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 七倍所伤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876 字
这么近的距离,在察觉到女孩的异常动作时,拾一其实是有机会阻止她的。
但这个男人第一时间却陷入了比铃兰更迟一步的怀疑:因为这是一个毫无逻辑的,近乎于自暴自弃的行为。
传教士只能认为,是对方刚才意识到,“自己的安危”或许是可以摆放在这里的价值;是可以逼迫自己进行妥协的筹码,所以才会选择伤害自己。
可实际上,他并不在意女孩身体上的受损,只要不直接死去,对拾一而言都是可以接受的情势——反正,当回到械国进行受膏后,这幅肉体也是要被抛却的事物。
假如铃兰将枪洞指向的是自己的额头,那么传教士便会不顾一切地强行突破“香气庇护”的阻隔,然后将其完全控制下来。
然而,在看见对方仅仅只是瞄准自己的肩膀,拾一在这个瞬间做出的最后决定却是:可以让眼前的小家伙吃点苦头。
或者说,他其实打心底就不相信铃兰会开枪。
所以,直到枪声几乎毫无停顿响起的那一刻,拾一才意识到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他之前全都想错了。
——女孩根本没打算用“自残”的方式威胁自己……而这根本就是毫无妥协的反抗,是连传教士的灵感都无法浸入的一道秘术。
不明原理,不知机制,就无法用对应的力量反制,敌人此刻只能用神秘度硬抗。
“乒!”
这一秒,一道震耳欲聋的响声在车厢中爆鸣而起。
女孩手中的左轮在上一刻喷出火光之后,于巨大的后坐力中脱手掉落——伴随铃兰口中死死克制着的呜咽,以及被子弹的惯性带着向后摔出的小小身体……
“呃啊啊!!!”
这一秒,近处的另一道痛苦的吼声,是从拾一的喉咙里挤压而出的嘶鸣——与此一同浮现的,是他脸上从未升起过的扭曲表情。
“你…!你做了什么?!”传教士暴怒的呻吟,与徘徊在众人心灵中的耳鸣,一同在车内回荡。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就在铃兰的身体如一只残蝶般瘫倒在角落的瞬间,巨大口径的左轮子弹,就已经完全贯穿了她的左肩……
这是用来杀人的武器,而铃兰并没有装配任何植入义体。这下攻击虽然还不至于让她死去,但也近乎要了她半条命。
在那只纤弱的肩膀处,几乎全部的组织都被震碎了,毕竟她的骨架本就娇小,自然也很脆弱。此时从狰狞伤口处喷溅而出的碎肉与血液,几乎染满了铃兰半边的脸颊。
肉眼可见的,她的呼吸正变得紊乱起来,像是一只被折断了一侧羽翼的蝴蝶,安静地趴落在车厢的墙角——在女孩的周身,花卉的香气随着那些血液的挥发更加浓郁,让这只小狐狸孤独的轮廓……仿佛被神圣分割于这片黑暗世界的边缘。
“喜…欢…吗?恶心的,大叔……”
她看着不远处陷入疯狂的恶魔,沾满血污的小脸上露出一个纯净的微笑,“这…就是,行恶的,惩罚。”
“……”
面对这样堪称侮辱的挑衅,拾一在这时却没有心情去回答……或者说,没有能力去作出回应。
在人们震惊而胆颤的目光中,传教士的左肩处;那具之前始终无暇的躯壳上——先前连弹幕都无法留下丝毫痕迹的坚固陶钢,却在上个瞬间裂开了。
是彻彻底底的破碎,伴随一团浓黑色的“血液”从里边大股大股地喷溅而出,人们甚至可以透过那层不再完整的银白色的镀层,看见来自另一侧的镁黄灯光。
此刻,传教士的整条左臂都因为关节结构的残损,几乎失去了活动的能力,从而无力地垂落在身体的一侧。与此同时,就连靠近肩膀附近的一整块皮肤,也出现了无数皲裂状的细纹,仿佛下一秒就会随之一起支离破碎……
而那一声声从他口中接连不断发出的哀嚎,更是诠释着这份极致的痛苦。
毫无疑问,这是连商队的火力覆盖都没能达成的重创,却这样被一个小女孩做到了……虽然她付出的代价也同样惨痛。
“这…是,什么法术?!”
