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鸟也在努力种田

　　底巢，南部废墟，第四区。

　　无光失地中部，272号小型集居地旧址，原住民口中的乌萨镇——而如今，人们对这个地方有了一个新的称呼：

　　天国前院。

　　…

　　比起三个月前，这座镇子的规模向外扩大了不少，不过核心区划并没有太大变化。毕竟，比起内环不算太重要的居住区划，外围的生产基地才是更需要着重经营的部分。

　　在接手了一些散落在荒原上的自律工厂之后，至少电力与食物不再是问题。

　　不过，面对这段时间辖区内日益增长的人口，那位现乌萨镇“镇长”，兼秘社·乐园的秘密首领：极乐鸟冕下，最近的心情不算太美妙。

　　“这地方到底啥时候冒出来这么多人……”

　　看着书桌前不知何时又垒起老高的一堆文件，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顺手把它们全部丢到助理的桌子上，之后就跟忘掉了这件事一样，开始哼着歌往外走。

　　乌萨的中央广场，随着居住区的扩张被迁移到了城西——而从很早以前就坐落在这里的酿酒庄园，原来铜藓所运营的“普罗米修斯俱乐部”，现在也已经被新来的领袖鸠占鹊巢，顺便用来充当镇子的行政总部。

　　酒庄前的花圃里扎根着一丛丛葡萄藤，看起来不似是生长于严寒里的枯萎，反而翠绿鲜艳。不远处半合的铁栅栏门也许从来没有完全关上过，看起来并不担心不速之客的光顾。

　　不过，这个地方也确实罕少有人出入，显得有些冷清……嗯，至少在极乐鸟发布完“没大事少来烦我”的启示之后，情况就是目前这个样子的。

　　“好无聊哦……”

　　只要将手里那些无关要紧的事儿都推给别人，工作就算完成了——艾娜自认为是一只自由的鸟，而鸟就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况且，她最近才刚刚搞定一件“大事”，所以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给自己放一段时间假……而作为这个地方的话事人，想必其他同事也不敢有意见。

　　这份好心情，持续到艾娜从办公室慢悠悠地晃荡出来……

　　绕开周围那些摆放着橡木桶的高大支架，在一阵薰衣草和酒液混杂的香气里来到庄园的客厅。这个瞬间，她看见一个熟人正躺在沙发里小憩，面前的桌面上摆放着已经凉透的茶水，即使睡着了手上还捧着一摞文件。

　　肉眼可见，鸟的翅膀尖抖了抖，脸上的表情也明显紧绷了起来——可她刚想垫着脚准备跑路，那个沙发上的身影就像捕捉到了什么气息一样，缓慢抬起了头。

　　下一秒，那道清冷的声音就从艾娜的身后响了起来，带着一股疲倦的幽怨。

　　“冕下……”

　　看着自家结社的秘密首领，就这样跟个贼一样准备从自己面前溜出去，诺澄的嘴角抽动了几下，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您准备去哪？”

　　“……诶。”艾娜心虚地眨了眨眼睛。

　　摸鱼被当场逮捕，本来以鸟的大心脏…随随便便也就忽悠过去了。

　　不过看到白兔女士充满怨念的眼神，加上对方的黑色风衣上还凝固着一团团霜尘——明显是忙完什么事情刚回来，就要继续处理自己留下的工作……

　　好惨一社畜。

　　想到这里，艾娜决定怂她一手——毕竟这地方能当高级牛马的人实在不多，到时候这只白兔子要是被压榨得太狠，罢工不干了怎么办。

　　“咳咳……我正准备，去处理一些要紧的事情！”艾娜正色着给自己偷溜的动作开脱了几句，脑子里想着怎么把刚才放在对方桌子上的文件重新拿回来，不然等会被发现可就不妙了。

　　“如果你这里实在忙不过来的话，我当然也可以留下来帮忙的。”

　　“您只要能处理完属于自己的工作，我就很高兴了。”整理着因为小憩有些杂乱的仪表，诺澄头顶的一对雪白兔耳慢悠悠地立起来，顺便无慈悲地就把这只鸟的借口堵了回去。

　　而艾娜也只能继续心虚地咳嗽了两声——虽然成为人类的时间还不久，但能够轻松熟络人性的鸟也差不多懂：这种时候只能等对方消气。

　　幸好，曾经领导着铜藓的白兔女士是一只很理智的兔子，所以她很快就把心中的那点小情绪平复下来，随即端起被放在一旁的文件，很自然地将话题转回正事。

　　“这段时间，不管是乌萨镇，还是乐园……扩张的速度都太快了。”

