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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0 节

第三百七十四章 芳卉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3,788 字

  铃兰发觉,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情。

  她总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如果有得选,如果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逼迫……不会有人愿意主动给他人带去苦痛,也不会有人渴望无意义的悲伤与折磨。

  可现在看来,这实在是一个太过“幼稚”的想法——早就有人用死亡验证了它,有时候,恶意的滋长甚至不需要扎根腐烂的土壤……更何况这里早已经是废墟。

  对一个失控传教士抱有幻想,简直就像对一只异种怀抱憧憬一样:

  彻头彻尾的愚蠢之举。

  所以,失望与厌恶在这样的时刻,是难以避免的情绪……铃兰无法理解眼前这个怪物的想法,也不明白这份恶意为何如此单薄,却又令人作呕。

  ——是我之前被保护得太好了吗?

  铃兰对这样的怀疑不可置否……虽然自己确实看见过太多类似的丑恶,但无一例外的,那些脏污都从未真正浇淋于她。

  女孩抖了抖耳朵,在短暂的思考间隙里,她看见前方的传教士,脸上的表情反复变化了几个瞬间,起初是肉眼可见地被激怒,再到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冷冽。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重新变回了之前的生硬,不自然中带着异质的停顿,缓缓开合的下颌像是摩擦着生锈而断裂的齿轮。

  “看来,你需要的纠正,还远不止于此…只可惜,这样一来,光凭眼前的这些杂碎的命…恐怕是不够了……”

  女孩没有理睬他,她的瞳孔涣散着,是依旧在思考着上一个问题。

  ——在他们心中,我究竟是什么?

  见过这位医生的幸运儿,在走出那家小诊所之后,都无一例外地默契守护着她的存在,就像保护着一个珍惜无比的秘密;守望着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幻影。

  圣铃兰厌恶无辜者流血的模样,而其实她只是那般虔诚的;虔诚地希望……所有尚还渴望着生的人能够逃离恶意扩张的锁链——至于自己,或许仅仅能使他们不受疾病缠绕,不受疼痛折磨。

  仅此而已。

  “我不会跟你走。”

  下一秒,女孩轻轻地开口,声音纤细,却又似在刚才褪去了胎毛的小兽,即便四肢依旧柔软到近乎不足以站立,可那双睁开的琥珀色虹膜却也已足够明亮,纯净。

  “你现在,站在一个医生的面前。”直面着身前的恶魔,背对着身后的伤者,铃兰张开双臂,手中枪支的重力让她发红的手腕自然下垂,伴随鲜艳的血渍从她额骨的伤痕处滴落下来。

  “你没资格碰我的病人。”

  她轻轻道,平稳的声音里掺杂入克制的愤怒与冷冽,而随着女孩的血顺着脸颊的曲线缓缓流淌,一股诱人的;似花卉被捻碎的浓郁芳香,也在此弥漫开来。

  似摘去蔷薇之蕊,折断玫瑰之筋。

  与此同时,拾一愣了一下,随即缓慢地眯了眯眼睛……

  ——什么气味。

  这个瞬间,他着实感受到了一股无形层面的涟漪,这是来自红池的共鸣;灵性力量被唤起的媒介……是面前的这只小狐狸正在驱动并引导超凡力量。

  这似乎并不值得意外:毕竟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拾一对女孩反击的行动早就做好了准备……不过,也就是同一时刻,他眼中还是闪过些许的怀疑,又更近似于某种心悸的情绪。

  因为他原本高悬于所有人之上的灵性直感,此时不知道为何变得停缓而迟钝起来: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纱雾,在看向众人灵体的时候开始有些模糊不清,就连反馈回来的“知觉”也变得浑浊起来。

  照理来说,一个尚未萌芽,且没有完成途径倾斜的资质者:基金会标准中的“神秘学徒”,底巢语境里的“无色灵能者”——理论上无法对一位传教士产生任何威胁。

  初入红池的学徒们,还无法将无形领域的介质捕获成属于自己的力量。

  子弹对其贫乏的肉体是致命的,而他们所掌握的超凡能力也只与其倾向的准则对应,通常也不具备太强的杀伤力,只能迷惑迷惑麻瓜,亦或者制造一些戏法的效果。

  而作为械国的高端战力,拾一在第四区近乎是无敌的存在:无视枪械的物理防御,加上等同于第一阶位顶峰的神秘度,让常规的武装力量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平时,传教士甚至根本不需要动用任何超凡力量,光靠这具“受膏”的强大身躯便可以碾碎敌人——可如今,他竟然在一个小家伙的身上,感觉到一丝“心悸”。

  这是什么准则?

  随着周围的花香愈发浓郁,意识到一个年幼的资质者,或许真的具备某些难以理解的特质,拾一收回戏谑,决定先把局面控制住再研究。

  在狭窄的车厢内,周围剑拔弩张的商队成员不敢随意开火:子弹对传教士没有太大作用,被弹开了还容易造成误伤,所以那些还保留着行动能力的战斗人员,纷纷拎着近战武器冲了上去。

  折刀、撬棍、从驾驶座旁拆下来的钢条。在热武器泛滥的底巢,这些装备可能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还能被派上用场:它们通常都是被别在腰后吓唬人的,但现在却被用全部的力道,狠狠捅在敌人的要害处:至少是普遍意义上的“要害”。

  后脑、关节、眼眶,这些杂乱的攻击往往不具备什么章法:而它们所能造成的伤害显然也一样的微不足道——最多也只是让陶钢迸溅出几团火星,甚至没让拾一多抬一下眼皮。

  “滚开。”

  他刚准备把身边几条虫子顺便拍死,可下一秒,传教士刚抬起的手臂,突然僵在了空中。

  “我说,住手。”

