的不止是荒芜期，也是整个笼罩在不安与寒冷中的斯坎斯诺历……”

　　普利维安说，他远远看着那些彼此嬉笑着，正将猎物从鹭鹰龙背上拖下来分割的年轻人们……他们中有的菜鸟，甚至因为狩猎途中的失误而受了伤，但眉目之间却看不见任何惧色。

　　——而在不久以前，边境猎团所驻扎的哨站，明明还是气氛压抑的；随时可能产生死伤的前线。

　　“只是如今，我们不需要再惧怕任何怪物，也不需要再畏惧已逝的荒芜与严冬……冕下，这都是因为您的恩典。而当这里的所有人都沐浴在新王的光辉下，便是您为我们开启的新世代。”

　　老猎人说，虔诚而肃穆。

　　——“这是属于您的王国，而我们则是您的利刃……卢明，依存您的意志所行。”

　　在普利维安的宣言下，艾伊剧烈晃动的灵性中，那道恢宏而盛烈的光束，就在此刻兀然升起……它裹挟着万民的灵性与荣光，是归于信与约的神圣通道。

　　——卢明历0年，新乡——

　　「依巡礼之足迹，见证之留痕——道标强制点亮！你可以精确锚定当前坐标。

　　选民·卢明，已录入辉光谱系。

　　王国·（未命名）已录入辉光谱系。

　　」

　　…

　　这个瞬间，当璀璨道标从艾伊眼中拔地而起的那一刻，这座初诞的王国便有了一位主人：

　　狐狸能感受到，这片漂浮于池中的世界已经彻底接入了他的灵性之基……随着他的“视距”进一步扩散，属于大地的恢宏轮廓，以及国度外围的气泡——那层完整的“见证之膜”，也尽数映入了他的视野。

　　这一刻，艾伊觉得自己的目光仿佛成为了天上的光源，而他的呼吸，心跳与脉搏——都逐渐演化成世界的动因，尽管这股浩瀚的知觉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还太过宏伟，以至于超出了理解疆域的范畴……但即便只有这一刻，此地也已成为“他的国”。

　　现在，艾伊的眸光也终于能跨越赤潮的阻隔，窥请这片大陆的形状了：在新乡之外，以炭谷为中心，原属于约顿海姆大概四分之一面积的陆地留存在了见证的帷幕中，分别占据着南部与西部，而在国度的另一侧，东与极北的方向则分布着米德加德的一部分——是那片位于雪原上的圣所：安格瓦林群栾。

　　正午历的现世中，受他巡礼踏足过的土地成为了毁灭中的幸存之物：而来自大礼池的“隐秘修正力”，又让它们以一种和谐而紧凑的方式融合了一起。

　　原本应该随地形更变发生骤替的生态与气候，在整个过程里却没有引动任何宏观层面的影响，就这样自然而然的，仿佛理所应当地筑成了王国的根基。

　　由于如今生活在两片土地上的文明，都还没有深度观测大陆宏观结构的能力，因而对世界的重组甚至还一无所知。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阻止生命继续生衍的灾难——他们总有一天可以将足迹蔓延至荒野与群栾的外部；又也许很快便能发现自己在这里的同伴……或者说，共为选民的同胞。

　　“就当成是一个以后的惊喜吧。”

　　默默期待着人们的未来，艾伊没有把太多信息透露给普利维安……而此时身为“世界意志”的他，又很难用正常的视角去同其他熟人交流，干脆就先把这一切憋在心里。

　　不过，即使在点亮了王国的道标之后，也并不意味着之前的问题能够解决：

　　艾伊确实得到了此地的具体坐标，而在深度3的红池中，也几乎不可能会有人能发现这片新生的国度。所以，这里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独属于他，但具体开发工作却又是另一码事了。

　　有了道标还不够，想要达成基本的通行，当然还要有对应的“航道”……

　　现在工程进度就卡在航道上边。

　　艾伊记得，在自己穿越前的世界，人类的工程学和材料学对深海那样的极端压力条件就已经表现出了明显的无力……而这里虽然有着神秘技术和超凡素材，但红池也不是区区海洋能比拟的：这地方的环境可比海底恶劣多了。

　　要从哪里去找一个靠谱的“稳定锚”？还得顶着神秘压强，造一条足够坚固的航道出来？

　　——谁能接这活？

　　想到这艾伊就有点头疼，在向普利维安简单告别之后，意识回到了现世的狐狸还在沉思。

　　总不能找基金会帮忙吧？这显然也是扯淡了……

　　「诶，我有个点子。」

　　这个时候，小白的光幕突然又从他眼前亮了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其实可以摇人？」

　　“摇人？”艾伊嘴角抽动了几下，顺便把手里的复乐园收回灵性，“我去哪里摇人？基金会肯定没法指望，别告诉我巨企有这种级别的技术……呃，等等？”

　　「谁告诉你要在现世找了？」

　　小白下一句话瞬间就给狐狸打开了思路，「还记不记得……这其实不是你接触的第一个池中国度——提醒一下，你手里的那根鸦羽上边，就记录了一个王国的坐标……毕竟大部分大佬都有自己的场子，就比如默鸦的【有翼者之乡】。」

　　“嗯？”狐狸眨了眨眼睛。

　　「再提醒你一下，神秘势力之间也是需要“交流”的，毕竟大家抱团的目的都差不多，无非图个方便，顺便还能一起搞大项目——而有翼者之乡就有一个很知名的承包商，口碑远近闻名，里边还有你认识的人……」

　　“谁？”艾伊歪了一下头，若有所思。

　　「那当然是红池鼎鼎大名的翼狮开发集团！鸦老大旗下使徒，那头老狮子的产业——据说工程款支持各种形式的付款方式，童叟无欺，甚至只要把过去干活的员工都喂饱再送回去就行。」小白哼哼唧唧道。

　　「别忘了，你还有人家娃的联系方式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