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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9 节

第三百七十三章 交换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590 字

  拾一很少会有类似“侥幸”的心理。

  不过,在看到面前的女孩之后,缺乏情绪波动的传教士也肉眼可见地升起了兴致,同时侥幸刚才的攻击没有杀死这个小家伙……

  否则,自己恐怕要失去这趟行程里最大的收获了。

  “真,漂亮……”

  那双明黄色的瞳孔中透着“欣赏”的神色,而眼睛的主人更是直接无视了车厢中其他人的恐惧与敌意,只是自顾自地发表起看法,“没想到…这种地方…竟然还有这种品质的素体。”

  拾一诚恳地感叹着自己的“好运气”,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真的很不错——所以连一刻的注意力,都没有分出在周围几乎要抵到自己脑门前的武器上,只是继续自语着。

  “我早就说…司铎应该把整个第四区的灯塔都收回来,再烂的土地只要肯翻找,也总能发现惊喜。”

  “……”

  原本只有一个人时还很空旷的车厢,现在已经到处都堆放着伤者,从而变得拥挤起来。

  意识到自己就是对方口中的那个惊喜,铃兰的喉咙鼓动了一下,接着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直到炸毛的尾巴挨上冰冷的墙壁,微微颤抖着的单薄脊背也已经死死贴在角落里,却根本无法躲开近处那道可怕的视线。

  ——好像要完蛋了。

  虽然周围挤满了商队的人,但女孩还是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安全感……以面前这个疯子表现出的力量,也许只要他有一瞬的不开心,这里顷刻间就会尸横遍野。

  身旁,尚未恢复行动能力的米拉依然在发出“呜呜”的哽咽声,晦暗的眼眸中蔓延起浓郁的绝望。

  至于车内每一支朝向拾一的枪,此刻都在不断晃动——握着它们的手掌都像是失去力道一样剧烈颤抖着,昔日能轻易取走生命的武器,此刻给不了他们任何多余的勇气。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在劫难逃。

  而当死亡的阴霾笼罩而至,这间驾驶室也随即陷入死寂……只有传教士口中模糊不清的自语,伴随阴冷的笑声在里边回荡。

  “你在笑什么?”

  刚才,铃兰经过了半分钟左右的恍惚,然后突然发觉自己的身体不再发颤了……虽然绵软无力的双腿还需要倚靠着角落才能勉强站稳,但至少,这只胆小的狐狸竟然敢在下一秒抬起头,用那对琥珀金色的漂亮眼睛,直直看向面前的传教士。

  女孩觉得自己的喉咙都在无法控制地发紧,但这些并没有任何威慑力的的质问声,还是被她从纤细的呼吸里轻轻吐出,“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开心?”

  ——好奇怪。

  铃兰不理解这个怪物眼里的狂热,兴奋到好像找寻到了某种无比珍贵的东西。

  他身上沾染的血沫都尚未完全干涸,混合着不知道哪个死人身上的骨茬,现在正一滩一滩地淌落下来,流到每个人的脚边,让整辆车里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正盯着自己,恶心的视线好像透过某层无形的帷幕,窥视着少女体内正在流动的介质:那是灵性的印记,是已经被点亮的,如同一抹火星般稚嫩的光辉。

  “我当然高兴。”

  心情很好的传教士也是毫不犹豫地回应了铃兰的困惑,随后笑容愈发张狂。

  “与那些庸碌之辈不同,和低效的废物不同,与这里到处都是的垃圾不同……”

  这个瞬间,拾一罕见地斟酌了一下词句,又似乎是想要给眼前的女孩留下一个好印象,于是将脸上的表情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道也许是在“释放善意”的微笑,甚至就连此前一直磕磕绊绊的声线都流畅起来。

  “你和这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小家伙……你难道没发现吗?”

  他沉声道,语气平和而稳重,“你的灵躯,在体魂尚未熟成之时便已经这般耀眼……司铎会器重你,你拥有亲自理解破碎之秘的资格,亦有受膏的资格。”

  “……”

  听着这些似乎有些“可笑”的理由,铃兰能察觉到对方声音里的认真,不过也因此陷入了更加彻底的迷茫。

  “只是这样啊……”

  她轻轻咬着上唇,呜咽一样地低声呢喃着,却没有力气问出“为什么要杀人”这种话。又或者说,其实铃兰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对这片疯狂的世界而言,无意义的杀戮与死亡,从来都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而生命这个词根,在这里不具备什么高尚的意义,至于谁死了谁活着这种事,也向来无人关心。

