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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5 节

第三百七十九章 狼与狐狸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08 字

  铃兰已经快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只小狼崽捡回来的。

  事实上,她往这家救济院带回来的家伙,已经多到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快死掉的人在这里到处都是,无论他们是病痛缠身的流民、一场火并后的失败者,亦或者穷困潦倒的拾荒客……而从露天的尸体堆里;冰天寒地的荒原上,铃兰总能找到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幸运儿——然后把他们顺手拉回来。

  荧就是医生某一次外出的收获,当时,这只幼狼正抱着膝盖,蜷缩在废墟山的阴影里,用周围废弃的铁皮盒子为自己遮挡寒冷:如果铃兰晚到那么个十分钟,她估计就只能在原地发现一具冻毙的尸体。

  ——圣铃兰救济院如今大概有两成左右的小孩子,所以它平时也充当着一处孤儿院:底巢的绝大部分流民都没有养育后代的责任心,这里的出生率基本依靠临时升腾的情欲,以及曾经被迁移到圣环中的人口温室工厂。

  在碎环纪元以前,人们多少还会因为三大机构颁布的政令,而秉持着些许道德的雏形。但放在如今的时代:这些只会带来麻烦的生育、养育行为,早就是所有人的累赘了。

  铃兰不知道那片黑暗的荒原冻死过多少尚未拥有求生能力的孩童,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把自己能够看见的几个……拖回到一处稍微温暖一点的地方。

  幸运的是,在医生初期近乎竭心的照料下,这些小家伙里的绝大部分都顺利活了下来——而圣铃兰救济院很大一部分工作,如今都是由他们参与的。至少在学习与接受新事物的心态上,小孩子总比过去的大人们来得更具兴致。

  荧是里边比较特别的一个,平时表现得不是那么活泼,对谁都总是表露着若有若无的生僻和冷漠,日常也几乎没什么话……就像是还没有从被遗弃的阴霾里逃脱出来的;一只离开了族群的孤狼。

  不过,唯独只在面对狼性征的“同类”,以及铃兰医生的时候,她还是会作出摇尾巴这样亲近的动作——所以,荧也是柯茉在来到这里之后最早认识的几个同伴。

  而现在这个小姑娘连半个身体都僵住了,心情一看就不太好。

  “没事。”

  见状,铃兰也只能轻声安慰她,说着一些“很快就能好起来了”这样的话。

  至于对方后半句的问题,也是自然地被她忽略了……毕竟,像是“械国”那种仇恨对象,无论向谁转移,都未免显得太过沉重,更何况是一只幼狼。

  在思维完全清醒过来之后,铃兰也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回了正事——想起之前柯茉所说的,自己已经昏迷了二十个小时,她随即便感到一股紧迫感。

  这里就要不安全了。

  一个传教士带着目的来过此地,不怀善意……虽然还不知道那场战斗最后的结果,但无论如何,瓦乔镇周边的地带,甚至是商队过去经过的每个地方,都已经纳入械国的眼线。

  像拾一那样几乎无法交流的疯子,铃兰实在是不想再遭遇一次,她想到了先将情报通知给附近灯塔的统治者,不过这件事应该已经有人去做了。

  商队的人比自己更知道它的严重性。

  “荧。”

  沉思片刻之后,铃兰看向床沿那只闷闷不乐的小狼,语气听起来严肃且郑重,“和我一起来这里的那些人,他们在哪?还有米拉……算了,还是我自己去看……”

  想起生死未卜的商队老板,女孩还是有些放不下心:她记得自己昏迷前的绝望局势,像是米拉那种程度的伤情,都不一定能顺利挺到这里。

  现在可没时间来给自己安安静静地养伤。

  快速得到了这样的结论,铃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即在荧紧张的目光中,开始活动自己僵硬的四肢,一边倾过身体,缓缓把一侧的腿从床上放下来。

  肢体的末端,从脚底到手背都还冰冰凉凉的,这是很明显的失血后遗症……不过还可以被意志克服。

  “医…医生……!等等……”

