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 黄铜注射器
人在巢都,是密教教主 · 寄寄子公主 · 4,631 字
此刻,光是克制住咽喉中涌动的恐惧感,就侵占了人们绝大部分的神智——即便是米拉本人,也只能一遍遍擦拭身后那杆霰弹枪的护木,顺便将沿路那些吓到瘫软的蠢货狠狠踢到一边,确保他们不出现在那个不速之客的行进路线上。
在她身后,商队的成员都已经全副武装。细碎的夸咔声在寂静的黑暗里不断响起,是人们正在反复检查着枪支的上膛情况,以及义体的运行状态……这让有时弹壳不小心砸落到地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高压的对峙从那个身影出现在这里的瞬间就已经成立了:但商队现在还不能发动攻击,甚至连明确的敌意都不能放出——虽然对方的名声在第四区简直跟恶魔没什么两样,但在侥幸心理的驱使下,这里终究还是存在那么一丝“和平解决”的可能性。
况且,米拉并不是清楚一个来自械国的传教士,会拥有多么强大的战斗力。
见过他们动手的势力往往都已经被除名,所以类似的消息,通常只能从某些自称“幸存者”的嘴巴里漏出来——其中更多是为了欺骗和谋利,至于那些信息里具体有多少是真实可信的……压根没人知道明细。
至于那些罕少的公开情报,则只是记录了这些疯子的模糊特征:据说,隔着那层银白色的皮肤,点45规格以下的子弹都只能勉强让他们擦伤……要想对付那具几乎完全由金属构成的躯体,只有高能火力才可能对其造成致死程度的威胁。
“头儿……”
保持着心跳与肌肉的镇定,在漫长的死寂中,米拉终于听见耳侧的讲机发出夹杂着噪响的低语,与周围凛冽的风声混淆在一起。
与此同时,距离大概四百米之外废墟山的高地,一挺漆黑的重型狙击炮已经被无声架起,随着“咔”的轻响,热感瞄镜的翻盖被轻轻拨开,戴着夜视面罩的佣兵,正精确十字准心指向商队前的那处空旷驻地。
“我们确认抵达点位,雷罚就绪,头儿——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我保证能在他脑门上开个窟窿……”
在荒原上经营了这么久商路,商队多少也积累起了一份算得上殷实的家底,甚至还有一支形成基础体系的武装战术小队。
如果只是面对落单的传教士,米拉觉得己方并非没有一战之力……至少没那么容易被干掉。
前提是真的打起来。
“待命。”
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行动都可能造成反效果,米拉对着讲机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后退,而是朝着那个身影径直靠近过去。
“诺考伦斯商队欢迎每一位来自任何地方的客人,也欢迎所有愿意遵守规矩的客人。尊敬的;来自械国的先生,希望我们彼此怀抱善意而来。”
为了抗争四周压抑的气氛,她驱动着喉部的扩音器,将这道声音散播出去很远——而与此同时,那个银白面颊的人影也缓缓止步在了距离她两米左右的位置。
好消息是,这个过程中自己身上并没有凭空爆开几个血洞……放在所有可能的情况下,与这位传教士会面的开幕,大抵还算是其中还算友好的一种。
但米拉也不会因此放松警惕。
械国疯子的名气可是他们自己慢慢折腾出来的:这帮家伙喜怒无常,甚至不具备与正常人互通的思维逻辑……所谓失控传教士与异种之间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用于检测异常生命形态的月长石,对他们的存在还没有反应。
不是异种,那就是人类——但你看这东西还有人样吗?
这样近的距离下,米拉终于能够完全看清,令如今第四区人均闻风丧胆的械国人到底是什么。
人形轮廓并没有任何外显的兽化特征,也没有性别特征……虽然穿着一身体面的黑色风衣,但其实穿不穿衣服对这个传教士而言也没有区别。
虽然皮肤看起来具有可以形变的柔软材质,但却也像那张脸一样覆盖着暗银色的镀层,整具躯壳都几乎区分不出血肉和金属的边界。
而且,即使是本该破绽最严重的关节处,米拉也没有看到应该存在的“义体磨损”,无论是指节还是脖颈都是如此……唯有面颊偏右侧的位置,存在一片暴露在外界的轴齿和缓冲机关,用于颅骨与脖颈连接处的轻微位移,以及驱动下颚的开合。
“诺…考…伦…斯。”
人形从晃动的喉管中吐出这样几个干涩生硬的字节,嗓音尖锐而粗糙,仿佛在用骨头摩擦一块冰冷的金属。
“是……我们。”
米拉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完成应答,即使很不想与对方扯上关系……但如今这个传教士连自己商队的名字都报出来了,显然就是冲着这里来的。
“很,好。”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低语,此刻,那对明黄色的晶状眼球正散射着不沾人性的微光——瞳膜后的镜头更是发出了夸咔的沉闷声响,用细微的动作调整着眸光的焦距,将近处的鬣狗女士纳入自己的视距中央。
紧接着,他从风衣后的腰带里取出一个小物件,将其捏在掌中,然后举到周围昏暗的光线下。
“这是…你们…六天前,卖掉的东西。”
“……什么?”
