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辉光谱系

　　在孤身组建起如今的商队以前，米拉曾是一个“清洁员”：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专门做脏活、累活的工作，有时候还要充当幕后者的替罪羊。

　　这显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职业。

　　对于一部分居住在南部废墟的底巢人而言，“碎环”的灾难其实并非完全没有好处……虽然它让这里的人口死去了将近半数，让原有的秩序坍塌。但至少，也会有人更愿意看到曾经早已固定的权力框架，与那奇迹之物一同破碎。

　　大家都必须重新适应刚到来的；或许要比先前更差的生活。就像突然回归了野外生存模式的动物一样，“温习”一遍曾经在荒原上茹毛饮血的时光。

　　米拉女士的性征，鬣狗，据说就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野兽——而她多少也继承了类似的特质。于是，在这片由黑暗与寒冷构成的废墟上，这些能力足以让她能够把手里的事情处理得不错……

　　日子多少还算过得去。

　　后来，米拉拥有了一支忠诚于自己的商队，以及一些健康的；尚且还没发疯的拥护者……她的生意在附近做得很体面，直到现在，就算是统治灯塔的老牌家族，还有大型黑帮们，有时候都会愿意卖她一个面子。

　　她赚到了钱，给商队装备了更强力的武器、更优质的义体，付出的代价则是几个无法规避的仇人、几道不可被遗忘的伤疤，以及一副因为长期在暗层区奔波而患上些许小毛病的亚健康身体。

　　不过，米拉女士依然是商队里最能打的一个：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子们没一个能赢过她，无论是射击还是肉搏，亦或者床上……在认识的熟人里，她往往被认为是更强大的一方，就像一支兽群的头领：不会再像流浪的野狗一样随时可能死去，也很少再会体验到懊恼与失败的滋味。

　　曾经在这片荒原上无比罕少的安全感，如今正在与她所拥有的力量、财富一同积累着，等待有朝一日的兑现……

　　但米拉同样清楚一件事情。

　　即便是如今的自己，放在混乱的底巢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已；最多最多，也只是一个拥有了些许安身之本的；依靠一点点运气才能起家的小商人。

　　而在那些如同命运般残酷的“突变”跟前，她昔日经营的一切，简直就跟个肥皂泡没什么区别。

　　【只是一个到处都在发生的“底巢笑话”罢了。】

　　这真的再寻常不过。米拉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

　　她自己杀过很多人，无论是拉起商队之前还是之后。尤其是当她还是一个清洁工的时候，米拉理所应当地帮以前的雇主处理过一大堆的“丑闻”。以往，当她准备往那些趴在地上求饶的倒霉蛋脑门上开洞的时候，可也从来都没认真听过他们具体在念叨什么东西。

　　对米拉而言，人只有“死了”与“活着”两种状态，无论是死掉的人，还是被清算的势力，最后都会变成一摊恶臭的腐肉——而鬣狗就是食腐动物。

　　说到底，失败者在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连尸体都不该剩下的。

　　黑暗里饥渴的活物会把他们从头到脚吞吃个干净，再把骨头里的养分都咀嚼一遍：长久以来，从来没人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每个人都总是这样在做……

　　……

　　模糊的意识里，不时有火光在周围闪过——巨大的耳鸣把本该嘈杂的枪声悉数盖过，唯独有风从低处掠过的时候，才会带来一些唤起她思维的知觉：是机油、硫磺与血混淆在一起的腥臭味。

　　我……

　　米拉的瞳孔微微收缩着，暗黄色的虹膜蒙着一层细密的雾面，仿佛死亡掩埋在上边。

　　身体没有丝毫力气，甚至连痛觉都无法及时传递到脑子里……那些昔日带给她力量与安全感的义体也都在此刻失去了回应：这是生物脊离线的信号。

　　该死……

　　米拉从未觉得思考会如此缓慢，以致于一切在她浑浊的视野里都仿佛是静止的。

　　她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不到来自胸膛里的心跳，唯有耳膜后方传来的鸣响越来越尖锐，像是一把抵在她喉咙前的尖刀，带来冰冷的知觉、以及刺骨的严寒。

　　肺、心脏泵、连同左半侧的脊柱，刚才都被那只银白色的手掌轻而易举的贯穿、碾碎——所以米拉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恢复神智，随后意识到自己已然处于濒死状态。

