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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6 节

第三百七十章 拾一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202 字

  确保交谈的地点位于可以进行伏击的范围内,米拉在讲机中打出一个暗示,意思是“继续等待”。

  她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位传教士敢只身一人徒步荒原,来找一个拥有重火力武装的商队麻烦——但凡对面多那么几个人,自己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查账。

  更何况,这家伙还随身带着那件对己方而言极度重要的遗物:他就不怕东西被抢走?

  虽然械国威名在外,但第四区也从不缺少更加激进的疯子。总有热切于寻求刺激的狂徒,会将枪口瞄准这个孤身一人的传教士……

  “怎么称呼?”

  当然,在彻底谈崩之前,米拉目前为止还是愿意再忍耐一会的,她摊开手中的账目,开始找按时间排列的标签,顺便抱着缓和气氛的企图轻声开口询问。

  “拾一。”

  身后传来生硬的低语,用于回答的名字依然不像是人类的所有物。即使没有转头,米拉仍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目光始终凝固在自己的身上,伴随不断响起的细碎变焦声。

  而老板的视线,实际根本没有在账簿记录的数据上停留过——这本来就是走个形式的表面功夫,米拉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能给出让对方满意的答复。

  “咳咳,有点麻烦啊…拾一先生。”

  当着传教士的面,她认真地把整本簿子都仔仔细细翻了一遍,随后用“懊恼”的语气发出一道真诚的叹息,“六天之前,我们确实往械国倾销了一批货物——但它们都是从当地的那群秃鹫手里回收的,途中的商路经过了251号……还有,嗯,249号聚集地,没有去附近的城邦,也没有接触值得关注的势力,至于那些个体供货商,嘶,我可拿不到详细的名单。”

  她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您也知道,在这个地方做生意,没人会问货物的来路和出处——但起码它们确实都是拾荒者们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遗物’,要是现在让我回去找到那些把东西卖给我的人……恐怕做不到。”

  -当然做不到。

  米拉维持着脸上尽可能传达善意的表情,时间久了,连面部的肌肉都忍不住发抽:她已经很久没笑得这么假了,都怪这群脑子有问题的械国疯子……

  不过,她觉得自己的“临场表演”已经够诚恳了,无论谈判的对象换成谁,至少都不会引发敌意才对。

  “这样啊……”

  事态的发展第一时间没有出乎米拉的预料。

  在自己的笑脸攻势面前,站在旁边的传教士原地静止了一会,起初确实没有表现出过激的反应……

  随后,他的下颚以微弱的幅度开合了几下,僵硬的颈部用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抬高,又从脸颊处的机齿处漏出几声模糊不清的低语。

  “果然啊,我从一开始…就不该对你们…抱有什么期待。”

  拾一自顾自地发出一道机械质感的叹息,而这是他自始至终发出的最人性化的情绪表达。

  “按照…破碎之秘的喻言,我应当要求你们永远保守关于它的一切:但是…像你们这样低效的;愚钝不堪的蠢货,又总是让人无法信任。”

  传教士吐露着一些令人听不懂的呓语,而与此同时,一阵沁入骨髓的冰寒兀地涌进米拉的灵魂,几乎要将她体内的血液、机油还有脊髓液全部冻结。

  “那就,算了。”

  这是不知道传达给谁的失望,被从拾一的口中轻轻吐出,又却远远比很多东西都“沉重”。

  “等……!”

  在黑暗而极寒的荒原中,米拉的高精度辅助义眼似乎陷入了一瞬间的卡顿,伴随一阵噪点的杂音,它没能像以前一样精准地捕捉到身前刚刚发生的;快到超出理解的动作。

  是这位传教士抽出了身后的枪:一支平平无奇的大口径左轮手枪,甚至没有瞄具。

  “砰——”

  银白皮肤的男人没有瞄准的动作,甚至没有开火的前兆……直到巨响与火光映入米拉的耳膜与瞳孔,她才在这个瞬间反应过来一件可怕的事情。

  此刻,拾一的枪口并没有指向她,而是举望着远方浑浊的荒原——那双无机的;明黄色的瞳仁里正映着废墟山的轮廓。

  “查林?!”