米拉眯了眯眼睛,习惯性地想要去接对方手中的物件——但这个动作在下一秒,就被一股本能中升起的危机感打断……
一瞬间,鬣狗女士从脊椎的末节传来一股冰凉的酥麻感,触电一样地强烈,连带着头顶的耳朵都软塌塌地耷了下去,几乎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身体往后暴退的冲动。
“管好自己……不要,乱碰。”传教士一动不动地盯着她,深邃的眼眶中发出“咔咔”两道短急的切焦声响,似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排除某种威胁。
“看,就可以。”
“好……好的。”
分不出精力去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米拉只能小心翼翼地调整着义眼的感光敏感参数,让她能够通过周围暗沉的光线,勉强看清对方手中那个物件的细节。
看起来像是一个注射器。
在底巢,这种小型器械再常见不过了……只是眼前这个有些特别:
它似乎是很古老的型号,玻璃的管体被一种澄黄色的;比普通黄铜颜色更亮的金属所包裹,上下标有很精密的刻度线和计量值,中间挤压着一团胶质活塞,两边的鄂手是圆环结构的设计,芯体里还有增加摩擦力的纹理。
看起来并不是那些一次性的兴奋针剂和毒品会用到的“古典风格”器械,更不是被整合进义体功能里的内置注射器。
而要是再仔细点观察,米拉还注意到:它在最后一次使用后并没有经过清理,所以玻璃管壁上还沾着一层浑浊的雾面,底部沉积着一些絮状的;近乎于晶体的固态丝束,其凝结形成的暗红色泽……类似枯萎了很久很久的血液。
——自己没见过它。
米拉对此很确定,就像绝大部分商人做的那样:她卖东西的时候很少会在意货物长什么样,毕竟只要是出售掉的东西,通常都不会有售后服务,也很少出现回头客找茬的情况。
结果,做生意以来第一次因为出货质量被找上门,来的竟然是械国……
妈的。
老板从喉咙里挤出两声模糊的哭笑:要是这次能不出事,她今后一定要做荒原上第一支“包售后”的商队……
“所以,它有什么问题?”
镇定了一番心神,米拉谨慎地开口道。
实际上,直到现在她也不知道,面前的传教士究竟是为何而来。
械国当初向整个第四区回收圣环相关物的时候可没筛选类型,往他们那里疯狂出货的可不止自己一个人:关于这点米拉女士心知肚明……
相比之下,他们都还算“有良心”的一类了,至少卖过去的真的是从拾荒者那里收回来的“圣环遗物”——其中到底有多少是无价值破烂暂且不谈,但它们也绝对是货真价实被从废墟山里扒出来的。
不能兴师问罪到我头上吧?
