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一章 溺爱之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770 字
穿过镇子以东的一片拥挤破败棚窟,绕开距离灯塔稍近一些的内环——那里时常会组织一些镇民间私下开放的集市,用来交换生活中的必需品……接着向西行驶。
这段路不算远,驾车只花费了不到二十分钟。
铃兰的诊所坐落在小镇靠近西面的角落,在位置上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当初选择在这里定居,也只是因为附近的常住人口比较少,平日还算清静,加上还要防止时而从手术台上传出的哀哭嚎声,不吓到过往的游民。
医生没有不舍得打麻药,只是附近供应渠道的高浓度的麻醉药物通常都被拿去当成瘾物售卖了,她能从商队那里收来的药品多多少少存在些质量问题,所以偶尔就会产生“患者中途苏醒”,然后发生无可避免的扰民情况。
当然,这是题外话。
因为确认了接下去的撤离路线,知晓情况的大部分人都有事情在忙碌,送铃兰回来的任务便就交到了荧的手里:而这只狼崽显然是已经把自己当成女孩如今的贴身护工了,一路上几乎寸步不离——就差没把自己变成女孩身上的挂件。
很快,一狼一狐狸就抵达了面前这个平平无奇的铁皮屋……为了防潮防寒考虑,这处诊所的入口也向地下沉了大概半米。房子周围,运行状态还算良好的过滤系统正在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现在的时间差不多是深夜……距离自己外出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小时。
站在熟悉的家门前,铃兰熟稔地翻开光照计的罩层,擦掉上边凝固的一层冰霜,等待读数精准后将它重新合上,接着一个个拔掉锁住了沉重铁门的隐藏锚栓——是在荧的帮助下,她才吃力地打开了自家的入口。
原本,这里的门禁措施倒是没那么严格,只是来了那位不能被人发现的新住客之后,铃兰才把这里慢慢改造成了一副庇护所的模样。
“你……”
而在迈入大门前,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缩在一旁的荧,她又在这个时候心软了一下。
铃兰本来是不想带这只小狼到自己家里的,但又念及到……这次撤离肯定要带上莫德雷德先生,而自己以后又不可能在那么多人的面前保守这个秘密——他的存在总是要被人察觉的。
加上,第四区深夜的室外真的很冷,要不是荧黏了自己一路,女孩刚从车上下来就有些冻麻了的知觉。现在再把人家一个人丢在寒夜里,她确实不太忍心。
“一起来吧。”
犹豫的时间不长,铃兰已经朝门外的小狼招了招手,然后看着她脸上本来可怜巴巴地表情一下子变得开心起来,摇着尾巴就跑回了自己身边。
“记得不要乱碰东西——唔,算了,随便你了,反正也带不走多少……”
少女本来还对犬科的拆家能力有些担忧,但一想到自己不久之前就要离开这个地方,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于是乎,铃兰的声音停顿一下过后,随即很快变得释然起来。
“喜欢什么就搬回车上……不过不要拿太重的东西,尽量挑点有用的。”
她随手打开一旁的灯,氤氲的化学气体在被通电后加热发光,镁黄色的光线缓慢蔓延而出,把这个小屋子的内部点亮。
“这里就是医生工作的地方?”
第一次来到医生的家里,兴奋的荧显然没把铃兰安排的工作听进耳朵,好奇的目光在那些陈设与布置间不断打量着,头顶高高竖立的耳朵连一丝一毫最细微的动静都不愿意放过。
“好棒!”
“哪里棒了……”
铃兰取下呼吸面罩,缩在通电的暖气条边站了一会儿,缓解着四肢的麻木感,直到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血气的红晕。而在听见荧这声没什么逻辑的惊呼之后,她无奈地回应道。
“我都还没收拾……唔,不过现在再整理好像也没什么用了,你随便找个坐的地方吧。”
话音未落,早就迫不及待的小狼就已经一个跃起,轻盈地落在了……那张靠墙的小床上——然后自然地转了个方向,把头深深埋进铃兰出门前还没叠好的枕头和被子里。
“你在干什么?”
狐狸愣了一下,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带她进屋是个错误。
“有医生的味道!到处都是!整个房间里都有哦……”荧身后高高抬起的尾巴几乎要摇出残影,模糊不清的呼吸声隔着被子传出来。
“能把医生的床搬走吗?”
