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赴乐园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333 字
就和铃兰之前猜测的一样。
在自己昏迷期间,知晓情况严重性的商队已经提前通知了附近灯塔的统治方,也就是格泊萨家族。
房间里名为康斯坦丁的男人,就是他们对外的代理人——兼职周边地带的联络员,他既然已经出现在了这里,就代表着关于“械国”的情报,已经传到了那个家族的耳边。
不过,其实在更多人的印象里,这人平时的日常形象,往往都是坐在信号站里,一边喊“我是你们的铁哥们康斯坦丁”,一边经营自己那档叫“死人大乐透”的节目。
而现在这个房间的众人里,有着一个他的忠实观众。
“哈喽!可爱的铃兰小姐,能重新见到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实在是太好了!——嘶,也许我们该庆祝!对,庆祝,今晚多喝两杯……”
这个看起来不修边幅,一惊一乍的男人,语气里透着明显的神经质,时而亢奋时而颓靡。
“呜呜,在知道你被袭击的时候,我差点没憋住眼泪……要是你死了,我们会多伤心啊——对吧?对吗?对吧对吧……我反正已经痛痛快快地哭过了。”
如果仔细看,那双没有焦点的暗紫色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在用一种微弱的幅度抖动……不太像是正常的生理反应,或许是某类药物长期依赖形成的精神病症。
“康斯坦丁先生,你有没有在好好停药。”医生的职业素养,让观察到这一幕的铃兰忍不住皱了皱眉,轻细的声音明显压低了一些,应该是稍微有些生气。
她之前已经不止一次提醒过这个男人,要小心酒精和烈性成瘾物烧坏自己本来就不太好用的脑子和生物脊,但对方显然是没听进去医嘱。
“哈……哈……”
一只小狐狸的怨气,在这里竟然离奇的起到了些许作用,康斯坦丁无焦的目光凝聚了几分,在随意打了两声哈哈后,无奈地笑了笑,“那稍微有点困难……我尽量努努力,尽量,好吧……至少铃兰小姐得相信我。”
“……”
听到并不令人满意的答复,铃兰张了张嘴,本来还想多说些什么……但又转而想到对方的具切情况,随即只有沉默下来。
他是医生的老客户了,指根深蒂固的医患关系——作为格泊萨家族的联络员,康斯坦丁曾经因为某一次事故,在没有耀素补给的情况下于深暗层滞留了超过三个小时,虽然没有扭曲成异种,但也从此患上了严重的“失光症”。
除了长期的幻觉、幻痛、精神疾病之外,这个男人的接驳适应度上限只有标准指标的一半,这意味着任何义体安装在他的身体上最多只能发挥出一半的效能——甚至包括维生系统。
底巢的认知将此当成是扎根灵魂的伤痛,不可治愈,是一种最残酷的慢性死刑。
以第四区的医疗环境,如果不是偶然间成为了医生的患者,甚至没有人能缓解他的痛苦。
而作为回报,他也借助职务给铃兰提供着一个渠道——无论家族管辖范围内的任何地区爆发火并,医生总能更早得到消息,然后第一时间去往现场“回收尸体”。
这给了铃兰不少的便利,也让她顺利将自己的小诊所维系了下来,所以,康斯坦丁也算是女孩在瓦乔镇为数不多的熟人。
“格泊萨已经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将话题转移回正轨上,为了确认交谈已经进行到哪一步,铃兰谨慎地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康斯坦丁确凿的回答。
“消息已经进到老东西们的耳朵里了,嘶,但他们估计也得好好琢磨琢磨——真难办。没想到那群家伙会到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还被你们整死了一个听起来就不得了的玩意儿……麻烦,啧,实在麻烦得要命……”
从这些并不太连贯的话句里提炼着有用的信息,铃兰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米拉,“那个传教士死了?”