想到那些干得比自己还缺德的同行,米拉就恨得牙痒痒,但现在明显也只能自认倒霉……
强逼着自己振作精神,她听到对方继续用那种令人压抑而恐慌的语调开口。
“它,你是在哪里得到的。”
就知道是这种问题。
米拉深吸一口气,开始努力回忆队伍在一周前经过的商路。
——械国最近正在搜寻一些东西,这条消息在第四区人尽皆知,但没人知道它们具体在找什么……也许是一些碎环历前的遗产,也可能是某些被遗忘在废墟里的前代技术。
圣环的总工程师在彻底失去联络之前,并没有将那些珍贵的设备、数据,以及设计蓝图成功保存下来,于是它们就变成了无数破烂,砸毁在这片黑暗的国度下方。
起初,大家也确实会抱有“将它们挖出来,然后一夜暴富的美梦”,然而,在这座几乎掩埋了四分之一底巢面积的巨构面前,类似的幻想都是彻头彻尾的空谈。
能够造出这样奇迹之物的生产工具,都已经随着圣环的坍塌毁灭在了大都会的旧址里。如今,仍在为之付诸努力的就只剩下南部协会与神圣齿轮正教,可能还要加上……不久前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打着什么“黄金黎明联合枢机重工”旗号的企业慈善家:
那群神经兮兮的家伙不知道抱着什么目的,如今正火急火燎地投入救灾行动,没人能搞懂他们怎么想的。
先不谈这个古怪的势力。
此前,械国回收的“遗物”中,大部分都是商人们用来滥竽充数的垃圾,但那么多垃圾里总有那么一两件能“中奖”。
果然,当时就不能占这种小便宜……
使劲回忆了半天,可除了这段时间行商的路线之外,米拉也实在是想不起来更重要的细节了——荒原的拾荒者本来就鱼龙混杂,交易前谁知道他们来自哪里,手里的货物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抛出来的。
但面对眼前这个一动不动,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她又不敢直接从嘴里吐出一句“不知道”。
“我要找其他人问问。”
最后,米拉选择用这个不算太敷衍的理由来拖延时间,“虽然是这里的负责人,但我一个人肯定不能管理所有货物的调动……我得去查入库记录。”
“可以。”
传教士没有犹豫,接着将手中那支注射器收回,机械般生硬的肢体动作里竟然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尽快。”
看来这东西对他们着实很重要。
眼见这位不速之客已经悄不作声地跟在了自己身后,示意自己带路去往商队的仓库,米拉开始在脑子里思考接下去的对策。
——入库记录确实有,但是简易版,最详细的部分也不过是货物的来去进出,绝对不可能包括“卖家信息”。
事情接下去最好的预期发展,就是装模做样地把账一查,然后无奈摊手,告诉对方“真的没办法”……这样一来,也显得自己努力过了,换成愿意讲道理的人来也不好意思发难。
但械国的传教士通常不会是“讲理”的一方:如果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会做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可能不要用“人类”的思维模式揣测他们。
——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个时候,米拉想到了率先发难。
她安排在周围负责警戒的成员,已经粗略调查了附近的区域,确认没有发现更多目标……这样一来,如果可以借助突袭优势,用最快的速度把这个落单的传教士留在这里,然后直接跑路,说不定也是个对策。
当然,这样做的结果一定是直面械国的愤怒:为了逃离后续的追杀,商队必须以最快的效率逃向最近的永夜,然后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前提下偷渡进第三区,期间也许要面对三大机构的执法机关——为此可能必须放弃在这里积攒的家业。
不对,也不一定要选那个方向。
在第四区,米拉还知道另一处“庇护所”的路线:它通往废墟中央的乌萨。
-在那里,乐园或许可以抵抗来自械国的怒火——当然这也有执行的前提条件,那就是这番操作,不会被她的执灯人认作是“带路党”,然后亲自清理门户。
-不过,那个传教士特别看重的注射器,或许具备一些普通人看不透的价值,如果自己将其带到乌萨,说不定会有用……
-但还有的问题是:乐园真的有能力抗衡械国吗?
——前者的影响力还在经营中,而后者如今已经是盘踞底巢的巨头之一,是已然堕落的另一支正教。
-那位沐光明者的印记,能对付那些疯子吗?
……
短短的一段路程,米拉女士就已经经历了一通令她疲惫的思维风暴:作为新加入乐园的外围线人,还没那么牢不可摧的信仰尚且没有带来足够的“信心”:她也许相信乐园的上限,但也对他们藏在帷幕后的力量感到担忧。
要么寄希望于对方愿意与自己和和气气地坐下来“讲道理”,要么去下注一个怎么看都赢面不大的赌注。
要不要掀桌子的选择权确实还掌握在米拉的身上,但她此刻却仿佛身陷囹圄。
“头儿……”直到耳边一声提醒的低语,唤起了她走神的意识。
“最近两个月来的交易记录,都在这里。”一本平平无奇的簿子被递到了米拉的面前,被她随手接过,再是顺便打发走旁边这个忍不住发抖的小子。
“知道了。”
暗中瞥了一眼身后的身影,想到对方目前为止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强大的攻击欲望。
鬣狗女士决定先忍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