“不行。”
铃兰无慈悲的低语从身后传来,扼灭了女孩微小的愿望,后者可怜兮兮地从枕头里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失落的呜呜声。
“不行就是不行,能睡觉的地方哪里都是,有这负重都够把我的那些……”
医生充满幽怨的呢喃声中断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不如把自己攒的旧义体”带上。
但经过沉思之后,铃兰又发觉这个选项好像也没有实施的可能:她的这些家底……在撤离期间对队伍派不上太多用场,大概率都只能继续烂在这个地方。
想到这里,女孩的心情一下子就糟糕起来了——你知道一只耳廓狐,要一趟趟攒下来这些东西有多辛苦吗!
努力忍耐着那股差点哭出来的心疼感,铃兰全力装作无事发生,之后迟疑了一下,绕开还在自己床上打滚的荧,走向屋子里最边上的房间。
打开门,熟悉的玻璃罐排列在角落里……这个地方还没有开灯,近乎漆黑一片,只有从卧室渗漏进来的光芒,照明了铃兰身前的一小片范围。
“莫德雷德先生。”
随着她的到来和问候,一对血红色的幽光也随即从罐中缓缓亮起,头颅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在用一种粘稠而深邃的目光盯着自己,伴随庄严静穆的;仿佛某种祷告的低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铃兰小姐,欢迎回来。”
想到现在处于深夜的时间,担心莫德雷德的意识还不够清醒,铃兰在开灯之后,也同时取出一支1ml容量的耀素,轻轻拔开它的安全阀。
很快,随着那支安培瓶中洋溢而出的柔和光辉,周围的卢明浓度开始以一种稳定的频率升高,而莫德雷德眼眸里的色彩也随之愈发浓稠。
“你这次外出了很久。”
他轻声道,语气平静,“已经过去了一整个昼夜——实在是不寻常,尤其是作为一个守时的好孩子。”
“而且……”
当男人的眸光经过少女的身体与灵性,他肉眼可见地皱了皱眉——混乱的思维在光照环境里经过短暂重组之后,再次记忆起了对方出门前的场景。
“该隐的印记被触发了。”
作为血族,莫德雷德比谁都更了解这份力量,随即,他便沉沉地叹了口气,“你受伤了,铃兰小姐,伤得很重——我甚至在你的血中嗅到了险些降临的死亡……可你答应过我,不会让危险接近自己。”
“嗯……”
在那道嘶哑的叹声里,就像是把自己弄伤后不敢告诉长辈的小孩子,铃兰瘪了瘪嘴,轻轻点了点头,“遇到了一些,麻烦的…而且很讨厌的事情……抱歉,莫德雷德先生,是我没照顾好自己。”
女孩知道眼前之人对她的安危有多么在意,让他知道自己之前头脑一热就跑去对线传教士的蠢事……铃兰产生了些许辜负关心的负罪感。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在,莫德雷德的幽怨随着少女的歉意缓缓熄灭,紧随而至的则是一道“注视”,那层被血膜覆盖着的眼睛,似乎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些新出现的,难以理解的事物。
“我遇到了一个传教士……”
为了让对方了解如今的处境,铃兰还是很详细地将这次“危机”原封不动的转述了一遍,而迎接她的是从未有过的漫长沉默。
此刻,耀素瓶还在不断挥发卢明,在四周澄亮的光线里,这个血族深陷于沉思,肃穆的目光一遍遍地在铃兰身上扫过。
“械…国……”
他虽然是在默念这个名字,但注意力却又好像完全不在对方所要带来的“危机”上。
作为曾经的总工程师;以及另一重身份的“米达斯圣裔”,底巢能被他放在眼里的势力向来只有三大机构,甚至更多时候……他连三大机构都看不上眼。
虽然现在是落魄了,但这个血族灵魂深处的骄傲依旧没把那个所谓“械国”的威胁当成一回事。
他现在在意的是另一份…似乎已经发生在铃兰身上的;在莫德雷德看来更加重要,也更加深远的影响——而他现在正在做的工作,就是确认这并不是来自自己的错觉。
“铃兰小姐,可以给我一滴您的血吗?”
下一秒,他突然开口,话音郑重而诚恳,“只需要一滴就可以……我有一种需要验证的想法,它很重要……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或许对您而言也是同样的。”
“血?”