　　她说，语气很快恢复了工作状态，开始给艾娜进行日常汇报。

　　“除了惯例的救灾工作之外，领地的人口增长大多来自于荒原上的流民——以及，四面八方都在冒野生线人出来，而那些线人又在不停地拉新人过来……明明我们的规划之前都没指向过那些方向，甚至您还专门为此颁布了启示……”

　　“不然呢。”

　　艾娜晃了晃头发边上的耳羽，心不在焉道，“我们可都是正儿八经的秘社，在‘上边’都有人的那种，他们愿意跟我们混不要太正常。”

　　“重点不在这……”

　　对自家首领的日常跑题，诺澄早就差不多习惯了，“重点是，那些自行发展出来的线人，很多都是抱着某种……不太‘纯粹’的想法来接触我们——根据镇子里原住民的反应，他们的到来或多或少影响了周围的秩序……虽然这些家伙，目前都还愿意遵守乐园的规矩，但以后……”

　　“哦，这倒没啥麻烦的。”

　　艾娜打断了白兔的担忧，关于这件事，她自己其实也有想过——不然也不会亲自出言限制势力的扩张。

　　“如果是物资方面的匮乏，嗯，应该得等到我们跟上边来的‘救灾团’接触，才能完全解决。不过，估计他们也快找来我们这儿了。”

　　虽然还没有重建与黄金黎明总部的即时通讯，但随着影响力蔓延，并且与底巢的诸多势力接触之后，艾娜也已经掌握了这片国度中的许多讯息——就比如那支自家老大派下来的联络队。

　　废墟上贫乏的；难以养活那么多活人的资源问题，等他们找过来就行……顺便，附近大多本来已经损坏的自律工厂，近期也有一部分被成功重启，在未来的几个月里都至少能保证乌萨镇的自给自足。

　　“至于那些刻意接触我们的刺头，就这样放着吧，不用管，要是过段时间他们依旧没把思想端正过来，我就要逼着他们所有人在‘极乐鸟’面前，念一遍纯白祷词了。”

　　艾娜淡笑了一下，金红色的眼眸中透出一瞬冷冽而严峻的疯嚣与不仁，“况且，最近‘大老板’也已经回来了，我能感觉到，原典的映像已从秘史中归来，并且正在浸染这里，深入这片国度的底部——底巢，啧，咱家老大可从来没准备落下这地方。”

　　“大老板……”

　　提及这个词，诺澄的神色肉眼可见地退缩了一下，头顶的耳朵也耷拉到了脑后，似乎是想起起了过去某种深刻而不容遗忘的回忆。

　　“他……会亲自来这里吗？”

　　“估计快了。”

　　艾娜像是没发觉对方的不安一样，自顾自地继续道，“之前就说过，咱老大穷习惯了，刨出点什么都要亲自盯着往自家揣……至于底巢，虽然地方确实烂了点，可毕竟到处都是宝贝啊。”

　　想起那座“圣环”破碎砸落的时刻，这只没有太多同理心的鸟悠悠叹了口气，“只可惜最大的宝贝已经坏掉了，不过肯定还有不少剩下来的。那片如今的废墟之下，埋的可全都是最贵重的‘秘密’。”

　　在传达了一系列野心发言之后，艾娜打了个哈欠，肉眼可见地怠惰下去……毕竟，现如今领地的大部分事务都是针对“外来人口”增加太快，她既然已经给出对策，那么很多报告就都可以当成废纸了。

　　等于是一次性解决了好多的麻烦。

　　——不愧是我。

　　作为从本体中分出来的灵性快照，屑鸟对自己行为模式越来越像那只屑狐狸的事实避之不谈——而同样的，作为艾伊的一个侧影，艾娜在隐晦的神秘规律中，甚至可以被视作对方的镜像。

　　就像亲近狐狸本人一样，纯白原典同样亲近这只鸟，并默认她拥有仅次的“代理权”：

　　因而在这段时间里，靠着原典的编译权限，以及艾伊很早以前就预先创造了蓝图的基础框架，艾娜已经在底巢捏出了一套几乎完整的“辉光谱系运行机制”——当然目前还处于试行期。