　　现在要是有人从她的正上方往下看，残忍的视线便可以穿过那些金属质感的夹板，透过森白的断骨，看到另一侧黑洞洞的地面。

　　“咳……咳咳。”

　　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操控着感知中不知道哪个部位，她勉强让自己尚还完整的左肩抖动了几下。随后，伴随肌肉一阵局促的痉挛，米拉从自己的视觉器官里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晃动，直到整个世界在她眼中颠倒了四十五度。

　　现在，她终于能够依稀看见不远处正在发生的场景了。

　　——在那个恶魔般的人影周围，数道火舌不断喷吐着光焰，而在人们的吼叫、惊呼与辱骂声里，无数弹药正向着那团可怖的轮廓中央倾泄。

　　然而，它们对敌人而言都没有更多效果。当钢芯子弹在撞向那些陶钢皮肤的瞬间，就会塌陷成一团薄薄的废壳：其中唯一的战果便是让那个家伙的动作，稍微阻塞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而已。

　　这也并不妨碍他继续高效的杀戮。

　　残破的零件与肢体已经堆满了米拉的视线……废机油、鲜血，还有没来得及注射的药液，散得满地都是。米拉看见自己曾经的亲信们倒在了地上，有的没了半边身体，或者是被踩碎了整颗头颅。她看见大家平时最照顾的仓库主管，是与自己一样，左侧的胸腔处如今空空如也，视线可以透过去看到更远方的黑暗。

　　商队精心准备的防具也许能够挡下几颗子弹，却挡不住对方任何一道随意的攻击——只要当那只手掌视若无物地探入人类的身体，下一秒便能够轻而易举地撕裂那些本该牢不可摧的义体，也足以在瞬间捏碎他们的颅骨、喉管与心脏。

　　此时，就在不远处，随着又一团火光的爆燃而起：那是陷入疯狂的人们已经用上了“爆炸”一类更加极端的战术，很快，商队仓库里所积攒的危险品，都将不断化作荒原上一瞬而逝的光焰。

　　然而类似的攻势，却也只能对那个传教士造成轻微的阻碍。

　　除了可怖的防御力之外，那个怪物的生理机能同样超出了人类所能理解的上限：他甚至能躲开近距离出镗的子弹，更何况是速度更慢的重火力——而这已经超出常规义体所能增幅的性能极致了：

　　在底巢人的认知里，这是只有灵能者才拥有的超凡之力。而且，或许也只有那样的存在，才能操控一幅由陶钢构成的非人身体。

　　恍惚之间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敌人或许是真正的“超凡”……米拉此时都感到了些许释然的心情。

　　-别说一支武装商队，即便换成一个碎环前的全盛时期的黑帮家族来，估计都在对方手中讨不了好。

　　无视轻量级火力的基础防御，再加上足以捏碎钢铁的力量——虽然拾一至今并没有展露出特殊能力，但这也不是自己能够应付的。

　　米拉之前其实见过近似层次的力量，当然是在乌萨：其中无论是那位引导她的执灯人，还是身为秘密首领的极乐鸟，亦或者是信条中更加崇高的“沐光明者”……他们的本质都是超凡脱俗之物，是一个小商人本来永远无法触及的隐秘存在。

　　接触不属于自己层次的秘密是极大的危险。这个道理米拉一定是懂得的，而且，她现在大致也能猜到这件事接下去的发展：

　　传教士会把这里的人杀光。

　　他要清除的是出现在附近的所有人，不久以后，只要是他能够找到的倒霉蛋都会死。而周围的几个镇子或许都会一同被屠戮，甚至，连自己之前随口说出的“商路”，眼前的这个疯子也会一路沿着找过去，问过去，然后慢慢杀过去……

　　因为那是械国想要保守的“秘密”，是任何人都不能染指的东西。

　　想到这里，米拉就突然又想笑了……只是镂空的气管和僵硬的面颊，让她不再能发出笑之类的声音，也无法做出这样的表情。

　　-真的，事情的开端，只是因为自己这次“没那么走运罢了”。

　　仅此而已。

　　真他娘的，晦气！

　　米拉想要深吸一口气，却只能被似乎一直堵在喉咙的阻塞物憋得难受，她感觉自己的胸口越来越闷，而早已断开了自循环的维生系统，也已经快要彻底离线。

　　视野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思绪片段里那些代表意识的“丝线”也愈发稀薄……等到她的眼前不再能够透过光，接憧而至的死亡就将掩埋于此。