怒吼之间,拾一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里其实早已带上了一份难以觉察的“惊惧”。
或许在面对未知而诡谲的力量时,即使超凡者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代表械国于荒原上横行无忌的这段时间以来,拾以从未遭受过这么这么沉痛的创伤:甚至不止是躯壳上的重度破损……他能感觉到,那股正在折磨自己的“疼痛”,几乎也要超过寻常神经耐受的极限。
对一个受膏的传教士而言,这种痛苦甚至已经伤到了他在这幅躯壳内的“根基”,是实打实地削弱了自己的灵性力量。
直到这个瞬间,拾一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搞错了一个很重要的前提事件:他自始至终都没将面前的这只小狐狸,当成是一个真正的;平等的;拥有超凡手段“敌人”。
即使是已经知晓对方身上流淌着何种“崇高的介质”之后,他的那份傲慢也没有因此淡去。
在这份几乎固化的思维里,拾一从不觉得一个学徒的力量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也许是因为长期作为传教士的思维,已经让其习惯了将其他人视作虫豸——而正常情况下,他也确实有这样做的资本。
在第四区,野生灵能者绝无可能跨过“第一阶位”的高墙,因此也不可能掌握任何强大的秘术:这地方连一条超凡传承都没有。
像知识这样的伟大介质,怎么可能从一无所有的土地上凭空长出来?……甚至拾一到现在都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女孩会掌握如此神秘而强大的法术。
——难道那个罪人还没死?可要是他没死的话,这份“恩典”又怎么可能流落到别人的身上?……不对,不对。
此刻,穿透灵魂的疼痛,让这个传教士的意识杂乱不堪……他几乎无法冷静下来思考,而“圣躯”中不断响起的报错,以及失能肢体中传来的幻痛,都令拾一倍感煎熬。
直到,他决定不想那么多了……即便是消耗自己体内珍贵的;不可再生的灵性力量,也必须将面前的少女控制住。
绝对不能再让她使用那些奇奇怪怪的手段了……
沉思结束,发觉自己的伤口处还在不断渗出污血,拾一终于不再犹豫——下一刻,那双明黄色的眼眶中响起一阵撕裂的摩擦声,伴随诡异的光芒闪动。
下个瞬间,一层无形而稀薄的火光,便笼罩住了他的体表。
“麻烦得要命的小家伙……得到我这样的评价,你也足以…为此感到荣幸了。”男人阴森森地低语着,但语气里还是透出明显的“烦躁”。
实际上,作为得到强大躯壳的代价,传教士的器皿被囚禁在陶钢内部,其灵性能量难以得到光照的滋养,就连灵体本身都难以浸入红池。
所以,在接受了“受膏”之后,支撑拾一活动的“介质”是有限的,而这些能量几乎无法得到补充。
不过,只要不动用神秘力量,灵魂自然损耗的速度依然足够缓慢。况且,他光凭这具身体的机能就可以碾压绝大部分的敌人。
但如今实在迫不得已,拾一只能极不情愿地主动为自己添加心灵层面的特化抗性:再配合第一阶位的基础神秘度,这已经足以让他破开那道怪异的“芳香庇护”。
此刻,拾一重新踏入那层淡粉色的;由血蒸腾而成的烟雾,随意一脚便将一个挡在身前的商队成员踹飞出车外——
这次果然没有被拖入那层花海的幻境。
而为了减少抵抗术式的损耗,他只能强行克制着内心的杀意,还必须尽可能地不制造杀戮,否则那道建立在“负罪”上的庇护力量就会更加强大。
这种机制确实很难缠,不过在拾一认真起来之后,他还是没费多少力气,便重新抵达了铃兰的跟前。
而眼神发暗的女孩,此时正在试着伸手去够掉落在一旁的枪——巨大的伤口确实对铃兰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她失焦的瞳孔甚至看不大清周围的情况,以致于很久都没能把枪给捡回来。
不过,就算拿到了也没用:那里边已经没有第三颗子弹了。
-唔,好疼……
铃兰瘪了瘪嘴,试着让自己的身体侧倒过去一些,至少是暂时减少了伤口流血的速度。
身为医生的职业素养让她知道,如何在重伤的情况下尽可能延长存活时间——
她的身体素质和同年龄的小孩子没什么区别,肩膀上那样的创口,是会让自己死掉的。而她其实已经挑选了最有可能造成致命伤、而更不容易危及自己生命的“枪击部位”。
假如选择手臂、脚、腿部那些更“安全”的开枪位置,或许铃兰的状况会比如今好一些。但却更不可能威胁到传教士了。
运气…差了一点。
很可惜,那颗子弹最终还是没能伤到对方的脖子……看着那些距离要害只差一点点的陶钢裂纹,铃兰轻轻叹了口气。
此刻,围在女孩周围的众人们,眼中虽然布满了焦急,但他们最多也只懂得一些最基础的应急处理。现在能做的就只有去帮忙按住铃兰的伤口,但又很快被所她阻止。
“不要碰我……会受伤的。”
少女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莫德雷德先生教给自己的“防身术”,被特意叮嘱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绝对不能使用——
现在看起来确实是这样。
它所引导的媒介来自血族的一个古老喻言……且从属于一份“罪恶”的诅咒。
据莫德雷德所说,它呈出的力量足以令【伤其者必为七倍所伤】——而被铃兰使用出来的时候,这道诅咒的形式有了些许的变化:是可以由“对自己的伤害”触发。
同时,这个法术甚至可以同步放大痛苦带来的负面情绪,以及对灵性造成的衰弱。而这就是女孩能够击伤、乃至重创传教士的原因。
不过,因为双方基础血条差得实在太多,被放大后映射的攻击,对拾一也没能造成足以致命的伤害。
甚至铃兰自己的状态可能还要更差一点。
持续的失血,加上灵性力量的消耗,让她此时的意识都变得有些模糊,渐渐的,那双原本璀璨而美丽的暗金色瞳孔,也变得浑浊、黯淡。
-会死……吗?
