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乌萨的猫

　　底巢，南部废墟，第四区。

　　一个寒冷、黑暗，衰败的世界。

　　浑浊的天色分辨不清白昼和夜晚，时间的流动对这里的能见度来说没有任何帮助。

　　反正，人们无论什么时候抬起头，看到的都只有上方那片无垠的阴影，仿佛早已倾塌了漫长年岁的残骸。

　　随着一阵闷响，沉重的铁门被从内部推开，发出稍显刺耳的摩擦声，只是一瞬间，便已经有刺骨的寒风从缝隙里刮进来……这让女孩又忍不住紧了紧这身厚重的风衣，后来更是连身体的重量都一起用上，才吃力地关上了家的大门。

　　“呼，越来越冷了……”

　　昏黄色的辉光灯管在她身后屏退，顺便掐灭了视野中那些打着旋的雾气——这是灰尘还有小冰晶在一起飘飞的现象，又在上一秒混入少女平稳的呼吸。

　　一墙之隔的世界，黑暗与寒冷仿佛封锁希望的帷幕，从天而降。

　　——

　　这个地方叫瓦乔镇，是一个像落叶或枯枝般散落在第四区的；平凡至极，根本配不上任何特别之处的小型聚集地……

　　不过，要是比起那些被圣环碎片直接砸中而当场覆灭的镇子，它已经算是其中的幸运儿了。

　　白昼初临的清晨，迎着刺入骨髓的寒风，铃兰正在熟练地为自己佩戴好手套与防毒面具，前者是为了指关节不被冻坏，后者则是为了生命安全——

　　那是电台里播报的为数不多的正确信息：近期，这个地方的空气质量越来越差劲了……镇子上方的总滤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坏掉的，但肯定没有人会去修……所以，这段时间更换义体肺的人越来越多，原生肺叶的回收价格也是一降再降。

　　——呜呜，从柯茉那里收到的“诊金”，大概率要亏本。

　　一想到这种令人难过的事情，女孩也只能发出几声无奈的轻叹……虽然她对这类状况也差不多习以为常了。

　　以及，在出发前还有一件必须做的事情。

　　穿着这身臃肿的装备，连转过身的动作也显得有些迟钝，铃兰只能小心翼翼地将身侧铁门旁边粘着的一个小巧盒子打开，在擦拭去那层圆口玻璃壁上凝固的水雾后，原地等待了半分钟，直到可以清楚地读出那道标记着刻度的；正在微微发光的液注计数。

　　“只有53卢明吗。”女孩皱了皱眉，面罩后模糊的声音里掺入几分忧虑。

　　“唔，这里估计也住不了太久了……”

　　面前的这个装置是一支“光照计”，要想在如今的南部废墟生活，这是不可或缺的工具。

　　在第四区，人人都知道出门后首当其冲的要务，就是确认当天的“照明情况”。

　　由于这个镇子负责照明的灯塔结构老化，加上缺乏来自三大机构的日常维护，周围的光源不够稳定，时常伴随剧烈的波动。

　　计量“光照”的单位在这里被规定为“卢明”，这是一个被框定在0-100之间的值……它被视作一类对智慧生物而言刚需的，用以“维系魂灵运行”的养料。

　　在这个标准下，低于50卢明的区间就已经处在“危险值域”，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存，可能会影响心智安全。

　　在威胁划分的基础上，低于35卢明的区域被归类为“浅暗层”，这个范围内已经不利于生命活动……至于那部分更阴晦的，甚至难以维系20卢明的“深暗层”，则遍布着随时可能致人灵魂异变的扭曲现象——要是在这种地方长期停留，连维系“人类”的神智都是一种奢望。

　　而在远离灯塔的庇护范围之外，彻底陷入黑暗的世界被称作“永夜”，那里的照明强度长久不会超过个位数，是如今的文明与秩序再也无法踏足的无光失地……就如同早在百年前便已然沦陷的“西部”一样，于沉默中化作属于异种与怪物的栖所。