　　最近，虽然乐园里的一派老资历多多少少都已经成功接入了谱系，但外围的教团却没有多少人能通过最基本的“灵魂净度筛选”，更不用提后续的“神秘资质监测”。

　　底巢这地方着实有点说法，合格率和远郊是一个级别的：关键是远郊那地方汇聚的都是下城最有活的暴徒，个个都是百里挑一，摘出去能祸害一方治安的人材……而底巢至少还有平民呢。

　　实在没眼看。

　　“不过，刚才谱系的自动筛选系统好像发了份报告……说是一个通过了净度复核的外围线人，在差不多时候觉醒了资质。”

　　本体是一团灵液的艾娜，轻而易举就可以直接对接纯白原典，她此刻也看见了那些刚刚刷新出来的记录。

　　“有意思……”

　　无形的境界之外，艾娜眯了眯眼睛，向着身后的沙发倒去，脸上浮出片刻的思索。

　　“这是第一个复核后满足标准的家伙诶……真神奇，明明灵魂净度是很难更变的指数。”

　　由于还没有在底巢建起相应的“实体监管设施”，所以艾娜并不能知道那个线人正在经历什么。而隔着灵性的脉络，她只能品读出对方魂灵里此时升腾而起的愤怒与杀意……及其痛彻的决意、膨胀的欲望。

　　下一秒，这只做事通常懒得顾及后果的鸟，直接就给对方把“神术系统”的“临时访问权”勾上了——这是不久前老大本人刚搓好的新程序，还没完全开放给谱系成员使用，目前的名录下边只有一个叫“普利维安（ISHMAEL）”的，被特别标注了的；看上去金光灿灿的名字。

　　随即，那个新人的名字就被划拉了上去。

　　顺手的事儿。

　　蛾之准则诠释着混沌与直觉，而艾娜向来都是一个很坚定的直觉主义者。

　　“嘻，这人我罩了。”

　　……

　　…

　　瓦乔镇附近的荒原。

　　传教士看着面前的一幕：目中起初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但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逐渐变得阴冷下来。

　　灵感的视界中，微弱的光芒正在从这个濒死之人的内里散射而出：拾一当然知道这是何种现象：对方的器皿正在褪去表面的一层锈迹，在完成灵性觉醒后，她便得到了浸入那片无形之境；并窥探攀升之路的资格。

　　一位新生的资质者在他跟前迎来诞辰。但让拾一心情变差的原因并不在于此。

　　实际上，这种情况在底巢其实并不少见，生死之间的极端情绪动荡确实可以带来更高的觉醒率，这点没什么值得惊讶的——况且，在缺乏光照的第四区，这些幸运儿中的大部分都会在踏足红池的初期身死道消。

　　只是……不久前经历了那只小狐狸的“离奇反扑”，让此刻新伤未愈的传教士有些应激。所以，即便面对一个刚刚觉醒的；理应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威胁的学徒，他也不想再多生事端了。

　　就用最快的速度让她的灵魂溶解回池沼。

　　收起心中的轻视，拾一冷哼一声，随即便抬脚准备踏碎对方的脑袋……

　　“我……说……”

　　这个瞬间，他又听见对方的口中传出声音——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的嘶吼比起之前要更加清晰了，配合语气中包裹的愤怒与暴戾，仿若正从地狱中爬起的恶鬼。

　　而面对那毫不留情，将要生生断送其性命的攻击，米拉的抵抗就只有抬起那条险些就要断裂的；此时尚还能看见裸露关节的残缺左臂……挡在自己的面前。

　　“滋——”

　　可在陶钢与肉体的碰撞之间，响起的却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刺耳尖鸣——以及米拉更嘶沉；亦也更疯狂的低吼。

　　“你会……死！在！这！里！！”

　　这是一道宣告，为其欲望的登高而施下的审判：

　　即使她此刻肢体破败，血肉残损——但那初启封的灵性，却如同涤尽铅华，光亮自出。

　　遥远的恩典布施于此，是从天国的轮廓中垂临于信者之灵：

　　【初级神术·萃光之躯】

　　这个瞬间，一股仿佛由实质之光流淌形成的无形血液，正从米拉的伤口处源源不断地渗出，随后凝结成透明的；折射着周围镁黄光线的玻璃，再以一种近乎神圣的姿态，缝补住这具支离破碎的身体。

　　下一秒，她从血沼里站立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