医生有些迟钝地意识到,即使自己以前救了很多很多的人,但现在,或许也并没有更多能力来拯救自己了。
“给…我,枪。”
于是乎,铃兰将垂落在一旁的手臂轻盈抬起,伸向身旁一人的腰间,想要从对方那里拿到一把武器,想试着能不能再来一次“七倍所伤”——至少要继续对拾一施加威慑。
可下一秒,那个原本瘫软在地面上的伤者就突然向后缩了一步,用这样下意识的动作拒绝了她。
“医生……你——”
这道迷惘的低语被一声短而急促的尾音掐断,铃兰只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开始上移,一股窒息感随之从脖颈处翻涌而起。
是传教士掐着她的脖子,把女孩从地面上举了起来,像是对待一只宠物一样,拎到与自己的目光同一高度。
“玩够了吗?”
拾一看着那双晦暗的眼睛,声音嘶哑而尖锐,“还需要我给你时间……来跟这些虫子…道个别?放心,你不会死,我有一百种办法保住你的命,等回到械国……司铎会亲自处理你,麻烦的小家伙——而现在,你只需要看着他们,看好他们会在何种痛苦里赴死!”
传教士的表情狰狞、扭曲。
“本来,我已经给了你们善意和怜悯,而他们如今会死,那都是因为你!”
说罢,像是为了发泄积累已久的怒火和痛苦,拾一猛地抬脚,踹向了旁边一个如尸体般倒在那里的伤员。
——这次,他没有收力。
这一刻,男人体表那层火光熄灭了一瞬,而萦绕在周围的芳香也随之淡去,接着,那具身影便如苇草般被掀飞在了一旁的墙壁上,伴随一滩新的血渍从那里溅开。
悬在半空的铃兰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纤细的咽喉轻微地鼓动了一下。
“抱…歉,大家……”
她挤出这样模糊不清的低语,昏沉的眼眸里再次浮出阵阵虚幻的光影。
下一秒,拾一又似针扎式地松开了原本掐着女孩脖颈的手臂。同一时刻,一声清晰的闷响也从他自己的脖子处传来。
“混蛋……”
拾一没想到,感知里那道几乎快要枯竭的灵性,竟然还能挤压出一丝力量。惊诧之下直接将她丢了下去,而后者的身体,则是像没有重量一样砸在了地上。
无论使用的术式再如何神异,铃兰的攀升层次也仅仅只是个学徒——近乎枯竭的灵光,如今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下一次消耗了。
-还是要失败了。
随着女孩的意识逐渐远离,此刻,陷入死寂的车厢里,是一阵急促的,细微的,却也无比剧烈的呼吸突然响起。
“咳……咳咳……”
顺着铃兰身体的掉落,还有角落里的那道异响。拾一冰冷的目光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过去:
这一刻,传教士看见一个半边身体都已经破碎,似乎早已丧失了全部行动能力的轮廓,正在倔强而顽固地支撑着身体,拼命抬着头颅,将自己眼中胀裂到极致的愤怒与杀意呈在他的面前。
“你……这……杂碎……”
破损的肺叶与气管正在发出合奏,竟如奇迹般将这样能够辨识的字句吐出胸腔。
“都……干了些…什么……”
目睹了这场暴行全程的米拉,在近乎掩埋意识的绝望与无力中;在浸入肌骨的折磨与苦痛中,终于窥清了自己过去那浅陋而单薄的心灵,亦理解了这份沉重的渴慕。
——欲望的高地,近在咫尺。
“你!该!死!啊!”
这一刻,她的眼中升腾起耀眼的光晕。
同一个瞬间,在其信念的底部,旁人不可视的崇高境界之外;那座萦绕着纯白光芒的天国之间——漆黑的典籍再一次向她缓缓翻开目录,露出后方神圣的;映射着力量之源头的晦涩字迹:
「
自动筛选序列响应,观察对象状态……确认目前已完成灵光觉醒,器皿启封:正在将灵性特征录入谱系。
滴!紧急事项,监测到对象处于高度危机序列——分典·福音书向其放开临时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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