  这声急切地,通过讲机递出的呼喊没有迎来任何应答,就在营地的后方,那粒子弹呼啸而去的方位,寒冷与黑暗如无形的野兽吞噬了一切回声。

  -哒,哒……

  混淆不清的噪音中,“雷罚”的长焦准镜没能合上,而是被掀飞在了几米远的位置。

  它的主人原本还紧紧扣着怀中沉重而令人安心的扳机,随时等待着“开火”的指令——这是个曾经被米拉所看重;在商队武装人员里专门负责阻击与狙杀行动的年轻佣兵……此刻就这样茫然地倒在了黑暗中。

  鲜血正从他额头中央骨茬飞溅的窟窿里流出来,缓缓渗入眼眶,流进那双浸染上不解与恐惧的眼眸。

  “你!”

  上半个音节才被生生掐断,米拉已经驱动着全身的战斗义体,用几乎违背人体结构的动作,将身后的霰弹枪横到自己的跟前。

  但面前的攻击却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下个瞬间,她肩肋处的触感一滞,根本来不及瞄准目标。

  下一颗大口径左轮子弹,已经以仿佛毫无间隔的速度撞击在了枪支的护木上。强大的推力令她的肩膀猛地向一侧倾斜过去,而多余的力道则是迫使她只能原地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道足以造成耳膜损伤的巨响,密密麻麻的钢丸擦着米拉的右臂迸射出去——这种经过狂野改造的枪械已经把所有性能都朝着“杀伤力”方向特化,一枪能崩碎成年人的大半副血肉之躯。

  可无论它的威力再大,要是无法命中就都毫无意义……就在刚才的失控开火之后,还没等米拉调整好因后坐力而短暂失频的肢体,她就发现那个代表危险源头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混蛋……!”

  常规的热感夜视在这种突发的战斗中完全失去了意义,无论望向何方,米拉都只能看见那些满地乱跑乱爬的游民——很显然,他们根本不想参与商队与械国疯子之间的火并,都争先恐后地往荒原深处逃窜:反正现在只要比别人跑得快就算成功。

  愤怒的宣泄还没完全释放,一股异常的风压便已经顺着下颚靠近身侧。视野的边缘,目眦欲裂的米拉终于在这个瞬间勉强看清,是一只覆盖着银白皮肤的手掌已经在无声中贴向她的喉骨。

  什么……

  根本来不及拉开安全距离,这种时候就只能靠临场反应。

  刚刚摆脱临时失能的右肩猛地上抬,又将身体尽可能地匐低,米拉几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护住关键要害,而同一个瞬间,来自身后商队的支援也在最及时的节点赶来,“头儿!”

  “嗯…?”

  耳边传来熟悉的冰冷低语,似乎是对鬣狗女士的战斗本能感到了些许惊讶,而他的声音在下一秒就被后方传来的怒吼淹没。

  “开枪!开枪——”

  而在配备火力校准功能的义眼里,从驻地中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每一颗子弹,此时都精确地躲开了商队长的身体,然后倾泄在敌人的轮廓上。

  “咔”。

  ——第一道脆响,是米拉义体关节断裂的声音,代表钢铁撕开的悲鸣。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硬物相撞时发出的高频尖啸;如恶魔弹奏的和弦……像是在用生铁磨擦玻璃,令人牙龈都忍不住发酸。

  即使已经以最极限的方式躲避,但那只袭来的银白手掌却还是以一种不讲道理的力量,硬生生捏碎;而后削去了米拉的半侧肩膀,露出人造皮肤后面被彻底撕碎成好几段的液压管道,以及金属骨骼。

  好消息是,他没能用同样的手段掐断自己的喉咙——鬣狗女士脖子以上的部位都还没肉改铁皮改焊呢,被这么抓一把…百分之百死透。

  但现在来不及感叹。

  在觉察到敌人被命中并压制的瞬间,米拉就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战斗欲望——手中双弹槽的短管霰弹枪还剩一发子弹,那就趁现在泼他身上!