  就像现在传教士愿意心平气和地告诉铃兰一些事情,也只是因为他心情正好不错。加上“找到女孩的收获”对拾一而言……比起“路过这里,然后顺手杀掉附近的知情者”的整件事,都要来得重要;也更值得庆祝。

  ——铃兰并不知道,在底巢,野生的资质者其实不好找:虽然这里到处都在发生灾难、死亡与厮杀,本该伴随思潮大面积的动荡,还没有上层“帷幕法”的屏蔽……按理来说不会缺少洞见神秘的契机才对。

  而真正让这里超凡土壤贫瘠的“要素”,是如今的底巢缺失足以点亮灵光的养分。

  学徒在真正浸入那片红池之前,都需要一处明亮的立足点,以避开攀升之路初期的黑阱与暗流。然而,在缺乏“光照”的第四区,黑暗将是窥见隐秘的普遍阻碍。

  于无光失地觉醒的资质者,大多都无法躲过那片红池起点处的恶意:其中的九成都会死于失控以及心智溶解,而他们尚未萌芽的浅陋欲望,也远远不足以揭示尚还掩埋于暗处的道路。

  况且,在拾一的眼中:面前的女孩也绝不是普通的苗子,她的体魂稚嫩无比,也就是说年纪尚小——虽然底巢没有“成年”的概念,但在上边基金会统辖的国度里,“未达年龄觉醒神秘资质”是由“未成年人保护法案”律令禁止的事件,其实也预示着这类孩童在攀升之路上优越至极的;甚至于不可控的天资。

  就像米拉想要将她引向乐园换取晋升的名额,传教士在见到铃兰的第一眼,也已经将其视作此行不菲的收获。

  既然如此。

  铃兰下定了决心,她知道在这里能够做选择的从来都不是自己。在摆脱了最初的恐慌和迷茫之后,她逐渐想要抓紧那份仅有的;卑微至极的决定权……

  此刻,医生快速冷却下来的情绪,就像是在诊所的手术台前,握着自己最熟悉的柳叶刀片,精准地割落额叶中所有的负面情绪。

  “我会跟你走,但也希望他们能活下去。”

  下一秒,铃兰把尚还沾染着伤者血污的双手,轻轻平放在身前,接着用平静而端庄的语气,与面前的男人进行这场条件不对等的谈判。

  “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生活在这里的虫子,根本没有资格窥探你们的秘密……现在没有,今后也没有。他们甚至不明白这场灾难为何到来……让他们活下去,也只是荒原上从此多出一群噩梦缠身的倒霉虫罢了。先生,你比我更清楚,他们永远不可能对你产生威胁。”

  “哦?”

  正在默默观察女孩反应的拾一,此时微微挑了挑眉,“有意思。”

  他并不避讳在铃兰面前做出这样人性化的动作,但也从来没对着其他人露出过类似的表情——而在扭头看向车内其他方向的时候,这个传教士突然扯出一个饶有兴致的微笑。

  “你们…都听见了吗?”

  好似玩心大发,拾一看着周围用武器指着自己脑袋的众人侃侃道,丝毫没有在意他们如临大敌的姿态,“没搞清圣物的来历是你们的过失,为了秘密的管辖——原本我只好让大家永远都开不了口,不过她既然只要你们活着,这个要求确实不算过分……对我来说或许都无所谓。”

  就当铃兰暗中松了口气,觉得这项“不平等交换”已经达成,而下一刻,拾一却又突然冷漠开口,同时态度一转。

  “不过很抱歉,我还是不能同意……”

  在铃兰凝固起来的视线中,传教士竟又咧嘴笑起来,非人的目光渗漏出某种纠正意味的狂热。

  “要是让司铎知道,械国未来的一员竟然还抱有这么低效、幼稚的想法,说不定连我都要受到责罚——小家伙,我可不能把现在这样的你带回去。要是不想日后遭遇背叛之苦,忤逆之苦……在理解真正的破碎之秘之前,你还需要修正。”

  拾一说的词是“修正”,就像调试一台运行出错的机械。

  “现在,你来杀了他们,否则我就亲自动手。”

  他说,声音甚至连一秒钟的顿挫都没有,却在瞬间让铃兰如坠冰窟,“哦,不对,这就不够有趣了——我想让它变得像是一场游戏,不能怎么选都是全员淘汰,不然就太没意思了……要不这样,你杀一半,而我放过剩下的一半,如何?”