  顶着身体里一阵阵绵软的失力感,铃兰终于把赤裸着的脚趾稳稳踩到冰冷的地面上,而还在走神的小狼也是赶忙帮她把鞋袜拿过来——

  “你……您还不能工作。”

  荧看着狐狸的动作本来是想阻止,却又因为尊重医生的决定而被自己的理智压过,所以最后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可爱的;感觉快哭出来的呜呜声。

  “帮我拿着。”

  铃兰没理这只小狼的抗议,只是顺手把病床旁边的输液套件拔起来,递到她手里,随即踩进自己已经被烘干烘暖的鞋,再用一条胳膊向后推压床沿,勉强支撑起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

  “医生…唔,我可以去找一台轮椅的……”

  “用不着那么麻烦。”

  在努力站起身之后,铃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确实就如同柯茉说的那样,“好”到有些离奇了——暂时的虚脱与无力感大部分来自于失血与饥饿,而非病理上的伤痛。

  这样一来,或许很快就可以初步康复。

  她想道。

  至少不能成为大家的累赘。

  而站在边上无辜的荧,在意识到自己小小的担忧,根本无法干预到医生的决定之后,略微思索了片刻,接着小心翼翼地钻到铃兰一侧的胳膊底下,帮忙分担她的重量。

  狐狸很轻,所以小狼这个动作也没有什么压力,女孩便就这样被搀扶着走出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大厅,周围的布置很简易,用来照明的工具是墙沿处的一条制式灯管,电力由瓦乔镇的格泊萨家族提供,需要每个月给灯塔方提交一笔不低的费用,优点是照明稳定,而对这里群居的人们而言,至少供应了相对便利的生活环境。

  救济院的活动区域大多分布在地下:这处设施以前是一个地窖,生存空间算不上富余,但也足以提供安全感,而且如今的温度比地表要高上不少。

  起初,居住在这里的人是一对鼠类性征的夫妇,分别叫“112号”和“143号”,在南部废墟的旧制度里还没有得到“人权契”,自然也没有名字——工作是附近黑石矿区的矿奴,也是铃兰在搬来瓦乔镇后最早认识的熟人。

  他们从碎环历之前就是这个镇子的原住民,过去在这里共同生活了二十个年头:而在女孩认识他们的时候,这两只矿工鼠已经很老了。

  他们贫瘠的寿命在恶劣的工作环境里消耗到了尽头,尽管铃兰帮其中的夫人治好了困扰她半辈子的腿疾,但没多久,他们还是去世了。

  按照这对夫妇自己的说法:老鼠就只能活这么久。因而对两人而言,这或许算是寿终正寝的喜事——而这年头能活到死的人可不多见,所以他们去世前都一直高高兴兴的。

  不过,身为医生的铃兰知道,底巢普遍认知里的“鼠类寿命很短”实则是个谬误:体征所带来的特性,根本不会让他们的平均寿命只有不到二十年。

  事实上,矿工鼠的极限寿命完全不比其他性征低多少,毕竟大家归根究底也都是“人类大群”的一员——而让他们短命的罪魁祸首,其实只有极端的生存环境,以及种种无形分野的对待。

  这种事情很常见不过了,没人觉得它有问题:无非是一些很早就被刻板化的印象,在经历这个世界的恶意扭曲之后,真实而残酷地降临在了现实而已。

  矿工鼠夫妇去世前没有留下后代,在镇子里也只有医生一个熟人:所以铃兰在将他们妥善安葬后,顺便接手了这个地窖——也是两人唯一的遗产。

  再之后,随着医生日常的经营和输送,这里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救济院。起初每个新成员在入住之前,都得给自己搞个能住的空间出来。

  不过,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扩迁之后,以前的小地窖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庇护所,人们修建起牢固的承重立柱来支撑着头顶的墙体,慢慢的,这里已经出现了集体宿舍,简陋的礼拜堂,聚会用的圣餐厅……

  “铃兰小姐,已经好久好久没来院里了。”