  铃兰平静的声音在此时响起……而在对上拾一突然朦胧起来的目光后,她深吸一口气。

  “所有人,不要攻击。”

  在听见这声命令的瞬间,下一秒,除了反应稍慢的几人之外,其余所有人都停下了挥舞手中的武器——与此同时,那股属于花卉的芳香,也已经悄无声息地萦绕到了每个商队成员的周围。

  那只致命的银白色手掌依然停滞在半空,而传教士昏沉的意识,似乎在这个瞬间遗忘了“攻击”的行动……在足足两秒的寂静之后,他浑浊的瞳孔才缓缓恢复清醒的神智,仿佛是刚从某种深沉的诱惑里挣脱。

  “什……”

  拾一立马察觉到自己的思维,产生了那么一瞬的意识断片——是在吸入了周围的香气之后,亦是在直视那双湿润的,浸染着某种诱惑的美丽眼睛之后。

  “怎…么…可能?!”

  他突然发觉,自己变得无法朝周围那些恶心的虫子动手。而每当拾一急切地想要杀死其中的一个,他昏沉的意识还有不受掌控的思维,就会陷入一段深远的沉缅——

  而在属于灵性与血肉之间的空隙里,是一层绮丽的;遍地生长着狐百合花的芬芳幻境,将拾一的恶意拖入其中,然后溶解成一道无法被呈现的目的。

  基金会中确实记录着类似效能的力量……就比如一环的庇护术。

  这项秘术的具体功能,是阻止一次直接的攻击。但那可不是造风术、舞光术一类的戏法,是正儿八经的神秘学者才能施展的秘术:而且就实现原理而言,庇护术在低阶秘术中都算是特别复杂的几个,以致于都很少有快捷施法模块愿意安装它。

  可就在这节车厢内,对香气所染者的“伤害”行为,此刻都仿佛被一种无形的规则禁止了,禁止它的力量来自施暴者自己的内心。

  虽然拾一有预感,要是他愿意消耗灵性力量来对抗这份诱惑,自己依然能够强行完成多次杀戮…甚至只要有时间,他还是能把在场的所有人全杀掉。

  可这样的对抗本来就不该存在才对。

  他可是货真价实的第一阶位,在神秘度上足以直接无视这类“学徒的戏法”……来自眼前这只小狐狸引动的力量,怎么可能对他生效?

  况且,女孩此刻没有使用任何礼器、也没有借助仪式,更没有能够贯穿自身神秘度的高级施法触媒……

  等等。

  ……触媒?

  拾一突然意识到什么,下个瞬间,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朝着铃兰额角处的伤口倾斜过去:那里,未愈合的血渍依旧在缓慢而平稳地向下流淌,又似乎在女孩脖颈处,升华成某种无形的介质。

  “血……”

  他做梦一样地喃喃着,明黄色的目光剧烈收缩,“咔咔”的调焦声不断从其眼隙里蔓延而出,伴随着某种愈发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呓语。

  “你的……血……不,是祂的……血?——那是,我们的…溺爱之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么多…怎么可能?!”

  很快,在愈发急促的呼吸里,在晃动愈发剧烈的眸光里。

  “等等……等等……是这样,是这样啊啊!”

  此刻,也许是捕获到某个难以置信的讯息,这个男人的声音里猛地掺入某种突然升高的;无比狂热而诡异的情绪。

  “哈……哈哈哈!哈哈,司铎大人……我找到了!是我找到了!——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难怪圣堂是空的,难怪罪人的囚室也是空的!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在这里了!!”

  对比传教士突如其来的疯癫与狂喜,什么都没听懂的铃兰,则只有茫然地歪了一下头。

  她不知道拾一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在激动什么。

  不过,这一刻,女孩却很没有前因后果地想起了莫德雷德先生…在每一次出门时候都会对她说起的话。

  “务必照顾好自己,铃兰小姐。”

  那个曾经底巢的“总代理人”,在吐出这道告诫的时候,口吻肃穆到近似于在给出祝福,甚至是在为她举行一场私人的弥撒——

  她以前不理解这份严肃到有些沉重的“关心”。直到下一秒,当近处那双疯人的眼眸再一次转向自己的时候,就连早先充盈着决心的铃兰,也陷入了另一股浓郁的不安。

  前方的拾一已经不再关心周围的敌人,如今,他聚焦到极点的视线中就只剩下了那只漂亮的,正在流血的小狐狸——而也许有着与庇护术相似的机制,在芳香最浓郁的角落,铃兰依然没有允许周围的众人发起攻击。

  她选择将自己的勇气继续垒起……直到化作一道可以庇护所有人的围墙。

  在传教士病态的注视,还有缓慢的接近中,女孩摒弃了最后一丝犹豫,随后缓缓将那支还剩一颗子弹的左轮,用枪洞抵住自己的左肩。

  “我为羔羊,你为屠夫。”铃兰叹道。

  这个瞬间,她身侧无形的涟漪更加活跃,伴随脸颊处的血渍蒸发成烟雾,将那双眼眸笼罩在一层绮丽的滥彩里——

  仿佛背后阳光明媚,有无数狐百合花在此地盛开,亦有万千荆棘于花田中蔓延。

  而下一句仿佛咏唱的低语,并没有以“人类通用语”作为媒介吐出,而是某种古老的;隐晦至极的语言。

  这是莫德雷德先生教给她的东西。

  “אניהבל,אתהקין(我为亚伯,你为该隐)”

  当眼中色彩迎来最浑浊亦也最浓郁的时分,铃兰一咬牙,伴随一声听不太清的呜咽,闭着眼睛朝自己扣动了扳机。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