  ……

  ——疯子。

  这个瞬间,大家的意识中都浮起相似的冰冷知觉,以及一股从未从绝望里脱身的无力感……可即使有人已经将指节压弯在了扳机上,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扣响手中的武器。

  而看着铃兰逐渐黯淡下去的眼眸,传教士又迟疑了一下,随后在一声叹息后缓缓开口,“算了……司铎说过,修正不能着急一时,这样——小家伙,让我们慢慢来,今天,只要你杀掉一个,我就放过其他所有人。”

  ……

  “啪——”

  话音落下的第二秒,身后就有枪支从某只无力的手掌中滑落了下来……它砸落到车底的钢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

  铃兰只感觉自己的心跳也随之漏了一个节拍,接着猛然收拢,伴随一阵极速的失重与坠落感,仿佛连灵魂都随之蜷缩了起来。

  紧随而至的是一阵难以平息的躁动。

  此刻,她好像突然连把手捏成拳头的力气都失去了,纤细的指节控制不住地在发抖,甚至维持不住抬头的动作。

  只在这个瞬间,无形的天平便已然倾斜。是有一侧的支架快速地向上浮起。

  一个,换剩下的所有。

  很划算的交换。

  “杀人,记得要用自己的枪。”

  与此同时,拾一平稳的声音在拥挤车厢里回荡着,简直就是恶魔的低语——带着无法抵抗的胁迫与诱惑。

  好像没有经过思考过程,铃兰摸向身后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拎起了那支腰带上的枪……那对她而言还太过沉重,甚至根本操控不住的枪。

  这支左轮的枪柄上印着“天恩”的字迹,应该是碎环历前某个武器作坊的Logo,或许曾经有些名气,但铃兰不认识。

  里边装了两颗子弹,女孩出门前亲手塞进去的,而为了防止携带的时候误发,她还需要将弹仓转动两格,确认一枚子弹已经被推入弹膛。

  接着,合下后边的击锤——这就已经处在待击发状态了。

  再然后,双手持握法,这样能最高程度地压制后坐力,铃兰的两根食指小心翼翼地搭在一起,颤抖着抵在金属扳机的末端。

  最后,选择一个目标。

  寂静无声的车仓里,这个瞬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已经默契地屏住了呼吸,也有躺在铃兰身后的伤员,包括米拉,此刻都在轻轻扯动她的衣角,小声地呼喊着这个年幼的女孩。

  “医生。”他们说,“没关系。”

  “嗯……”铃兰轻轻地回应着,接着缓慢举起手中的枪。

  “我知道。”

  这场自始至终都取自一方意志的交换里,根本掺不进去一丝怀疑的空间:即使这个恶魔一般的传教士能够后悔无数次,其他人也无法质疑来自他的“怜悯”。

  于是乎,抖动的枪洞在昏暗的空间内慢慢旋转了一圈,直到锁定一个方向,大概是拾一站立位置的侧后方位。

  这似乎是个很随意的选择。

  甚至,铃兰根本不认识那里的人是谁。只依稀记得自己以前交货的时候,有时会在仓库管理处看见对方……而他也总是会很自然地向医生打个招呼,是个不久前才加入商队的新成员。

  隔着镁黄色的光线,这个年轻人的脸色不太能被看清,但他也没有做出躲闪的动作,也许是已经默默接受了这个结局。

  最后的最后,铃兰扣动了扳机。

  “砰——”

  在狭小的空间里,大口径左轮的开火声在近距离甚至足以损伤耳膜,不过女孩此刻也懒得在意这种事情了。

  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强大的后坐力让天恩的枪膛几乎向上抬起了六十度……依稀可以看见,铃兰握住握柄的两只手掌已经被震破了皮肤,手腕处更是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还有更多血正在流淌出来……

  它们来自一道伤口,是上个瞬间绽放在少女额角处的伤口。

  那枚从陶钢上反弹回来的子弹,在奏响一道尖锐的刺鸣后,就已然从铃兰的额骨旁擦过,带出一道显目的血痕。

  “恶心。”

  这也许是女孩自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骂人。

  而那声厌恶的轻语,在此刻的死寂中仿佛透明的冰锥,锋利而冷冽——

  铃兰盯着那个恶徒的身影,彻底褪去软弱的眼中浸满刀子一样的寒意与愤怒。

  在最后的时刻,枪口转动了位置,命中在拾一的胸口,再是毫无悬念地被弹开。此时,空气里弥漫的硝烟气味还未散去,但在这个瞬间,车内的每个人都发自内心地大笑起来。

  下一秒,没有任何的指令,只是出于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他们已经纷纷重新举起手里的武器。

  一双双正在浮出光芒的瞳膜,齐齐映出黑暗中传教士那张狰狞失态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