  抓起断裂的护木,粗略瞄准,然后直接扣动扳机……极短的枪管和尺寸极大的独头弹,让这些瞬间出镗的子弹有着可怖的初速度与散射性能:

  伴随着枪口处绽放的火光,数百颗钢丸划过黑暗与空气,留下几乎覆盖了前方十米范围的扩散弹道,随后无慈悲地轰向那个正在被弹幕洗礼的身影。

  ——去,你,妈,的。

  粗俗的言语已经同子弹一起击出,但在那阵尖啸结束之后,原地响起的却不是庆祝和欢呼。而是那硝烟中央的残忍低语……

  那个声音的音调不高,声线嘶哑,却也足以让在场的众人听清。

  “只有,这样?”

  “……”

  一瞬间,恐惧如同黑暗与死寂般划过四周弥漫的烟雾,驱散硫磺与硝石烧却后的臭味。

  炙热的枪口前方,无数尚未完全熄灭的光焰里,一粒严重形变的;已经瘪成一层薄壳的钢芯子弹,正被那个怪物的指尖轻轻捏着,缓慢地放在眼前端详。

  还有更多的子弹正从他的皮肤上悄然滑落。

  在人们的常识里,这些能够轻易夺走一条生命的东西,此刻早已失去了一切效能,就这样毫无痕迹地从那个轮廓上掉落,然后在他的脚面下堆积起来,显得是那样轻盈、可悲。

  怎么……可能……?

  在看清楚弹幕后发生的一切后,米拉只感觉一股贯穿脊髓的寒意,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铺陈而来——不过她的肌肉还是自己在动,是本能地将手中枪支的弹镗打开,弹出里边两枚发散着蒸汽的弹壳,然后换上两颗新的。

  这个动作在此刻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意义。

  所以拾一没有阻止她,只是自顾自地向前迈动脚步……步伐中依旧透着机械般的无机而僵硬,直到重新站到米拉的面前。

  没人能理解,就是这个看起来连走路都费劲的东西——却让在场每个人心中反抗的意识,都几乎要彻底熄灭。

  “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械国。”

  事到如今,唯一还能笑得出来的或许也只有米拉自己了……她如今勉强理解了这份令人心灰意冷的力量鸿沟,以及对方为什么敢一个人带着这么重要的东西,独步荒原。

  当然是因为:当遗物在拾一手中的时候,那些家伙便傲慢地认为“这里不再需要更多援助了”。

  这不是精英怪,而是荒原上的Boss。

  通过刚才的火力覆盖,米拉也大概已经能认得出来:对方身上这层银白色的镀层……无非是陶钢加上某种生物涂料,常态用途中最高级别的防护材料。

  普通的子弹根本不可能打穿这东西,只有“雷罚”那种级别的狙击炮,以及高能爆炸,或许可以做到突破它的防御。所以战斗经验丰富的传教士第一时间就肃清了远方的威胁。

  不过,在米拉的认知里,陶钢并不是一种合适的义体素材,它无法提供合格的接驳适应度,也无法与原生血肉实现共生,普通人只要装配此类义体超过半个月,就会出现严重的永久神经损伤——所以,这东西更多是被用作制造外置贴身防弹板,而非植入式义体。

  而眼前这个疯子,他全身都是陶钢……不止四肢和躯干,连脖颈、脸与颅骨都一样。

  于是,米拉也渐渐理解了刚才那场突然爆发的战斗里的一个细节。

  ——他为什么不用枪?

  明明可以跨越半公里的黑暗,精准锁定危险源,说明对方装备的视觉与火控义体规格,同样超乎商队的想象:

  但他却并没有继续使用枪械。

  现如今,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传教士自身的力量,要比一般的枪支更致命。

  此刻,还在保持漫步姿态的拾一,此刻朝着身旁米拉的方位,无声探出了自己的左拳,用一种像是“嬉闹”的动作,缓缓印在其胸前。

  夸喀——

  看起来毫无力道的拳头,像是在捣碎一块焦糖布丁一样,碾烂了后方一层层坚硬的防弹板、肌肉、金属肋骨,肺叶,直到深深陷进了她的心窝——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几乎没有带起任何回音的闷响。

  “咳。”

  女人高大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从口鼻处喷出一滩深黑色的腥热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