　　如果要想和莫德雷德先生说的那样：去到圣环的核心残骸处找回那份遗产，那么就必须穿过一片遥远的永夜……嘶。

　　——反正，这怎么想都不是一只幼年狐狸能做到的事情嘛。

　　铃兰抖了抖被抱在风衣里的大耳朵，努力地把这个念头从思维里驱逐掉……起码先得把注意力移回到工作上来。

　　从这里往返废品站，路程不算太远，但终究是在灯塔的庇护范围边缘穿行，而且至少要途经一片无法保证光照强度的荒原。

　　确认了一下，防身用的左轮无误地待在腰带的软兜里，一伸手就能摸到，而贴身的夹层里也完好地放置了一针量产版的肾上腺素，以及一支标准1ml剂量的曜素……如果在浅暗层的行动时遇到麻烦，这两样东西总是很管用。

　　铃兰自觉自己平时跟“勇敢”这个词扯不上关系，所以每次出门，这些准备都是必须的。

　　不过，由于附近产的枪械并没有小型种特化款，这次出门带的武器就已经算是最“轻便”的一类了……但它对一个耳廓狐体征的女孩而言还是显得很沉——为了减轻负担，里面只填装了两发子弹。铃兰不清楚它们具体的规格，只知道每一枚都和自己的手指差不多大小。

　　在人均火力缺乏恐惧症的底巢，这东西也绝对算得上“狠家伙”，近距离发射甚至能轰烂一层20mm厚的铁板。

　　当然，与这样抽象的威力相匹配，它野蛮的后坐力也足以震碎一个小孩子的骨头。

　　关于这支在枪柄上被刻着“天恩”两个字的左轮，是以前救治的一个病人送给铃兰的，而她自己也悄悄体验过击发……之后手腕胀了整整两天，当时疼得她都快掉眼泪了。

　　所以，出门带上这家伙，实际上起到的作用……大概率只有给铃兰自己壮胆。但幸运的是，在这里生活的三个月来，她还没有碰上需要用上它的时候。

　　大多数情况下，女孩碰到的陌生人，虽然有的很吓人，但普遍都还算得上友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只对她一个人这样——以致于在起初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铃兰还一直以为是附近当地人的民风比较淳朴。

　　只不过，在她跟莫德雷德先生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对方总是笑笑不说话……而几番来去之后，就算女孩再怎么迟钝，也勉强搞懂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也许真的只有我……对自己的“特别”还不够自知吗？

　　“早上好，医生。”

　　就在铃兰像平常一样一边赶路，一边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传来沿途拾荒者打招呼的声音。

　　“早上好。”

　　在迎面的浑浊光线里，女孩朝那些模糊不清的人影晃了晃藏在风衣下边的尾巴，充当日常的互动。

　　在这片聚集地里，类似的行为算是大家都习以为常的事情……除了来来去去的流民之外，几乎每个当地的居民都知道这位医生的存在。

　　“医生起得真早。”

　　听不清形象的粗粝声音，在黑暗起伏的轮廓下平稳地响起来，配合周围那些嶙峋而形同骨骼的废墟山，总让人觉得阴森可怖。

　　“听说昨晚有一群鹰犬突袭了格泊萨的灯塔，不过没打赢——那批死人堆里应该能挖出来不少好东西，医生，你可别不忍心拿……对待那些野狗，皮都不该给他们剩下。”

　　“嗯……”

　　面对拾荒者话音里若有若无的关切，女孩无声停缓脚步，很认真地回应着他们，语气里没有敷衍，“我已经拿到报酬了，谢谢。”

　　“您每次都这么说……”

　　另一座废墟山上也传来低语，听起来像是不带恶意的调侃，“要是让我看见有人完好无损地从医生的诊所跑出来，我就给您逮回去——呵，也不知道那群混蛋，到底要从哪里才能还出一条命来。”

　　“……”

　　听着黑暗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女孩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既不知道怎么回答，又似乎是不太习惯成为众人的焦点，所以只能加快了脚下的步子——幸好她看不见那些起哄的家伙。

　　此时，从铃兰的视角里，其实只能看见一串镁黄色的辉光灯条，在不远处那片昏暗的；毫无辨识度的废墟周围闪烁。

　　这种填充了惰性气体，用金属电极驱动的电子管，是这里罕少的“照明工具”……只是它们能发出的光芒实在是弱得可怜，大概率是被随手从某些废弃的机械计时器上拆下来使用的。

　　不过，对大部分都装配了感光义眼的拾荒者来说，这也算是够用了，至少足以让他们分辨出废墟山里可能有价值的东西……

　　在镇子外围这片巨型垃圾堆的包围里，大部分年老或者体弱的人，都是靠这类工作来维持生机。

　　至于更年轻的居民，则会在统治者的分配下，去往浅暗层的工厂从事生产，亦或者到环境更恶劣的矿区挖矿。

　　至于他们为什么不使用更加方便的“火”，原因有很多——就比如在大气组成早就乱七八糟的荒原，火焰在室外大概率根本点不起来，还有小概率会炸，物理意义上的爆炸。

　　所以，比起便携的辉光管，化学荧光是另一种较为普遍的私用光照：虽然不能与灯塔一样提供“卢明”，但优点是足够亮，甚至亮到能够用来做手术……当然它的缺点也同样明显：消耗快，而且相比其他方式而言，比较贵。