铃兰愣了一下,虽然从对方口中知晓过他“血族”的身份,但和莫德雷德相处这么久以来,这个男人还从来没有问自己要过血液——更多情况,他都是喝病人手术过程里留下的。
“一滴的话,当然没问题。”
虽然不久前刚经历过一次重度失血,但多这一滴少这一滴也没什么区别:铃兰抬起右手的小拇指,将柔软的指腹放在自己一侧的小虎牙下,在安抚了自己一会之后刚准备咬开。
不过下一秒,柔和的力量就将女孩的手从嘴边挪开。随即,一滴滚圆的血珠就从无损的皮肤后汇聚而出,与此同时,那股绮丽纯澈的;仿佛要激起内心最美好之幻景的幽香……也随之飘散开来。
随后,这滴血珠便无声地悬停在男人眼前,在皱着眉反复观察之后,莫德雷德将其蒸发成一团雾气,溶解入自己的灵性。
“竟然是真的……”
此时,随着面部肌肉一阵怪异的变化,这个老血族露出一副惊诧的表情,“溺爱之因…浓度竟然提高了?不对啊……我明明记得…最后的萃取室也早就跟着圣环的崩塌被掩埋了——难道说,竟然还有剩下的源血样本,不可思议……”
嘴里念着一些没人能听懂的低语,直到莫德雷德缓缓从沉吟里回过神来,再后若有所思地看向面前茫然的女孩,“你知道自己昏迷期间,经历了什么吗?”
事出突然,加上临时撤离的决定,铃兰还没找米拉仔细询问这个问题——她只能无辜地晃了晃脑袋。
“算了……让现在的你知道这些东西,一点好处都没有——虽然浓度确实提高了一些,但距离祂还是太远……太远了,没到时候。”
这似乎是属于大人…亦或者说监护人的隐形权力,莫德雷德自顾自地便没收了铃兰的知情权……留下表情委屈巴巴的女孩一脸疑惑,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谜语人”这种讨厌的生物进行了初次认知。
不过,事实其实也如老血族所说的那样,对于一些过于崇高的秘密,过早的知晓不会有任何收获,反而会遭至毁灭。
“哦,你刚刚说,已经联系上‘乐园’的人,现在已经是准备撤离环节了对吧?铃兰小姐,你应该不介意带上我吧。”
为了缓解现场稍微有些尴尬的空气,莫德雷德自然地转移开话题,稍微活跃了一下气氛,“总不会,小铃兰是准备把我留在这里了?哎,是要留我这个孤寡老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哇……”
“当然不是。”
铃兰连忙摇了摇头,她这次回家唯一的目的……其实就是把莫德雷德一起带上:只是以对方这样的形态,只怕是后面不好跟其他人解释。
“这简单。”
下一秒,随着一阵血雾翻涌,玻璃罐中的那颗头颅,在这个瞬间扭曲成液态,之后缓缓重组:直到变成了血族刻板印象里的形象,一只巴掌大小,遍体漆黑,唯独头上顶了一撮白毛的蝙蝠。
——这是铃兰第一次看见莫德雷德先生变成这幅模样,她之前还以为对方完全没有行动能力呢。
“还要托铃兰小姐的福……虽然依旧不是完整的源血,但这样的浓度,也足够我恢复一部分灵魂损伤了。”
这个能力也许是刚才进食了女孩的血之后才刚刚取回的,莫德雷德扇动了一下翅膀,一瞬间便坐到了铃兰右边的肩膀上——不过看到她的伤势还没完全愈合,便又把座位换到了风衣的口袋里。
“感谢搭载。”
久违地重获了外出的能力,莫德雷德现在表现得也很兴奋……他现在终于有时间,重新看看这个被埋入废墟与黑暗的世界。
带着蝙蝠走出里屋,又顺手把抱着床铺不肯放手的小狼崽扯下来——铃兰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家,这个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小房间:
经营诊所日子里积攒下来的旧义体依然堆积在杂物架上,应该是没有力气去收集了……
临走前,她只是带上了家里储存的一些食物、药品与耀素,而身旁的荧则是不依不饶地闹着拿上了她的被子——看在它还不算很重,铃兰倒也没继续阻止这只小狼。
在走出屋子之前,认真思索后的女孩也没有把诊所的大门再一次关上……里边剩下的物资或许很快就会被路过的游民搜刮殆尽,不过,她以后或许也不再会回到这里了。
而铃兰最后取走的一样东西,是放在手术台前的那株小花:那株根茎被浸没在水中,至今都没有枯萎迹象的;迎风摇曳的白花——
狐狸将它别在自己的发梢间,留作诊所关闭的纪念……而告别的尾声,在往门前的积霜上写上一行:“停止营业”的字样之后,铃兰便带着身边的荧,还有兜里的莫德雷德先生,登上门外未曾熄火的车,驶离了这个地方……
医生将离开瓦乔镇,领着人们一起。
他们会离开这片被恶意注视的土地——期待于这些渴求改变的生命们,与那奢求救济的魂灵们,赴向废墟深处的乐园。
在微弱的灯光之后,寒冷与黑暗如帷幕般倾塌而来,快速掩埋了浅浅的车辙。
长夜漫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