  铃兰的身旁,话慢慢多起来的荧在那里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些不太能听出来的幽怨。

  事实上,在救济院的发展步入正轨之后,医生确实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参与过这里的经营和活动了。

  不过其中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在发现人们已经拥有了自给自足的能力之后,铃兰觉得自己不再是此地不可或缺的要素。虽然有时还是会带来一些物资,顺便照顾些麻烦的病人,但她也还是选择默默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

  “大家都很想医生。”小狼仰脸看着女孩的眼睛,用另一只手提着头顶的红兜帽,让它不至于掉下去,“明明一开始的时候,铃兰小姐你还会陪我们一起吃圣餐。”

  “唔……我,不太习惯…这么多人……”

  面对狼姑娘的期待,铃兰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实在是不擅长应付眼下的场面,平日也不太适应人多的场合,或许本质是个社恐来着。

  ——而随着她们经过救济院的活动区,一狼一狐狸的组合也是很快吸引到了更多人的注意。就当他们准备要聚拢过来的时候,荧咧了咧两枚犬赤,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而急促的嚎叫。

  下一秒,随着幽光从她竖立的瞳孔里绽放,周围的人群眼中突然闪过一阵迷茫,随后便都自然地避开了两人经过的地方。

  哈基狼护食了。

  “以后不要对着大家用能力……”察觉到这一幕的铃兰板起脸,本来是想要加重一些语气的,不过想到这番举动确实帮自己省了不少麻烦,倒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行,总之效果再可控也不允许,这次就算了……”

  知道自己干了坏事的小狼现在也很乖巧,站在一边假装自己是一根拐杖。

  而把她捡回来的铃兰当然知道,就和自己一样,荧也是莫德雷德先生口中的资质者——当时对方第一次展现出这些特殊力量的时候,可着实吓了她一跳。

  而除了荧之外,救济院里觉醒了资质的人其实还有几个……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按照莫德雷德的说法,在如今第四区的环境里洞见神秘可谓十死无生,成功的都堪称奇迹,但自己身边却总是会莫名其妙冒几个“奇迹”出来。

  搞不明白。

  随着一路上的胡思乱想,两个女孩绕过救济院中央的礼拜堂,再绕开那些正在闭目祈祷的……像是信徒一样虔诚的众人——

  期间,狐狸尽可能地偏着头,视线努力回避着被挂在墙上的那副画像:虽然用的涂料和表现手法很抽象,但她还是能看出来:那个人就是铃兰自己。

  被当成奇奇怪怪的家伙崇拜的事情……女孩觉得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习惯不了——好在,她们也终于绕过了最煎熬的一段路程,抵达了商队成员修养的房间。

  一开门,铃兰就看见之前一同经历生死的熟人都差不多聚集在这里:虽然每个人都被严严实实地包扎着,但看起来至少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而当一狼一狐狸走进这里的瞬间,她们就看见房间最中间的那个女人兀地扭过头,深褐的眼中有一瞬的光辉闪过——与此同时,身旁的荧便发出一阵警惕的低呜声。

  “医生…你怎么来了?!”

  随着周围隐秘的力量被那人的目光破开,一道道惊呼便从四面八方传来——见状的铃兰赶紧把手指贴到嘴唇上,才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失控。

  “米拉姐姐!”

  而下一秒,铃兰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正在死死盯着自己的身影,对方头顶那对鬣狗耳朵高高竖在那里,是一边深呼吸着,才能够一边平复下来情绪,用尽可能沉稳的语气跟这只狐狸问好。

  “能再看见你真好,医生。”

  米拉觉得,能看到这个女孩站回到自己面前的瞬间,实在是一件幸运至极的事情。

  不过下一秒,一道在房间内突兀响起的鼓掌,就打破了此刻重逢的感动。

  “哇哦,看看是谁来了……”

  说话人的语气带着一股怪异的腔调,或者说刻意表演出的浮夸……而这个声音在当地其实家喻户晓,因为每个人在收听来自灯塔的广播时,都不可能错过他的频道。

  铃兰也只是瞥了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康斯坦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