“死了。”
鬣狗女士用没什么波动的语气,给出了这么一声平平无奇的答复——倒是很符合现在的情况……也对,要是那个怪物没死,铃兰自己都想不明白,他们怎么能顺利回到救济院。
不过,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那么可怕的家伙究竟是怎么死的,被谁杀的……而面对铃兰朦朦胧胧的疑问目光,米拉笑了一下,随即认认真真地告诉她。
“是我们的沐光明者,不喜恶人从暗里出走,于是将他带回地狱。”
“沐光……”
有些走神地念了一半这个名字,铃兰起初稍稍涣散的目光突然凝固在米拉的身上,停滞在那本该狰狞的伤口处。
就在刚才,她兀地察觉了异样。
“米拉姐姐,你,你的伤……?”
看到了超出理解的事物,女孩的声音有些结巴。
那些生长在骨骼与机械义体中的透明物质,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本应该在原地的——它们有点像是玻璃,却又没有那么剔透,是随着伤势的愈合渗入了铁与血肉的质感。
“这……是我受到了祂注视的证明。”
米拉想了一下,虽然说出口的话语有些神神叨叨的,但却是被深刻烙下的事实,“沐光明者是真实的伟大……如果想要逃脱械国的威胁,祂;祂的门徒,与祂在尘世的国,或许是现在我们唯一能够依赖的存在。”
“医生还在昏迷的时候,我们简单讨论过:失去了一个传教士,还丢失了重要‘圣物’的械国,如今绝无可能放过我们——幸好那个死掉的家伙选择单独行动,他的死或许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被更多人知晓。但现在也已经过去了二十个多小时,我们的时间还是不多了。”
——至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这是商队得到的共识,特别是在见证过拾一的疯狂之后。
“附近的几个集居地都不再安全,他们甚至会把整个第四区掀过来……总之,无论如何,都要往最糟糕的方向考虑。”
米拉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沉思中的铃兰身上挪开,随后抬高了一度嗓音,把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各位,在面对过那些疯子之后,我知道了一件事情:永远不要对械国的杂碎怀揣侥幸……如果可以,就把他们当做是听得懂人话,会说人话的异种——这里的秩序对他们而言没有意义,当然,我们的命也没有……”
除了商队之外,这里也聚集着救济院原本的成员,以及代表格泊萨家族的康斯坦丁,其中,遭遇过拾一的幸存者们当然是无条件地跟随了米拉的决策,而其余的众人,则是暂时陷入了凝固的沉默。
“怎么会这样……”
人们咽着唾沫,声音里透着失落与思考。在场的倾听者都是救济院的一员,而刚才米拉那番话,潜台词就是要他们抛弃这个被经营至今的“家”,然后开启一段居无定所;寄人篱下的逃亡。
“你是怎么杀掉那个疯子的,他有什么弱点?我们也可以做到吗?”
有不清楚遭遇细节的人仍提出着怀疑,但米拉则是完全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临时受到了祂的注视与教诲,才勉强赢下了与那个怪物的死斗,现在想来,这场胜利简直就是一场奇迹——我们不能侥幸它能够被复刻。”
即使身体在被固化了一道神术之后,确实比之前要能打得多,但米拉也不觉得能战胜下一位追索而来的传教士。
“……”
沉默如瘟疫一样在空气中传播,直到后来,越来越多的目光都悄无声息地看向最后进来房间的;那个连站都还站不稳,正被一只小狼搀扶着的女孩。
最后,连鬣狗女士本人的目光,都郑重而肃穆地转移到她身上。
-看,都看我干嘛……?