　　铃兰在很早之前就悲哀地意识到：要是把那些化学荧光剂，还有驱动灯管的燃素也算进“医疗成本”的话，自己好像没有哪怕一次诊金是回本的。

　　好消息是，她对此也差不多快习惯了……反正收入勉勉强强够日常生活就行，自己实际上也没有具体计算过。

　　总而言之，比起记录账本，铃兰还是更喜欢写病历多一点……虽然因为患者的普遍不配合，后边这个爱好也很久没正常进行过了。

　　和往常一样，行途中的思考是一种加速度，路程里并没有出现任何突发状况，更没有遭遇危机……虽然由于灯塔光照的波动，荒原中的一段道路已经沦为了浅暗层，但因为穿过的及时，还不需要额外消耗耀素。

　　距离出发大概半个时辰之后，铃兰就抵达了瓦乔灯塔边缘的回收站。

　　通常，这处设施是可以移动的，而且需要同时负责周边好几个镇子，它的老板掌握着独有的货品运输渠道，所以即使是当地灯塔的统治方有时也会为其行驶便利，性质更像是一个往返在荒原与聚集地之间的武装商队。

　　矿物、食物、消耗品、工具、武器、义体、器官、零件、机械、劳工、奴隶……这里几乎可以交易任何种类的商品，而其中最值钱的…往往是幸运的拾荒者，从某块圣环的残骸上扣下来的；看起来“或许有用”的物件。

　　它们在第四区也许很难找到出手的买家，但大胆的商人甚至敢跟械国做生意。

　　就比如最近，那些传教疯子就在收集与圣环有关的“藏品”，导致这部分商品价格水涨船高，以致于镇子周围的废墟山上每天都挤满了碰运气的秃鹫。

　　当然，这和铃兰扯不上什么关系。

　　同平日里一样，女孩将近期收集到的素材交给店员清数结算，大部分都是携带起来比较轻便的人体组织，被很仔细地保存在一次性防腐罐里……

　　这年头原生器官不太能卖得上价，不过这里与她算是熟人的老板：一个性征是“鬣狗”，代号叫“米拉”的女人，却总是愿意给自己最高规格的回收标准，而作为回报，铃兰至少也会保证出货的品相看起来“优质”一些。

　　她的诊所里确实还有很多派不上用场的义体，其中并不缺乏从大帮派的打手身上取下来的“高端型号”……但很可惜，一只耳廓狐的负重实在是太低了，那些东西她真的背不动。

　　所以，铃兰目前的阶段性愿望，就是搞到一台属于自己的交通工具……可以是一辆车，或者是更加方便的摩的——

　　本来，如果有相关的知识和技术，她倒是可以去垃圾堆里找零件试着自己拼一拼，但目前看来，技能点严重偏科的医生小姐很可能是个机械白痴，到现在连最基本的传动零件都还认不全……如果要攒钱全款购置的话，又未免有些过于遥远。

　　“回收价跟往常一样，按我们的规矩总共是1347第尔，可以用摩里根伯家族的钱币结算，也可以交换成价值相同的通用货品。医生小姐应该也清楚，只要不去北边安索莫科恩的地盘，摩里家的钱在附近一带的认可度还算不错——甚至连械国都认……当然是在那些疯子心情不错的时候。”

　　交易的同时，米拉面无表情地在中间夹进去一个冷笑话，但只换来了铃兰有些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抱歉，现金只要三成，其他跟之前一样……这里是我需要的货物。”

　　将经营诊所需要的消耗品清单交给店员，铃兰晃了晃尾巴，乖巧地将手合在身前，微微仰着脑袋等待，随后等到了老板一声轻笑着的调侃。

　　“看样子…你又在做亏本买卖啊。”

　　在义体的加成上，身高也许有两米的鬣狗女士正懒洋洋地倚靠在柜台边，眯眼看着这只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小狐狸。