　　-只是，会有不甘心吗？

　　米拉用涣散的思维想着，她记起来不久之前，自己还在大放厥词地准备给那个胆小的医生“赞助行程”——如今想来，其实那只小狐狸只要能抵达乐园，就一定可以成为他们的一员，未来更是会和眼前的传教士一样，变成一名强大而神秘的；超出人们认知的超凡者。

　　不过，如果是传说里的“圣铃兰”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她肯定不会变得像械国的疯子这样……

　　想到这里的米拉，嘴角止不住地抽动了几下。

　　她知道那个医生到底有多么“心软”，亦或者说……“善良”：这是一份与这个地方的底色格格不入的特质，简直从一开始就不该属于这里……

　　像是在废土上盛开的花卉，纯净、美好到甚至让人觉得虚幻。

　　“咳咳……”

　　鬣狗女士从漏气的喉管里发出几声撕鸣，这是自嘲的叹息。

　　本来还想当人家的前辈来着，结果却像个野怪一样，嘎吱一声就死这儿了……米拉觉得这实在是有点丢人。

　　不过还好，自己的“押注”是已经提前投出……只要驾驶着荒原漫步者，从这里逃离对医生来说应该没有问题：传教士无论如何都只有一个人，他很难杀掉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所有人，就如同秘密的传播始终都难以被隔绝一样。

　　而这段真空期，完全足以铃兰抵达乌萨。

　　不知道为什么，米拉感到些许庆幸，还有更加细微而古怪的担忧。

　　——只要那个蠢兮兮的小姑娘，不做什么多余的蠢事。

　　希望…如此。

　　……

　　想来也真的很奇怪，在临死之前，回顾这辈子都不能算是个好人的米拉女士，竟然在为一个“外人”祈祷。

　　这个瞬间，她念诵着那些来自天国的教义，又念诵着沐光明者的名与信……而那颗曾经焦躁而恐惧，如今却不知何时而重归宁静的内心，此刻似被浸入一团温暖的活水，被隔绝于外界冰冷而残酷的王国以内。

　　微弱的光辉在她暗沉的眼眸里平缓地闪烁着，无声传递着一份淡色的哀悼与肃穆……米拉觉得自己仿佛在沿着无垠的海岸向下坠落，直至踏足在一片细密均匀的灰烬滩涂上，入目之处皆是纯净的苍白——

　　隐隐约约间，那道曾只在梦里看见的轮廓又出现了。

　　那是一道圣灰色的、主体被复数道漆黑械翼所包裹的神圣映像；又仿佛是某种“光明”的意形，正跨越着无形帷幕垂临于此……

　　而与梦里的场景又有些不同，在无尽纯白光辉的内里，是她第一次看见那道人影的背后悬浮着的一本册子：它有着环刻深黑花纹的书封；也许是由某种皮革与藤蔓共同编织而成的。

　　只是米拉完全看不清那本书内页里的细小字迹，而此时正在缓缓映入她魂灵的…就只有某道一闪而过的晦涩意义。

　　「记录更新：灵魂净度指标筛选/复核结果已更变为：合格。

　　尝试接入辉光谱系·福音书……请求失败，检测到目标灵魂强度低于阈值，且尚未觉醒神秘资质；无法开放神术系统；即将转入二级序列——正在封存灵魂——进程移交至分典·生命册……请求再次中止——检测到目标出现高活性灵性波动反应，已转入次级观察序列：状态持续跟进中。

　　」

　　也许，原本那道来自恢弘源头的召唤，是即将要从细密松软的灰烬中取走她的魂灵。

　　可下一秒，一道突然传达至地面的震动，却又将濒死之人昏沉的意识从那片纯色的国度里拖拽了回来。

　　当米拉那双半阖而散开的瞳孔缓缓凝实，在光怪陆离的现实一侧，迎着周围尚未熄灭的火舌与光焰，她第一眼就看见远方一辆巨大的重型装甲车，此刻正以疯狂的加速度，朝火并的中心狂飙而来。

　　“？”

　　下个瞬间，米拉猛地睁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