铃兰原本还在走神,突然就发觉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变成了众人视线的中心:一份份沉重的信任与期待被折射到她的身上,如光辉透过棱镜汇于聚点。
“医生。”
有人小声地呢喃着,并不是在倾听一个选择,而是在跟随这道决定的主人。
“你们……”
铃兰短促的低语刚刚挤出唇齿,就被“咕”的一下咽了回去——她感觉到身旁那只狼崽正在拽自己的衣摆,收紧的喉咙里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嘤嘤”声。
这个瞬间,铃兰有一股预感:无论自己接下去的这一句话说什么,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跟从。即使是要他们放弃自己经营至此的家园。
狐狸来到这里的这段时间里,是第一次那样庄重地;被那些无形的事物所覆盖:这股引力压在女孩纤细的;脆弱的肩膀上,化作令她恍惚而茫然的责任。
曾经,女孩的自我定位从未摆放在“领袖”;或是一位“决策者”的位置上……她大部分时候都没有这样强烈的主观意志,所能做出最严肃的决定,通常也只有“今天吃什么”。
看起来就是一只没什么大梦想的耳廓狐。
然而,世界的线索却好像总是在走向分岔的路口:在铃兰生活中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仿佛会因为自己这只狐狸的想法而选择倾听,又因她的片刻的迷茫而选择等待。
他们走在她经过的道路上,因她片刻的止步而同时停顿,又同时启程。
就好像,所有人都在用这份默契,强调着莫德雷德常常提起的那句话:
【铃兰小姐,你也许要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来得更加特别……】
……
“医生。”
在幻景一样的声息在耳边退灭之后,铃兰重新听到了周围隐没着希望与信赖的低语……而身旁的荧还在坚持不懈地蹭她的手臂,一道道目光交汇向那个唯一的聚点——
就仿佛共同看向属于他们的光。
“我们……”
这一刻,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晕眩感,是名为责任的引力暂时遮掩了她呼吸的口鼻,但又瞬间被那道璀璨纯净的灵性之光所戳灭。
铃兰深吸一口气。
“我们,去通知这里的所有人,还有镇子上认识的每一个人:圣铃兰救济院要以最快的速度迁移——备好必要的物资,足量的耀素……我们必须离开瓦乔镇,最快速度……我们去乌萨。”
曾经软弱的意志在此刻转化成了指令,又像是一份承诺。
“这次,我和大家在一起。”
话音未落,起初还在动摇的救济院成员已经有了动作,他们彼此短暂交流了片刻,随即便开始散播这些出自女孩之口的喻言——而一直在旁听的康斯坦丁先生,也在此刻站起来,罕见的没有多说废话,而是转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我尽量把你的话带到那些老东西的耳朵里……啧,这可是‘圣铃兰’亲自说的东西,他们就算再顽固也多少能听进去一些……”
商队与救济院的众人将会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准备撤离,但瓦乔镇的其他势力可就说不准了。
对那些没有直接招惹过械国的家族而言,他们还是更愿意相信能够“蒙混过关”,甚至按照一部分帮派老资历的想法,或许把“惹事的麻烦分子”直接交给械国,也不失为一种对策。
——当然,这些统治者手里还有最大的谈判筹码,如果遭遇到可能导致毁灭的威胁,他们甚至会直接将当地的灯塔破坏掉:当一个镇子彻底陷落黑暗,任何来敌都要付出代价。
深知那些帮派家族的处事态度,铃兰对自己发出的警示能有多大作用,倒也没太多期待。
“希望会有人愿意跟你们走吧……当然,出于私人交情,铃兰小姐,你的铁哥们康斯坦丁肯定是会与您同路的!”
商队成员已经去前往整理物资,传教士之灾过后,他们起码从原驻地回收了一部分交通工具,可惜也在混乱中丢失了很多货物,现在还需要筹备到足量的消耗品。
而在告别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联络员之后,原本拥挤的房间一下子冷清了下来,直到米拉平稳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医生,相信我们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沐浴着鬣狗女士温和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在经历了那次生死之后,米拉在铃兰的视界亦也多出了色彩。
“希望如此。”
这一刻,来自对方眼中的剔透光辉,成为了铃兰心中那份不安的解毒剂——无论如何,若是她想要告诉自己,废墟之中存在着一处通向天国的道路……无论真相是欺骗;亦还是慰藉与真实,少女都愿意去传递这份希望。
“希望,我们真的能在这片黑暗无光的土地上,找到那处应许之地……”
米拉低声念诵着那深远静穆的祈祷,而铃兰涣散的目光,也顺着其中氤氲的光线,追索那道照明的源头,想象着那个区别于废墟与荒原的;永光的乐园。
“对了。”
这个时候,狐狸又记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要回一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