　　“有时候一直当好人会不会很累？尤其是还要面对一群讨人厌的疯狗和蠢货——嘶，光想想就很烦……烦到想杀人的那种。”

　　“有…有吗？”

　　铃兰抖了抖耳朵，觉得自己不太能接上对方的话题，只能象征性地嘟囔了两声，“麻烦…嗯，有些时候是有点麻烦。”

　　“有点？”

　　老板一副被气笑了的表情。

　　不过，关于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在经过几次交易之后，米拉一直以来都对其很有耐心。

　　毕竟，身为商人的她知道这年头一个“好医生”有多珍贵，更何况对方的存在于第四区已经快要变成一个传说了。

　　但这种时候总不能说什么“你开心就好”，所以米拉也只能生硬地转移开话题。

　　“上次叫你考虑的，干脆直接来加入我们商队……有结果了没？待遇的话就跟之前说的一样，不管如何都比你在这个破地方待着有前途——你自己应该也知道……这里的灯塔快到极限了，最好还是尽量快点找下家比较合适。”

　　“我……”

　　米拉的语气并不重，也没有威迫的意味，但铃兰一时间确实找不到妥当的回应，以致于说出口的轻语掺入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我可能…在这里，还有一些想要做的事情。”声音软绵绵的小狐狸着实让人生不起愤怒的情绪，这点就连米拉也是一样。

　　“看你这幅蠢兮兮的模样，真不知道怎么能独自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老板本来只好叹了口气，随即又像见鬼一样看到对方在下一秒突然抬起头，似乎在恍惚间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米拉姐姐，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女孩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扣在胸前，面罩后的上齿轻轻咬住下唇，在收到对方默许的信号后，才犹豫着缓缓开口，“你知道…‘乐园’吗？”

　　“……”

　　气氛在这个瞬间陷入凝固，认真注视着对方眼睛的铃兰，看到鬣狗女士缓缓眯起眼睛，暗金色的瞳孔里渗出些许危险的；细细怀揣思索的神色——像是被在这个瞬间触碰到某个敏感的机关。

　　“谁告诉的你这个……”

　　不过，又只是下一秒钟，她神情里的紧张和防备就很快褪散下去——似乎是及时意识到……面前的女孩并没有具备任何威胁。

　　而对面的狐狸其实也在悄悄观察着她。

　　难道……

　　全程理解着米拉的反应，铃兰不动声色的歪了一下头……虽然年纪还小，但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也许，莫德雷德先生说的事情，在这里就可以完成一件了。

　　“我想要知道…关于乐园的情报。”

　　虽然面罩后的脸颊早已变得滚烫，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能够清晰的，平稳地吐出后面的这段话，“我，很憧憬他们，也真的想要了解关于他们的秘密…请问，我在哪里能找到极乐鸟的指引？”

　　这似乎是女孩第一次说谎，而显然，初次的谎言具备着极大的力量。

　　米拉深吸一口气，这个瞬间，简直就像是在接受某种隐蔽的启示，她瞬间无条件地相信了对方此刻止不住颤抖的话语。

　　——在这个地方，无人知晓一个被要求永远保持“中立”的商队，其实早已经成为了那位“沐光明者”的信众……亦是属于那个秘密结社的门徒。

　　彼此，默契的沉默里，米拉穿过柜台，就这样径直走到铃兰的身旁……在这里，她的这道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沿着西南的荒原，依次穿过旧纪地图上243号、213号、227号镇子的旧址，在那片废墟中央，有一座名为【乌萨】的小镇——天堂的门扉曾在那里开启过，有极乐鸟的金红华羽散落于此，她的鸣声为我们带来光明的启示。”

　　遵守着某种秘密之交递的规则，鬣狗女士郑重地将自己所知的“隐秘路线”告知给面前的小狐狸，顺便，还有一些必须被后来者知晓的东西。

　　“记住，在乌萨镇，永远不要招惹猫。”

　　说到这里，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的米拉犹豫了一下，又二次开口道。

　　“哦对了，还有鸟。”

日更通知书（无退路版/最终修订版）

　　从今日（2026/1/23）起，寄寄子公主将夺回属于我的财产，自此不懒惰！不懈怠！保底日5k，先更到这个月底，然后二月复活全勤君，一同肘出虚界！——

　　其实是快过年闲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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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此声明